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把门关上以后，顾长风三天没能摸到它一回。
从前它睡着也好，装死也好，识海里总有一团懒洋洋的暖意，伸手过去能碰着，碰着了它爱理不理。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冷，是没有——像一堵墙后面本来有间屋子，如今墙还在，屋子挪走了。
他贴着剑身往里探，探到的只有七道裂纹，裂纹里安安静静，静得像七口干井。
第四天早上，他把剑捧到守拙跟前。
守拙靠在灶棚门口的门板上，脸色还是灰的，嘴角那道伤口结了痂。老头儿没接剑，只把掌心覆在剑身上，听了一炷香。又一炷香。
“剑魂烧的不是油。”守拙把手收回来，“是话。”
“话？”
“人烧油，剑烧话。”老头儿从腰上摸出枣木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没装烟，“它这几天，把三万年的话全说尽了。碑前那夜说了它的来历，当着它哥说了它的债，连族规都改完了。话说尽了，拿什么烧？熬。”
“熬到什么时候？”
“熬到它把渣澄完。”守拙把烟袋锅插回腰上，插得很正，“熬像在酒里澄渣。它在缸里澄着，你别动缸。动了，酒就浑了。”
顾青鸿坐在门板另一头擦剑，听见这个“熬”字，擦剑的手停了。
“它熬的，是什么。”
“话。”守拙说，“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收不回来的话就在里头烧。烧成灰，灰沉底，它才肯睡。”
“要熬多久。”
“熬到它熬得动为止。”守拙望着帐子外头，缝口那个方向，“老头子这辈子见过熬油的，见过熬药的。剑熬自己——头一回见。”
顾长风抱着剑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守拙在背后又补了一句：
“它熬它的，你守你的。剑别离手，人也别让它离你。”
——
缝口那位，坐下来以后就再没动过。
不吃，不喝，不睡，不说话。白发披到腰，两只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坐得比谷口的界石还直。雪落到他身边三尺就绕开，风刮到缝口就拐弯。他坐在那条线上，裂隙安安静静，碑座底下的钉安安静静，连谷里的风都像是轻手轻脚。
沈念秋往缝口摆了一碗粥。
头一碗，热气冒到半空就散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皮。第二碗还是粥。第三碗端过去的时候，王大锤跟在后头：“婶子，他不吃。”
“我知道他不吃。”沈念秋把碗放在离老人三尺的雪地上，碗底在雪里坐出一个浅坑，“摆着。人坐在你家门口三天，你连碗粥都不端，咱们家就不是咱们家了。”
她说完就走了，围裙在风里掀了个角。缝口那位没有看碗。可那天后半夜，顾长风巡碑路过，看见那只碗还端端正正在原地——碗沿上的霜化了，化出一圈湿痕，像有人对着它呵过一口气。
他在碗边蹲了一会儿，把碗往老人那边挪近了半尺，又觉得不妥，挪回了原处。
石垄外那位，也没动过。
收庭人不走，也不进，白衣白冠立在三十丈外，拢着袖，雪落不到身上，脚下没有印。这天头上，陈小满忍不住了，拄着拐挪到栅栏边上，扯开嗓门喊：“喂——你还打算站多久？”
没有人应。
陈小满一瘸一拐挪回来，跟众人汇报：“要么是聋子，要么是脸皮薄。”
“都不是。”林天骄在磨剑，头也不抬，“他在等。”
“等什么？”
“等门开大一点。”林天骄把剑收进鞘，“老头子坐着，门开不大，他就只能等。如今这条谷，缝口坐着一个，石垄外站着一个——他们等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是什么事？”
林天骄没答。满帐子的人都没答。所有人的眼睛都往当中那柄剑上看了一眼，又都挪开了。
——
当天夜里，月色很淡。
顾长风守碑。剑立在膝前，双手按着剑首，白痕绕碑座圈了一圈，三丈七，纹丝不动。他数拍子——数到一百，停三息，歇拍里缝口安安静静，只有老人的白发在夜色里泛一点灰白。
就在这时候，老人开口了。
“你身上的红纹，是你自己吞出来的。”
顾长风浑身一僵。
缝口那位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声音平平地飘过来，像隔着自家院子说话。
“本座知道，怎么把它吞回去。本座教你。”
“你为什么教我？”顾长风按住剑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你是锁。”老人说，“钉在剑里，剑在你背上，你站在门口。锁锈了，门就关不上。”
他停了停。眼底那两汪红在夜色里沉了沉。
“本座要回去。回去以后，门得有人锁。”
“什么时候教完？”
“一天一句。”老人说，“话说完，本座就不说了。你多问，也没有。”
那句话说完，他闭上眼，身子朝缝口的石头靠了靠，靠足了一炷香，才重新坐直。像那一句短短的话，耗掉了他半天的力气。
顾长风在雪里站着，很久没有动。
一天一句。教他下半卷的，是门里那半个；在剑里熬着的，是剑里这半个。他站在当中，两头都是三万年，两头都不吭声，只有一头，一天肯漏一句。
当夜他照着那句口诀走了一遍周天。
口诀入经脉的时候是凉的，像含了一口雪水。雪水顺着红纹的走向往下沉，沉到锁骨底下，停住，往回一压——
红纹退了一分。
真的退了。不多，就一分，别人看不出来。可这纹他跟了半年，爬到哪儿了、哪一根是新长的、哪一根颜色深，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它退了一分，像一只手伸进皮肉底下，把那张蜘蛛网往回按了一按。
他就着帐子里的灯，撩起袖子看。锁骨底下那几根新爬的细纹，颜色浅了半分，网眼松了。他伸指头顺着纹路描了一遍，像在描一张收回去的欠条。
他在黑地里坐了很久，手一直在抖。不是疼。是那种熬了半年、忽然有人告诉你这病能治的抖。
亥时，三里外的灯讯过来，灯焰朝谷里弯了一下：
“红纹退了吗。”
他回：“退了一分。”
灯焰直了。过了一会儿，又弯了一下，弯得比寻常久——那是破例多传的一句：
“别高兴太早。”
——
第二天，他把老人头一句的事，原原本本说给全家听。
“给药吃，又不给账看的，最得防着。”沈念秋把抹布搭在肩上，头一个开口。
“婶子这话在理。”王大锤蹲在灶门口接茬，“天上掉馅饼，我都得先问问馅儿是什么肉的。”
“一天一句，这一句作价多少？”陈小满拄着拐，问价问得理直气壮，“连个价目单都没有，这买卖做得糊涂。”
“买卖两头自愿，就不叫糊涂。”林天骄说，“可这买卖，咱们连货底都看不见。”
帐子里没人接话。这笔账，谁也开不出来。守拙坐在门板上装了一锅烟，没点，只拿在手里捏着，捏了半天，说了一句：
“学。它教一句，你记一句，账记在你心里——学到哪儿不对，随时停。”
“九爷爷，万一停不下来呢？”
老头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答这一句。他把那锅没点的烟插回腰上，起身回门板上躺着去了。
——
第五天夜里，天亮之前，顾长风是被更声吵醒的。
不是拍子。这些天拍子安静，数到一百停三息，规规矩矩，倒像有什么东西替他值着夜。吵醒他的是更声——孟昭在谷里走，更槌一声慢两声快，又一声慢两声快，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回东。
更声跟平常一模一样。
顾长风躺在帐子里听着，听着听着，后背慢慢凉了。
他发现他听不出哪一声是慢、哪一声是快了。
声音一声一声进耳朵，都响，都清楚，可在耳朵里就是一堆声音，像一把豆子倒进盘子，颗颗都在滚，一颗也拾不起来。他知道那是一声慢两声快，知道打更的人姓孟，知道他去年冬天被人装在缸里养着——他知道，可他听不出来了。
他掀开帐子站在雪地里。
东边，孟昭打着更走过去，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升上来。西边，缝口那道白发的身影端端正正坐着，一动不动。
头一句到账了。
账，也开始扣了。
——
一天一句，一句退一分——这药见效见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急着把病治好，好腾出这具身子干别的。
更声成了噪音，是第一笔扣走的账。
第二笔、第三笔扣的是什么？而那个教药的人，为什么每说完一句，都要靠着石头喘一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