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起，沉剑渡的滩上多了一样日课。
早上扫完沙，讲一段。夜里灯点起来，讲一段。讲的都是一件事——太虚自己的事。
讲它三万年前刚醒的时候，在铸剑炉里，隔着半座山看人。讲它排的班，卯是一天一拨，班是一岁一轮。讲它教出去的每一句话，后来长成了什么样子：一句成了春联，一句刻上了崖，一句成了更夫口中的规矩。
苏清月坐在灯那头记。《剑自己的账》从薄薄几页记到了几十页，她的字越写越小，一页顶从前两页。
初五那天，她把册子拿去誊了一份。
“誊给谁？”顾长风问。
“山中档房，郑琥。”她说，“账要记两份，分两处放，才叫账。放一处的，那叫命——命只有一条，丢就丢了。”
副本是托文先生的船捎的。文先生如今专走九州各处记账，船期密。捎走的除了册子，还有一行苏清月添的小字：此册与剑同在，剑在册在。档房收册，请落“代存”二字，不落“保管”——代存的东西，主人来取，随时给。
——
讲了一个礼拜，查漏的法子也换了三回。
头一回是苏清月定的：讲过的不许重讲，它接得上就跳，接不上就重讲两遍。像大夫按脉，按到哪儿它“嗯”得迟疑，哪儿就是漏。
第二回是太虚自己添的：它要求讲到要紧处，顾长风得停下来，等它自己往下接。接对了，那段就算“还在”；接错了，重讲。
第三回最狠，是顾长风想出来的。
他开始故意讲错。
把排班的规矩倒过来讲，把族老的名字安错位置，把“三万年”讲成“三千年”。讲错了，它要是纠——那段还在；它要是不纠，跟着往下听——那段丢了，丢了就从头再讲。
初九夜里，他讲到一半，识海里忽然静了。
“顾长风。”太虚说。
“嗯。”
“你是故意讲错的。”
他停了。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是。”他说。
识海里静了很久。久到苏清月在帐子那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摇了摇头，她就又低下头去，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讲错的东西，比讲对的有用。”太虚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讲对的，本座听着就是听着。讲错的——本座得去翻。翻着了，纠你；翻不着……”
它停住了。
“翻不着，本座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它说，“本座如今最怕的不是忘。是本座拿假的当真的，还理直气壮。”
顾长风握着灯，半天说出一句：“明天我还讲错。”
“讲。”太虚说，“你讲错一回，本座翻一回。翻一回，路就熟一分。路这个东西，走的人少了才荒——你天天错给本座看，本座天天翻，翻着翻着，兴许比原来还记得牢。”
顿了顿，它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
“就是苦了你。天天编瞎话，编得还得像真的。”
“我不苦。”顾长风说，“我扫了三年地。扫地就是天天跟脏东西打交道，打熟了，比谁都爱干净。”
——
帐子外头，日子照过。
沈念秋那只空碗每晚都摆在灶台边上，碗口朝着帐子。有几夜她收碗的时候，碗底是干的，她也照样把碗洗一遍，再摆回去。
王大锤问那是给谁的，她说给一位“夜里听故事的”。王大锤说听故事还要碗？她说：“听故事的都得有个座。碗就是座。”
王大锤有一回蹲在帐外听了半宿。第二天他跟陈小满汇报：“讲的是他们家从前的事。讲得可细了，连哪天下雨都记得。”
陈小满问：“那剑爱听吗？”
“爱听。”王大锤说，“讲到半夜，帐子里那盏灯的灯芯，自己亮了一回。”
九月初十，谷里来信。孟昭的字：更照打。九爷爷把新帚收到了，顾家扎的，他没舍得用，供在了香炉旁边那一格，说旧的那把再撑一个月，等他们回北的时候，新旧一块儿带走。信末守拙添了一行：
“北边天凉了。办完事，早点动身。老头子给你们留着门。”
顾长风把信念给太虚听。念到“留着门”三个字，识海里轻轻“嗯”了一声。
就一声。可是顾长风听出来了——那一声“嗯”，比上个月快了些，也比上个月清楚了些。
像一条荒了的路，最近走的人多了。
——
十二夜里，讲到第一个守碑人。
这一段最难讲。因为能讲的太少：他教出去的头一句话，他排下的第一班岗，他后来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归碑，一半归剑。讲的人只能把这几件事翻来覆去地讲，像拿一块布反复擦一样东西，擦得多了，布上的花纹反倒清楚了。
顾长风讲完，照例停下来，等它接。
往常这一段，太虚会接一句“他教的那句话，本座记得”，或者不接，静一会儿。
这一夜，它开口了。问的却不是接茬的话。
“顾长风。”
“在。”
“这个第一个守碑人——”它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是谁？”
顾长风握着灯的手，停住了。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灯油往上走的声音。苏清月的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动，洇出一个小点。
“本座不是考你。”太虚说，“本座是真想不起来。名字想不起来，脸想不起来，连「本座该记得他」这件事，都是这几夜听你讲，才讲回来的。”
它停了停。
“可是奇怪。”它说，“听你讲他的事，本座这儿——”它没有心，可它还是顿在了那个位置上，“欠得慌。像收了一辈子账的账房，翻开总账，头一页是空的，可纸上有压过的印子。”
“本座欠他一句谢。”
顾长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等你想起来那天，”他说，声音有点哑，“当面谢。”
——
三更，苏清月把《剑自己的账》合上，吹灯之前，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账对不上。”
顾长风问哪儿对不上。她说：“它问「第一个守碑人是谁」的时候，应答没有半息——半息都没有，快得反常。”
她翻回前几页，指着账上一行一行的小字，“漏了这么多天，它回话从来没快过。只有这一个问题，它答得比谁都快。”
两个人对着那盏灭了的灯坐了一会儿。顾长风轻声说：“不是它答得快。是那个问题底下——有别的东西，抢着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