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风从北边来。船过了陈家潭，青云山的影子就从天线上浮出来了，先是一线，再是半幅，最后是一整座山，迎面压过来。
船还没靠稳，陈小满头一个跳上码头，回身要扶沈念秋，被拍开了手。
“我没那么老。”沈念秋拎着裙子上岸，头一句就问，“灶在哪个院？”
顾青鸿卸货，先锅，后灶，最后才是两把捆在一处的帚。旧的那柄秃了半排竹丝，顾长风没托运，自己背了一路。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牌坊还是那个牌坊，左边那棵歪脖子松还是那么歪。玄阳真人站在松树底下，一身常服，身后没有仪仗。
“一击不退”四个字早上了山。抄报在九州茶楼的墙上贴了半个月，石阶两侧站着的弟子都是生面孔，看他的眼神发烫，像在看画本里的东西。可没人跪，也没人拜——玄阳早吩咐过了。
顾长风上前行礼：“掌门。”
“回来了。”玄阳真人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他的目光落到顾长风背上的断剑，抬手，朝剑拱了拱。这一礼是行给太虚的。行完礼，他的眼睛在剑上多停了一息。
“剑瘦了。”识海里，太虚慢悠悠地说，“他眼神倒没坏。”
玄阳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下来，只留了一句：“明早静室来一趟。带上郑琥。”
说完他拂袖先上山，背影一闪就没了。
——
外门在半山。走到演武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道两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人，不成队，就那么站着。多是洒扫的、挑水的杂役，混着几个外门弟子。有人认得他，又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有人膝盖弯了一半，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演武场东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杂役抱着一柄竹帚，两只手在帚柄上搓来搓去。见顾长风过来，老杂役开了口，出口还是老称呼。
“小顾。”
顾长风站住了。
这一路回来，有人叫他顾师兄，有人叫他顾大侠，滩上的人叫他守碑人。都不如这两个字顺耳。
“哎。”他应了，“我回来了，桑伯。”
桑伯点点头，拿帚指了指脚底下：“东角这三块青石板，我今年替你扫过。扫了，扫不干净——那缝里的灰，扫出来总是歪的。还得你自己来。”
“成。”顾长风把背上的行李卸给王大锤，解下自己那柄旧帚，“我这就扫。”
他就着夕光扫那三块石板。单膝蹲下去，帚头侧着进缝，手腕一勾一勾，把灰一缕一缕带出来。三年前他天天扫这个角，手上的记性比脑子牢。周围没人说话，都看着他扫。扫完了，桑伯蹲下去看了看缝，咂了下嘴。
“正了。”
——
栖云峰三间石室原样。桌椅擦过了，窗纸换了新的，院墙有一截抹了新泥，抹得歪。王大锤站在墙根搓手：“泥和稀了，收不住。”
沈念秋过去看了一眼：“歪的墙，一样挡风。”
她挽起袖子进灶间。第一锅不下面，先烧水。“冷锅得先喂口热水，喂醒了才认人。”灶膛里的火苗舔上锅底的时候，她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谁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林天骄头一个上的山，可他没来栖云峰。他拎着那壶没开封的酒，先上了后山，在裴无咎坟前坐了一炷香。走的时候他把酒壶从怀里拿出来，摆在坟头，又拿起来，塞回怀里。
“还没到。”他说，“还没到能喝出辣味儿的日子。”
那条狗跟他上的山，进了忠烈堂，在墨匾底下打了个转，打了个喷嚏，趴在门槛上不走了。陈小满把他那串赌摊筹子挂上忠烈堂的廊柱，挂得很高：“停业了。筹子先寄你这儿。”
谷中的信是跟着他们的船一路到的。孟昭的字，一笔一划写得用力：更照打，钉匣钥匙没离脖子，弃鼎在旧营垒晒豆，学药的那位认得四十味草了。
信尾另起一行，字换了，瘦，抖，是守拙的：
“山上的账慢慢算，别急。老头子把谷口的地扫出来了，扫出一条道。什么时候算完了，什么时候来，门给你们留着。”
苏清月把信纸抚平，收进箱底。然后她把守魂灯挂上自己屋里的窗钩。灯挂上去的那一息，灯口自己缓缓偏了半寸，朝西北——落星谷的方向。打从灯认了她那天起，这盏灯在谁手里都稳，唯独灯口的方向，从来由不得人。
她看了它一会儿，没有按。
“知道了。”她说，“等山上的账算完。”
——
夜里，日课照旧。讲之前先叫名字。
“太虚。”
“在。”应得快，也清楚，没有半息的空。
可顾长风知道，快不等于好了。苏清月那本《剑自己的账》今天翻在新的一页，页头是她的小字：应得快。快，也要看着。
今夜讲的是名崖亮的那一夜。讲到第一层最左那个名字的笔画一寸一寸亮起来，太虚忽然打断他。
“不对。不是从起笔亮的。是‘守’字那半边先亮，亮的头一笔最深——那一笔，当年刻得最深。”
顾长风停下来想了想。还真是。
苏清月低头把这一笔记进账里。纠，就是还在。
——
亥时，郑琥来了，抱着一摞档。
他进门先把档放在桌上，才开口说话。这是他抄档三年落下的规矩——档比话重，先放稳了再说。
“有事要报。”他说，“我抄档抄了三年。打那年替你作证、调去戒律堂抄档起，一天没断过。”
“嗯。”
“我有个老习惯。”郑琥翻开最上面一册，指着页脚，“每抄完一册，我在原册末页下角掐一个小折，折口朝里，外头看不出来。这是我的私印——这册我抄过了，页码齐了，一张没少。”
他把那册推过来。页角那个折，是平的。
“都让人抚平了。”郑琥说，“指甲抚的，折痕压死。不是一册两册。这三年我抄过的档，我全翻出来验了一遍，四百一十六册，一个折都没剩下。还有架子——我每月初一在档架板上画一道灰线。线，断过。”
顾长风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了。
“三年，一册不落。”郑琥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可他捏着档角，指腹内侧的墨渍洗不掉。“一册都没丢。这才吓人。”
“怕什么？”
“怕我抄的每一笔，人家都先看过了。”他说，“看完了，抚平，归架，原样摆好。我还当，我在替山里记账。”
灯花爆了一声。
郑琥从摞底下又抽出一册，捏在手里没放：“这不光是档房的。这是香库的——五月十五那天的当值档，被人起下来换过页。这一册，掌门压了三个月，不查，也不发。”
“等什么？”
“掌门说。”郑琥把那册档轻轻放在桌上，“等你们回来，一起算。”
——
当夜顾长风睡得不沉，出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月色很好，栖云峰安安静静的。
他随口问识海：“太虚，山上这香，你闻见过吗？”
太虚静了一息：“闻见过。今年年根那阵，戒律堂的档房，有人翻完四十七册档，原样归架，架子上留了半截引魂香。断口齐。”
“断口齐是什么意思？”
“是问。”它说，“烧香的人在问——问这座山上的账，都放在哪儿。”
远处，执法堂的方向还亮着一盏灯。灯影不动，像有人在那间屋里坐了一夜，还要坐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