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里，谷里把规矩议了三遍。
“帖上说不取庭产。”林天骄说，“不取东西的人，进门要不要防？”
“要防。”守拙说，“防的不是他伸手，是他伸手的时候咱们自己手抖。”
规矩定了三条。
第一，他进谷不许带兵刃——他从来不带，这条是摆给谷里人看的，让大伙儿知道“讲究”二字长什么样。
第二，顾长风的剑不离身，愿册匣的钥匙不离孟昭的脖子——账本和两根钉，是谷里最值钱的两样，明着告诉他：在哪儿。
第三，上香的地方定在碑前，香自己带，火自己打，谷里一个人不搭手——“搭手就是同祭。咱们跟他，不共这一炉香。”
孟昭举手：“那他要借笔——”
“借。”守拙说，“笔可以借。纸他自带。”
第三天晌午，人到了。
白衣白冠，站在石垄外，手里托着一炷香——比寻常的香粗一圈，无字，无金粉。另一只手托着一小块乌黑的石头，磨得溜光。
他没带新帖——三天前那张就是全帖。他把谷里开栅栏这件事当回帖看了，人往栅栏前一站，行了个庭礼。
“过谷。”他说，“上香。”
守拙让人开了栅栏门。
他进谷的第一步，踩在雪上，踩出来一个印子。满谷的人头一回看见他的脚印——不是化了雪，是雪认他。那个印子端端正正，深浅刚好，像拿尺子量过。
打前头走的是王大锤，担架杆扛在肩上，倒着走给他引路。他路过灶棚的时候，停了一息。
那口气吸得很长。
灶上正熬粥，白汽从棚顶的破洞往外冒。厨房的人后来跟人学这一段，说得含含糊糊：“他说不上饿，他就是……闻了闻。像乡下人赶集，闻闻人家锅上是什么味儿，闻完就走。”
走到旧营垒，出事了。
在那儿安置的弃鼎，带着七个半熟的鼎和三十几个散兵挑水劈柴，正打井台边上过。
弃鼎一抬头，看见那张脸——手里的水桶“哐当”砸在冰上，人先跪下去了。跟着跪了一片，七个半熟的鼎跪成一排，散兵呼啦啦趴了半坡。
“见过……”弃鼎的额头贴着雪，声音抖得不成样，“见过太常。您说过，给我补熟。您说过——”
收庭人站在井台边上，看他，看了三息。
“坛上的账，拆了。”他说，“你们在册上，不在案上。起来。”
弃鼎没起来。他听不懂。他还在雪里伏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看不懂账。”沈念秋从灶棚里冲出来，把一碗热粥搁在井台上，嗓子又哑又硬，“我们家吃饭的规矩你们庭上懂不懂？跪着的，不给饭！”
一片肩膀，齐齐一抖。人起来了。
收庭人朝灶棚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接着走。
——
碑前，他把香托平，小乌石搁在雪地上，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小的铁刃。
“叮。”
火星溅在香脚上。三万年的规矩，他打火打得极稳，第一口就着。
香举到齐眉。
“孟昭。”守拙在界石那边开口，“打更。九息。”
孟昭的更槌一声一顿。一息一声，九声，全谷屏着气数。第五声上，碑前那圈白痕的边儿轻轻拱了一下，像水皮上落了个果子；第九声落定，收庭人弯下腰，把香插进碑前的雪里。
香自己立住了。雪没化，它就那么立着，烟笔直一线。
“祭的是谁。”顾长风问。
“祭守碑人。”收庭人直起身，“庭前旧例。九息。”
“里头那位，”顾长风朝碑抬了抬下巴，“还是外头那位？”
收庭人看着他。
“都祭。”他说，“从今儿起，都得祭。”
——
香烧到三分之一，他转身，朝旧营垒那边走。
满谷的人跟着看。他走到那座守了三个多月的小坛跟前——一尺的圆坑，冻血一层压一层，坑边的雪被人扫了又扫——蹲下去，伸手，把那半截没烧完的引魂香从坑里抽出来，拦腰折断，两截揣进自己袖中。
然后他伸手捧雪坑里的冻血。
一捧。两捧。十捧。
他捧得很慢，一捧一捧，把压了几个月的血冰从坑底起出来，埋到坛后的雪里去。白衣白冠，跪在雪地里干这个，干得像在庭上撤一道废了的案。
谷里没人敢出声。守拙把烟袋锅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陈小满拄着拐，盯着他那截烧到三分之一的香，忽然开口：“你上这炷香，作价多少？”
“庭香无价。”
“无价。”陈小满咂了咂嘴，转头跟王大锤咬耳朵，“你听见没，无价。账上无价的，才是最贵的。”
“你这——”顾长风先绷不住了，“你立的坛，你守的礼，你帖上写的‘庭眼不归，天梯不续’——你现在自己拆它？”
“坛照旧。牌再收四十块。”收庭人手里的活没停，声音平得像念别人的卷宗，“那是管鼎人的手笔，不是老夫的。老夫立的是迎门的礼。礼，废了。”
孟昭从人堆里挤出来半步，嗓子是哑的：“那四十块牌呢？”
坛还在的人听见这句话，全想起来了——柴堆上那张字条，墨都没干透：“牌，再收四十块。”
收庭人回头看他。
“勾了。”他说，两个字。然后从袖中折出那半截引魂香的两段断口，摊在掌心给他们看，“香的案，笔的案，牌的案，今夜一并销。回去问你们的账房先生——他若再收一块牌，让他拿帖来，跟老夫讲。”
他说“账房先生”四个字的时候，客客气气，像报一位同僚的名字。
满谷的人没一个听懂的。只有守拙在界石那头把烟袋锅往雪里戳了戳，没戳出声。
最后一捧血埋实，他站起身，掸了掸袖口。
“它喂不醒。”他说，“三万年，血食喂了两百年——它动过一下吗？”
“那你还——”
“老夫喂的，”收庭人转过身。天光在他背后，脸上的表情，满谷谁也看不清。“从来就不是它。”
他只说了这半句。
沈念秋在灶棚那边把勺往案上一拍：“这位客人！说话说半截，在我们家规矩里是要添饭的！”
收庭人朝灶棚拱了拱手：“庭前的规矩。欠的，三载之后一并还。”
路过石垄内侧的灯位时，苏清月犯了戒。
执灯人的课业讲得清清楚楚：灯下的东西，不能说出来。可那盏灯是他走进谷的时候自己朝他举过去的——她没挪步子，只是手比脑子快了半拍，把灯往他心口那边送了送。
灯光从他身上漫过去。
她这辈子在灯下看过刀，看过锅，看过钟，看过字，看过一层照不透的雾。
她就没看过这样的心口——光的过去，平的。不空，不闷，不压着东西，也不藏着东西，平得像刚打完一遍账的台面。
苏清月收回灯，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忽然明白，为什么这盏灯在他面前，连转都不愿意转一下——灯照人，照的是人心口压着的事。这个人把一切都压在人心外头。
——
日头偏西，他到界石跟前取帖。
帖是他自己的。他从袖中抽出那卷当年钉在剑冢坑底的抄件——“庭产剑冢，太常代收。守剑一族后人顾青鸿，随产同收”——当着满谷的人，管顾长风借了笔。
孟昭捏着笔匣，先看守拙。守拙点头。
笔递过去。收庭人搁笔于腕，悬腕，在那行“随产同收”上，划了一道。
不是涂，是庭上勾案的划法：一道到底，末尾一个小小的回钩，像把这笔账从架上摘下来挂回了自己该挂的钩子。
划完，他把帖从中撕开，一半递给顾长风：“留证。”
“顾青鸿。”他说，“庭产册上，此名除讫。往后老夫的帖上，人不是产。这条改了三万年——改晚了。”
他说“改晚了”三个字的时候，朝碑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没人知道他对的是碑里那位，还是剑里那位。
守拙在雪地里开口了，问的是憋了三个月的那句：
“三十年前，你上的是给我的香？”
收庭人拢帖入袖，站了一息。
“守碑人换了几辈，”他说，“碑前的香没断过。断的那几年——”他停了停，“有两个人替它续着。一个你认得。另一个，你往后也会认得。”
他走了。白衣出栅栏，雪上一路脚印，端端正正，到石垄外一拐，没了。
——
天黑透，苏清月提着灯，在谷口内外照了一圈例行账。
照到界石，她停住了。
界石后头的雪上，收庭人来的脚印边上——并排，多了一双。布鞋，窄，鞋印极浅，像站的人很轻；从石垄那头跟过来，站在收庭人侧后半丈的地方，听完了全程的礼，一炷香没挪窝。
走的时候，那双印没往石垄去，也没往三十里坛去。
它在界石边上断的。断得齐，像人被人打横抱起来，走了。
苏清月把灯举着，在那个断印上照了很久。亥时，灯讯进谷，只有五个字：
“他带了个人来。”
——
上香的是太常，拆坛的是太常，勾掉“随产同收”的还是太常——三万年的讲究人，一晚上坏了三回自己立的规矩。
守拙听完，半天没装烟，最后说了一句：“他不是改主意。他是腾地方。旧的迎完了，正主，才该到门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