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午后，船拐过陈家潭，江心洲到了。
顾长风先看见的不是洲，是台。
九层，一层比一层收得窄，从江面上拔起来，最高的那一层压在从前剑冢正中的位置。颜色不对——不是土，不是石，是那种发乌的青黑，日头照上去不返光，像一层压得很死的铁锈。
风从江上过来，掠过台面。
从前这里过风是有声音的。三万柄剑碎成铁沙，风穿过去像哑笛，季老倌守了三十年的那个调子，满江的船都听得见。
如今风过去，一点声音没有。
“夯死了。”林天骄说。
“几万柄剑。”顾长风说，“夯成了台基。”
船上没人接话。船是靠洲尾的旧埠头拢的，埠头的木头换过一半，换的那一半是新料。
——
季老倌坐在洲尾。
他没到埠头来，还是坐在他守了三十年那块石头上，腰后头插着那把秃扫帚，手里那个福石布包解开了，又系上，系上了，又解开。乌石在他掌心里滚过来滚过去，滚得极慢。
顾长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丈。”
“来了。”季老倌没抬头，“你们那条船，我在江面上认了半个时辰。认得你们家那条狗的坐姿。”
那条狗确实跟着来了，趴在埠头上，下巴搁在前爪上。
“台是什么时候起的。”顾长风问。
“六月里动的工。”季老倌说，“来的人不多，几十个，一句话不说，白天不动，夜里动。夜里能听见夯声，一声一声，跟打更似的。”他把手里的乌石攥住，“打到我这一辈子听过的最整齐的一回更。”
“没拦？”
“拦什么。”老倌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这洲上如今就我一个活人。人家有帖，帖上写着剑冢归宗——归宗，是好事。我一个守坟的，凭什么拦人家办好事。”
他把乌石递过来。
顾长风接了。石头一挨他的手，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
“还是认你。”季老倌说，“这半年我天天焐它，它天天是凉的。你一来就烫。”他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我问你一句。”
“老丈说。”
“你们那柄黑剑，”季老倌抬起头，耳朵半聋、眼睛浑着，看着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顾长风张了张嘴。
风从台那边过来，带着一点铁腥气。
他答不上来。他想起石桥铺的井台，想起那柄剑在泥里插着自己坠下去，想起苏清月提起来的时候说的那句“像借来的扁担”。他一句也答不出来。
季老倌点了点头。
“答不上来才对。”他说，“我守了三十年，也没敢答。”
——
滩上已经满了。
北边三家的营扎在洲北，帐篷扎得极齐，一条线拉过去似的。营门口插着三杆旗，旗下没有兵器——兵器全埋进土里了，埋得只露出剑柄的头，一排一排，像种了一地葱。
“不上台。”带路的水客说，“三家一块儿说的：来看，不看就不论剑。”
“那埋剑做什么。”陈小满问。
“规矩。”水客说，“剑在土里，人不带火气。这是他们家老祖宗传下来的——上人家场子看热闹，先把牙收了。”
南边来的是丹修世家，包了整整一条船，船身漆得发亮，靠了埠头就不动了。船上下来两个人，抬着一只箱子直奔报名处，箱子里是钱。钱交了，名报了，人回船上去了。
“他们不上台？”
“上台做什么。”水客说，“他们家不使剑。他们是来买名的——归宗典上记过名的剑，将来价钱翻三倍。”
西边的散修在滩上支了三十几个摊。卖的五花八门：有卖“归宗典”三个字的，有卖剑穗的，有卖护身符的，还有一个摊子上摆着一把断剑，牌子写着“剑冢遗物，真品”，价钱高得离谱。摊主是个瘦子，见人就拱手，拱完手就说一句“看一眼不要钱”。
林天骄在那摊子前站住了。
“这不是剑冢的。”他说。
“这位爷懂行。”瘦子一点不慌，“剑冢的早在六月里让人夯进台里去了。我这把是我爷爷的，我爷爷使了一辈子。我卖我爷爷的，我卖得心安。”
林天骄看了他一眼，走了。走出七八步回头：“多少钱。”
“爷要买？”
“我买回去挂着。”林天骄说，“我认识一个人，他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死了没人记账。你这把有人使了一辈子，挂着比埋着强。”
那把断剑最后卖出去了。价钱是陈小满讲的，讲了小半个时辰，讲到瘦子给他作揖。
——
最外圈站着一群人。
没帐篷，没摊子，没旗。三十几个乡下人，男的挑着担，女的抱着孩子，站在江水边上，看着那座九层台，谁也不说话。
王刘氏在最前头。
她比正月里又老了一些，背驼得更明显，手里攥着一卷红纸。看见顾长风，她先认出来了，往前走两步，把红纸举起来。
“十七个村。”她说，“名字都在上头。我们不识字，手印是我们自己的。”
“婶子怎么来了。”
“帖上没写我们。”王刘氏说，“帖上写的是剑修。我们不会剑。”她把红纸卷起来，卷得很小心，“可我们家的名字从前是让人划掉的，如今是自己按回去的。这么大一件事，办在一块儿了，我不来看一眼，我睡不着。”
她往台那边看了一眼。
“那么多剑，”她说，“埋在一块儿，夯得那么结实——那不就是坟吗。坟上头盖台子，人家办的是喜事还是丧事？”
没人答她。
周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支了一张小桌。桌上笔墨齐整，一叠红纸，厚得禁得住江风。他不写春联，他写名字。
来一个，问一句：叫什么。写一张，收一文；没钱的，写两张。
“你这个比春联辟邪。”顾长风说。
“我爹说的。”周寻没抬头，笔在走，“我如今信了。”他写完一张，把纸递过去，又补一句，“收好。上头是你的名字，不是我写的字。”
文先生在渡口两头来回走，一天能走七八趟，两边都递帖。看见顾长风，他站住了，只说了一句：
“这一回的帖，我送得心虚。”
“哪儿虚。”
“我说不上来。”文先生说，“送帖的人不该有这种心思。可我从昨天上洲起，走路总想背着墙——那面墙早就没了。”
——
沈念秋是十三那天到的，比他们早一天。
她从老宅过来，带了一口锅、半袋面、一小坛盐。灶支在台底下的滩上，支得离水三步远，避风。她支完灶就把围裙系上，系得紧紧的，然后开始和面。
“娘。”顾长风说，“这儿不是家。”
“锅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沈念秋头也不抬，“打你们的架，吃我的饭。谁上台都得先吃饱——空着肚子上台的人，输得不体面。”
她把一块面拍在案上，拍得极响。
“还有。”她说，“那台上头要是敢有人不给饭吃，我上去把灶搬到他台顶上去。”
顾青鸿那天下午一个人走了。
他走到旧剑冢那个空坑前站住。坑还在，被填了半坑新土，另外半坑是原来的旧土，两层土的颜色不一样，界线清清楚楚。他在坑前站了一炷香，站完弯腰，从坑沿上捡起一样东西——半个敲火的乌石，边角磨圆了，上头有一道新磕的白痕。
他把它揣进怀里，没说给谁听。
孟昭的信是晚上到的，纸上一股更槌的木屑味。信上说：谷里更照打，一夜三遍，一遍不落；钉匣钥匙挂在脖子上，睡觉都挂着，挂得脖子上磨出一道红；弃鼎们把灶棚的屋顶修好了，修得歪；学药那一个每天跟着沈家婶子的方子抄，抄错三回；九爷爷天天在碑前扫地，扫三遍，第三遍最慢。
信末一行是守拙的笔，只有四个字：碑前无事。
顾长风提笔，在底下回了两个字：家里。
写完他自己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折了三折收进怀里。
——
入夜，滩上的火一堆一堆。
苏清月坐在灶边，布裹的黑剑横在她膝上。她左半边头发全白，拿沈念秋给的红绳绾了一个结，火一照，白的那半边像霜。她一夜没把布解开，两手一直搭在上头，像在替谁号脉。
三更刚过，布裹里响了一声。
不长。一声，很闷，像有人隔着极厚的墙敲了一下钟，又像有人隔着三万年，清了清嗓子。
她膝上那柄剑自己往上顶了半寸，顶开布的一角，露出鞘口那一寸乌黑。
同一刻，江底下传来极细的一声沙响。
滩边的人全看见了：水线以内那一片沙，一齐立起了细细的铁沙刺，一根一根，密得像下过一场倒着落的雨。所有的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台顶。
台顶正中的空位上，摆着一只乌石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没有点。
白天顾长风问过人：那三炷香是给谁上的。没人答得上来。报名处的簿子上没有这一条，帖上也没有。
——
黑剑鸣完那一声就静了，静得像什么都没有过。只有苏清月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吓的。
她把布重新裹好，裹到第三道的时候，她低头对膝上那柄剑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和剑听得见：“急什么。”
布裹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震动，像被说中了。
她抬起头，看向九层台的顶，看向那只没点的香炉，看了很久，然后说：“它认得那三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