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一早，静室。
玄阳真人在静室里摆了一张小案。案上三样东西：一只铜匣，一册档，一沓拓纸。
铜匣上两道封。头一道郑琥的，第二道掌门的。玄阳真人亲手启了封，从里头取出三份拓片，又取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归宗典请帖上“太虚”两个字的拓样。
林天骄也在。匣里那三份拓片，是裴无咎拿命换回来的，他在，匣才开得名正言顺。
“先说档。”玄阳真人把那册当值档推到案心，“香库五月十五的当值档。原页被人起下来换了。换上去的纸比整册白，边口带裁刀的新毛；整册的纸纹是横的，这一张是竖的。初五夜里，郑琥抱着它在我门口站了半宿。”
郑琥点头，把那沓拓纸摊开，挑出两张。
“香库三年的签押，我全拓了。月月两回，初一、十五各一回，三十几年没断过。领香的是同一只手，签押的笔性，三十年一个样。”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
“封匣那天多领的一炷，签押是描的。描的人求快——起笔收笔都对，转折不对。天天写档的人，转折不这么转。他是在画那个字，不是在写。”
玄阳真人拿起另一张，帖上“太虚”两个字的拓样，摆在旁边。
两只描的手，摆在一处看，是同一只描的手。
静室里静了一息。
“帖上描字的人在山上。”玄阳真人说，“多领香的人，也在山上。同一只手。”
林天骄一直站在窗边，这时候他转过身来：“封匣那天，执法堂来人上过香。新香，袖口带云纹。在院里站了一炷，走了。”
“上香是差事。”顾长风说，“领香才是正事。多领的那一炷，是烧给北边的——告诉他们，三份拓片入匣了。”
“告诉得很快。”郑琥说，“封匣是傍晚的事。香库的签押落在当天。他连拓片封进匣子这道手续都没等完。”
——
“再看这一册。”郑琥把当值档翻开，翻到换页那一页，把纸页立起来，对着灯侧。
“这三个月我琢磨明白了。页可以换，页底下的东西换不掉。原页在册子里压了一个多月，写字的人手上有力，字痕透到了下一页。起页起得再干净，痕还在。”
灯光斜斜地刮过纸面。衬页上浮出几道极浅的压痕。
郑琥用指腹顺着痕一笔一笔摸，摸一段，报一段。
“‘亥时’，三个字。往下——‘亲至’，两个字。再往下，这儿还有。”他抬起头，“‘报北’。”
“报北？”
“原页上记的不是寻常签押。”郑琥说，“是当值弟子的记事。五月十五夜里，亥时，有人亲自到香库来领了一炷香。不呈牌，用途一栏不落格。当值弟子多问了一句，那人答了两个字——报北。弟子就原样记了。所以这一页非换不可。”
顾长风在心里掰指头。五月十五。那时候，裴无咎在石桥铺的苇丛里候着归队。七天以后，五月廿二，南岸渡口的浅沙，秤杆……
林天骄的手按在腰间剑上。他没拔，也没出声，站了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
“五月廿二，他在浅沙里等的。”
没人接话。静室外头过风，松针响了一片，又停了。
“香库钥匙三把。”玄阳真人把档册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执法堂，一把在库房老执事那儿。三把都没离过身。换页的人不用钥匙，用手艺。起档换纸、抚平折角、原样归架——天天碰档的手，才干得出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
“老夫接掌门的时候，前任留给老夫一句话：山上的档，比山上的剑要紧。剑丢了，夺回来就是。档要是让人看熟了——”他停了停，“山就是敞口的。”
——
傍晚，苏清月随郑琥去执法堂对香库原档。
对原档须执法堂当值在场，这是山上老规程，谁也不能免。执法堂大执事在档楼门口接的人，常服，袖口垂着，拱了拱手，侧身让路。
“档在架上第二层。二位自查。”
他让开半步，抬手指架。袖子滑下去半分，袖口内侧绣着云纹，三朵，云尾用一道回针连在一起。
苏清月的目光从那三朵云上过了一遍。没停，没看第二眼，低头翻档去了。她的指尖很稳，一页一页，翻得不快不慢。
那身服制她认得。药庐档房整理旧档那年，她一页一页抄过青云山各级服制册。执法堂大执事常服，袖口内绣云纹三朵，云尾相连一道回针，主日常祭告上香。
正月里，谷中，她在灯下照见过这身衣裳。那夜她在旧方剂账上写了四行字，一个字没跟人说。
天擦黑，对完档，两人告出来。走到半山，苏清月忽然站住。
“回执忘了拿。”
她一个人回去。到执法堂前院，天已经黑透了。大执事在院里上晚香，三炷香举过眉，一炷一炷插进炉里，腰弯得很正，直得也很正。香上的烟笔直往上升，风到了院子边上就绕开了。
她站在院门口，等他上完香，才开口：“回执。”
“在这儿。”他没回头，从案上取了纸递过来。
递接的那一息，苏清月另一只手里的灯是点着的。灯芯只剩指节深，火苗不大，光堪堪够照到人的心口。
他心口有一层雾。
正月里在谷中，那层雾照不透；她添了愿，火苗蹿起三寸，还是照不透。今夜灯芯短了一半，那层雾还是老样子——不浓，不淡，不动，不散，像蒙在账页上的一层潮气。
他不心虚。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一行。他是在等。
她接过回执，拱手，转身。走出七八步，身后的人开口了。
“执灯的姑娘。”他说，“山路黑，慢些走。”
语气平平的，像嘱咐一句天气。
苏清月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乱。下了山，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她才把灯放下来，坐了一会儿。心口跳得不快，就是沉。
夜里她翻开旧方剂账，在那四行字底下添了第五行。
“十月初三，夜。他不等了。他在收拾。香案上三炷香，插得一炷比一炷正，像在对账。”
写完她吹了吹墨，合上册子，两只手压在上头坐了很久。这本账跟了她许多年，正月里那四行落笔之后，她谁也没给看过。那时候她给自己立的规矩是——证据齐了才算数。
现在，快齐了。
——
初四，天没亮，郑琥又来敲门。脸没洗，衣领上还带着灯烟子。
“昨夜我把签押又过了一遍。”他把三张拓纸摆在桌上，声音里带着熬夜的热气，“三十几年，月月两回，初一十五，不多一回，不少一回。他病着的时候没断过，山上戒严那两个月也没断过。”
他把第三张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
“只有一个月例外。那个月，三回。初一回，十五回——还多了一回，落在初六。”
顾长风问：“哪个月？”
郑琥翻开山志大事记，对着月份查，翻了两页，停住了。他抬起头来，脸色有点不对。
“外门夜巡弟子孟昭，失踪的那个月。”
——
屋里静了半晌。顾长风伸手把那三张拓纸叠起来，叠得很整齐。
“多出来的那炷，是哪一天领的？”
郑琥说：“初六。名录上记着，孟昭就是那个月丢的——无血，无尸，连丢在哪一夜都没人对得上。”
他顿了顿，“可领香的日子，档上记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种烧法。断口齐，是问。领香的人烧一炷“问”字香，问的不是人。是问那一口“食”，合不合上头的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