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定在六月初三，卯时。
后山那座衣冠冢还在。碑被劈成了两块，二十年没人修，缝里长出一丛草，草结籽了。林天骄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丛草连根拔了，拔得很干净，土都带出来了。
“碑不修。”他说。
“不修？”王大锤嗓门一下就上来了，“人这回是真的埋进去，你还让碑劈着？”
“劈了就劈了，劈得对。”林天骄把草扔到一边，“他自己说的。他说这句的时候在乌篷船头上，说得比谁都体面。”
他把两块断碑往两边挪了挪，挪成一对门柱的样子，中间留出一步宽。
“真人埋在门里头。”他说，“从前那座是假的，假坟替他挡了二十年。如今他回来了，让他自己进自己的门。”
坑是顾长风和顾青鸿两个人挖的。挖到三尺深，锹碰到一块石头，顾青鸿弯腰把石头捡出来，扔了，又下去接着挖。他挖得很慢，一锹一锹都在同一个位置落，落出来的坑壁是齐的。
“你挖过。”顾长风说。
“三十年前给你守愚师祖挖过。”顾青鸿说，“那时候手抖，挖歪了。”
抬棺的是二十六个人。王大锤点了三遍名，点完多出来一个——那条狗跟着走了一路，走到坑边自己卧下，谁赶也不走。
“算它一个。”王大锤说。
棺材下坑的时候，日头刚过树梢。
——
第一锹是林天骄下的。
他捧土的动作很笨，捧得太多，走到坑边漏了一半，剩下的半捧撒下去，撒在棺材盖上，声音很轻。
他又下去捧了第二回。这一回捧得少，走得很稳。
第三回没人看清他捧了多少，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在坑边跪下了，跪着把土一把一把往下按。有人要去扶，被顾青鸿拦住了。
“让他按。”顾青鸿说，“他按的不是土。”
填完坟，坟头是一个极平的方顶，跟后山所有的圆坟都不一样。陈小满问为什么是方的，林天骄说：
“他记账。账本是方的。”
人散了一半，顾青鸿还留在坟前。
他把膝上那柄布裹的断剑解下来，横着抱在怀里，像抱一件不该抱的东西。他站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三步外的顾长风得侧过脸才听得清。
“老朋友。他从前在船头上跟我讲过你。他说剑里那位是三万年头一个肯替人算账的。”他顿了一下，“他说他没算明白自己那一笔。我替他算明白了——他这一笔，账主写的是别人。他写得高兴。”
剑没有出声。
顾青鸿把剑重新裹好，裹得极仔细，一道一道压平。
“你欠我那一场，还没吵完。”他说，“先记着。”
那两坛酒搬上来了。红纸封口没拆，摆在坟头正中间，坛口朝北。
“等你那句价。”陈小满说，“你说回头跟我说价。你不说，我们不开。”
守拙没来。他托孟昭捎来一小包东西，粗纸包着，包得四四方方。孟昭打开——是一撮烟灰。
“九爷爷说，”孟昭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念，“老裴生前嫌老头子的烟呛。这一包是替他呛的。”
烟灰撒在坟头，撒完孟昭把粗纸折好，压在酒坛底下。
苏清月最后过来。她把灯放在坟前的平石上，点了，只点了一息，吹了。
“白天不点。”她说，“他看得见。”
——
描名的架是在忠烈堂门口吵起来的。
玄阳真人先开口。他说人死账不销，忠烈堂该有名，裴无咎这三个字该描上去，宗门出钱，宗门出工，今日就能描完。
“账没清。”林天骄说，“别描。”
“账清要等到哪一天？”
“等到山上那支笔露锋那一天。”
“那你等着吧。”玄阳真人的声音沉了一分，“你等得起，他等不起。名不进堂，九州抄报上他就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死于乱石滩、尸首未见’的人。你要他背这个背到什么时候？”
“背到我替他卸下来那天。”林天骄说。
两个人在门口对着站，谁也没让。堂里的香案上，三炷香烧了一半，灰弯下来，弯到一半断了。
顾长风在堂门口蹲着，蹲了很久，站起来说了一句：
“名先不描。物先入账。”
两个人都看他。
“忠烈堂收不收物？”
“收。”玄阳说，“物入堂，得写一行由头。”
“那就写。”顾长风说，“由头我来写。”
那天下午，裴无咎那柄断刀和半截钓竿挂上了忠烈堂的梁。挂在梁的西头，靠香炉那一侧——香炉那边暖和，也干净。挂的时候是林天骄自己上去的，他踩着条凳，把刀绳系了三个结，系完用手拽了拽，拽不动才下来。
由头是顾长风亲笔写的，一共两行，写得又慢又用力：
“物：断刀一，钓竿半。主：裴无咎。名未描，账未清。物在此处，账就有人认。”
写完他把纸压进框里，框挂在梁底下。
陈小满念了一遍，念到“账就有人认”停住了。他抬头看那柄刀，看了很久，说：“这一行比描名狠。”
“哪儿狠。”王大锤问。
“描名是给他一个位置。”陈小满说，“这一行是给他留一个债主。位置会满，债主不会走。”
——
吊唁的人从初三下午一直断续到初五。
王刘氏的红纸是初四到的，托王大锤下山接的。红纸上按了十七个手印，手印有大有小，最大的一个按歪了，歪到纸边外头去了。中间一行字是别人替她写的，底下她自己描了三个字，描得极深，纸都起了毛——那是她儿子的名字。
托信的人说，老太太讲了一句话：我不识字。我儿子那三个字，我描了三年。
顾长风把这张红纸收进了证匣旁边的一只木匣，木匣上写“人证”。
北三家剑派的回帖是初五到的。回帖不是给庭上的，是给抄报的，三家联名，字是三家的，心是一家：典上去看，不看就不论剑。
“看什么。”陈小满问。
“看咱们。”林天骄说，“看咱们值不值得他们拔剑。”
郑琥是初五夜里来的。他抱着那一册香库当值档，进门先把档放在桌上，才说话。
“五月十五那一天，香库的当值档被人起下来换过。”他说，“换上去的纸比整册白，边口带裁刀的新毛。我拓了纸纹。整册纸纹是横的，这一张是竖的。”
“能查到是谁换的吗。”
“查不到。”郑琥说，“香库的钥匙三把，一把在掌门处，一把在执法堂，一把在库房老执事那儿。三把都没离过身。”
他停了一下。
“可档房有一条老规矩——起档换纸，得在登记簿上落一行。这一行没有。没有这一行，就不是当值的做的。”
屋里静着。苏清月把灯抱得紧了一点。
“郑师兄。”顾长风说，“这一册你抱着，别放回去。”
“我不放回去。”郑琥说，“我抱着它睡。”
——
夜里，顾长风一个人坐在院里的井台上。
剑搁在他膝上。他没打算跟它说话，可它先开了口。
“三万年前那场血祭，陪镇的族老，七位。”太虚说。
“嗯。”
“你替本座数一遍。”
顾长风愣了愣。他数不出名字——他一个名字都不知道。
“本座知道你不知道。”太虚说，“本座是让你替本座数个数。七位。你数七下。”
他就数了七下，拿指头在井台上点了七下。
“好。”太虚说，“七位。”
它停住了。停得比寻常长。
“本座方才想数一遍他们的名。”它说，“数到第五个，后头两个——”
“想不起来了？”
“本座懒得数。”太虚说，“三万年，数这些做什么。”
它的声音淡下去，很快就没了。剑凉了。
顾长风在井台上坐着没动。他知道它这半年脾气越发懒，问三句答一句，装睡的病倒是轻了些——从前是装了睡不说话，如今是不装睡也不说话。
他以为那是脾气。
风从后山那边过来，带着一点新土的腥气。他抬头看了看忠烈堂的方向，梁上那一柄断刀在暗中横着，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
灵堂那一炷香，是初五三更自己燃起来的。
没人点，也没人靠近。王大锤头一个跑进来，进门看见那一炷香烧到了根，香灰一段一段往下坠，坠得笔直，笔直到他伸手在旁边比了一比——像有人拿尺子量着。
香灰没散。
“这算什么。”王大锤小声说，“算他来收了？”
剑在桌上。太虚说了一句话，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
“三万年前，也有人在本座坟头烧过这么一炷。”
顾长风问它：“你的坟在哪儿。”
它静了很久。
“本座，”它说，“没有坟。”
——
初六一早，商队捎来一句口信，是沉剑渡季老倌托的。口信只有三句：“洲让人填了。老倌守了三十年的那座坟，如今在人家的台底下。”
托信的人说，老倌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那个福石布包解开了又系上，系上了又解开。
第三句是老倌自己添的：“八月的船，给我留一个位置。我不上台。我就想站近一点看看——他们把几万柄剑，夯成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