初十早上，顾青鸿蹲在灶边喝水，听儿子讲完当天要讲的那一段，把碗放下了。
“今天先别讲。”他说，“带剑，去冢上。有个架，我跟它吵完。”
顾长风愣了一下。
他想起火堆边那一句“三十年前我也跟人比过一场道”，想起下葬那天父亲横抱着断剑说的那句“你欠我那一场，还没吵完”。
“现在吵？”苏清月问，“它的记性——”
“就是因为它记性不行了，才要现在吵。”顾青鸿站起来，“再晚些，它连跟谁吵过都想不起来了。架吵不完，账就烂在两头。烂账我见得多了。”
他往新冢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一架是我们俩的，不用听。”
“要听的。”顾长风说，“账要记两份才叫账。清月的规矩。”
——
新冢在洲心。沙归位半个多月了，冢形让江风吹得圆润了些，风穿过去，呜呜的，调子比从前哑笛的时候厚。
顾青鸿在冢前坐下，把断剑从儿子手里接过去，横在膝上。他没解布，布裹着剑，他的手按在布上。
“我知道你听得见。”他开口就是这一句，没有寒暄，“三十年前，雨夜，青云山后崖。你劝我带孩子回谷。我说滚。咱俩那一架，吵到一半让你走了——你走之前撂了句话，说「你迟早求着把门开」。我至今没求。”
识海里没有声音。
“今天我把下半场吵完。”顾青鸿说，“你要是还记得，就接。不记得——”他顿了一下，“不记得就听着。听着听着就想起来了，你家这位如今教的就是这个法子。”
风把冢上的沙吹起一层细纹。
太虚开口了。
“记得。”它说，“雨夜。你背着孩子，孩子在发烧。本座说，碑认血，族里就剩这一支了，这孩子不回谷，门后头三万年就白守了。你说——”
“我说他是我儿子，不是门闩。”顾青鸿接得很快，快得像这句话在他嘴里搁了三十年，搁得都包浆了。
“你说他是你儿子，不是门闩。”太虚说，“本座回你：账不由他扛，你叫它压谁去。”
“我说那就压我。”
“本座回你——”识海里静了一息，“你名分不够压。”
顾青鸿按在布上的手，紧了一下。
“对。”他说，“就是这句。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你当时说得对不对？对。我名分不够，我压不住，我连自己儿子的病都压不住，那夜你走以后，我抱着他在崖洞里坐了一宿，天亮我就下山了——我给他改了籍，塞进青云山外门，扫了三年地，我不敢让他碰剑，不敢让他测灵根，我巴不得他一辈子是个杂役。你猜我这些年，夜夜想的是什么？”
太虚没接。
“我想的是，你那句「名分不够压」，万一有一天应验了呢。”顾青鸿说，“万一哪天账真找上他，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扛。所以我教他扎帚，教他认路，教他记账——我教了他一身的「不够」，就盼着他永远不用够。”
“结果呢。”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结果他自己够了。拔钉那回，是他。庭上那一击，也是他。我这个当爹的，这些年干的事，就是把他藏好——藏到藏不住为止。”
风停了。冢前安静下来。
“吵完了？”太虚问。
“吵完了。”
“那本座说两句。”太虚说，“第一句——那夜本座说完「你名分不够压」就走了。本座走出去二里地，又折回来过。折回到崖洞口，你们爷俩睡了，一个孩子烧得脸通红，攥着你的手指头。本座在洞外站了半宿，没进去。”
顾青鸿没说话。
“本座不是心软。”太虚说，“本座是那天夜里想明白一件事：碑认血，可碑不认疼。守碑的人要是没被人疼过，他守的就不是门，是他自己的命——那样的守碑人，三万年里本座见过，都守不到头。”
“所以本座没进去把孩子带走。本座回谷，把「等他自己挑」四个字，写进了班册。”
识海里静了很久。
“第二句。”太虚说，“对不住。「名分不够压」这句，本座不该说。不是说得不对——是不该那么说。那年你二十六，背着个发烧的孩子，本座三万岁，仗着岁数欺负人。”
顾青鸿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布上的手。
“我也有错。”他说，“我把你当仇人防了这么多年。你替我家看了三万年的门，我连一句「辛苦」都没说过。对不住。”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一个看着冢，一个在剑里。
过了半天，太虚说：“他自己挑的。挑了两回——拔第七钉一回，接庭上一击一回。两回都没人逼他，两回他都挑了。”
“是啊。”顾青鸿说，“他比咱们俩都强。”
“嗯。”太虚说，“比咱们俩加起来都强。”
——
回滩的路上，顾长风一直在父亲身后半步走着，没说话。
快到灶边的时候，他开口了：“爹。”
“嗯。”
“那一架，谁赢了。”
顾青鸿想了想。
“吵架没有赢的。”他说，“吵完了，两笔账合成一笔——从前是我记我一笔，它记它一笔，记了三十年，两笔都记得走了样。今天合成一笔，往后就好记了。”
“记在哪儿。”
“记在你身上。”顾青鸿说，“你就是那笔账本身。它欠你的、我欠你的、你往后要还天下的——一笔，全在。”
——
当夜，日课照讲。顾长风把白天冢前那一架，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给太虚听——虽然它全在场，可日课的规矩是：当天的事，当天再讲一遍，讲熟了的，才是它的。
讲到“折回崖洞口站了半宿”，太虚打断了一次：“这段它讲的时候，你看着本座的剑。”
“看着了。”
“讲下去。”
讲完全段，识海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太虚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顾长风，今天这一架，本座怕是要忘。”
顾长风的手停住了。
“吵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都在。”太虚说，“可本座这漏，你知道的——装进去的东西，底下没有底。今天装进去的越多，本座越怕。”
“忘了呢。”
“忘了，就劳烦你爹再跟本座吵一回。”它顿了顿，“吵不动的时候，你就照着你爹的样子，跟本座吵。账不能烂在两头——这是你爹今天的原话，本座趁着还记得，先记下来。”
——
后半夜，顾长风睡下之前，照例敲了三下剑身——不轻不重，我替你看门。
往常这三下之后，识海里会应一个气音的笑。今夜没有笑。他等了一会儿，听见太虚在识海里慢慢地问了一句：“方才那三下——是什么规矩？”
他坐在黑地里，把那句话又讲了一遍：王大锤教的，三下，不轻不重，意思是「我替你看门」。
太虚“嗯”了一声，说：“好规矩。你替本座记着——本座方才，又想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