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一早，顾长风把那把黄铜钥匙捧去了静室。
玄阳真人看了很久。钥匙杆上的“愚”字刻得瘦硬，和甲字房墙上那两个字一个笔锋；缺口在左，磨得圆了，是几十年让手摸的。
“昨夜的事，你再讲一遍。”
顾长风讲了一遍。帚声，虚掩的门，灯座上的钥匙，第九层符灰上那道新指痕。
玄阳真人听完，把钥匙推回给他：“藏经阁的事，名录上归两类。洒扫，编目——都不奇怪。只有一类，百年无名：守经人。老夫接掌门这些年，从没见着过这一位。”
他站起身，取外袍，“走。陪老夫上趟阁。今日不当掌门，当个查档的。”
——
藏经阁一层，扫帚声从楼梯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扫地的是个老人。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背有点驼，扫到楼梯口，把帚收了，靠在墙边，像是专门在那儿等人。
顾长风站住了。
当年，也是这座阁，也是这个扫地的老人。那时候他来查当值名录，老人点评过他一句——虎口那两枚茧位置正，就是握得太死，扫地跟使剑一个理，攥得越死，越扫不干净。
“你松了。”老人先开的口。他看着顾长风握帚的那只手——新旧两把帚捆在一处，背在他背上。“那年你攥帚，像攥着命。如今像扶着人。松了，就对了。”
玄阳真人上前一步，拱手：“老丈。名录上守经人一栏，无名。老夫今日斗胆，想问一句——”
“问不得，是老例。”老人说，“名录上守经人百年无名，不是没人写，是不敢写。名字落了档，就有人顺着名字查阁，顺着阁查房，顺着房——查账。所以历代守经人，勿录，勿问。”
他往七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甲字房那六个字，洒扫如常，勿录勿问——历任管事以为是上头定的规矩。不是。是我师叔定的。他怕人问，问出他那间屋里存着什么。”
“您师叔，守愚。”
“守愚。”老人把这两个字念得很稳，念完了，朝顾长风伸出手，“钥匙。”
顾长风把钥匙放进他手心。老人捏着钥匙，拇指在那个缺口上按了按，像按一个旧年之约。
“师叔临终留的话：灯再点起来那天，钥匙给来的人。”他说，“我在这阁里扫了三十年地，等了三十年。昨夜我把钥匙放上灯座，五更不到，就有人把它拿起来了——拿的人虎口有茧，茧的位置，是扫帚磨的。”
他看了顾长风一眼。
“够格。”
——
老人领他们上七层。走到四层拐角，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葫芦，葫芦口对着楼梯扶手的榫头点了一滴，又收回去。
“三十年的油。”他说，“甲字房的门轴，阁里的梯榫，我一年上一回。师叔说过，账房的门轴不能响——响了，贼就知道屋里有人没人。”
玄阳真人问：“老丈贵庚？血夜之后，阁里人都说您走了。”
“走了一年多。”老人说，“血夜之后我下了山，在外头走了一年多。听闻山上出了一位扫地的守碑人，一击不退，名动九州——北边的抄报都贴到山门外了。我就回来了。”他说得很淡，“回来得巧。账要算了，看账的人得在。”
七层尽头，甲字房。老人推门，门轴不响。一桌，一椅，一墙。他把灯座捧下来，用袖子把灯身擦了一遍——其实没有灰，他还是擦了一遍。
“点灯得你来。”他对顾长风说，“遗命是给来的人。来的人点了灯，我这三十年，就算交割完了。”
顾长风看着那盏灯。铜的，旧得发暗，灯芯枯了，灯肚里干得见底。
“灯油呢？”
“油在。”老人从桌肚里请出一只小坛，坛口的泥封是新的，“我一年换一回油。三十年，换了三十年。坛子一直是满的——就等一根肯着的芯。”
——
点灯定在当夜。
人不多。玄阳真人、顾青鸿、郑琥、苏清月，都在屋里；老人扶着灯座，顾长风执火。火折子亮起来的那一息，识海里，太虚忽然出声了。
“等等。”
它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淡。
“这盏灯，本座见过。”太虚说，“族里管账的屋子，桌上就供这么一盏。守愚誊账，誊到后半夜，灯花爆一声，他就剪一回芯。他剪芯的手艺差，剪十回，灯芯歪九回——歪了也不碍事，账不错就行。”
顾长风把这几句，原样转述给了满屋的人。老人扶着灯座的手，紧了紧。
“剑里那位，”他轻声说，“认得我师叔的灯。”
“认得。”识海里太虚说，“点吧。三十年了，屋里黑着，账看不见。”
顾长风把火递上去。
枯芯接火，先是一星，随后灯花坐住了，火苗立起来，一寸，两寸，稳稳的。三十年没点过的灯，亮起来竟然没有一点烟火气，光是黄的，软的，像谁家灶台上留的那一盏。
灯光铺开，照亮一桌，一椅，一墙。
墙上那幅字——守愚——在灯里黄得很旧，两个瘦硬的字，笔笔都站得直。
老人对着那幅字，站了很久，然后弯腰，行了一个顾长风没见过的礼：右掌覆左拳，拳心朝里，躬到底。
“师叔。”他说，“灯，点起来了。”
识海里，太虚轻轻应了一声。不是“嗯”，是一口气，像替谁把憋了三十年的那口气，吐出来了。
——
交割是灯下办的。老人把三十年守阁的细账一笔一笔报给郑琥：哪年换的窗纸，哪年补的瓦，哪几册档晒过几回，甲字房的油一年几两。郑琥一笔一笔记，记完了，老人从袖里取出一条纸，双手递给玄阳真人。
纸很旧，折了三折，边缘磨圆了。字瘦硬，和墙上那幅一个笔锋。
“师叔的遗命。”老人说，“原话是两句。头一句你们知道了——灯再点起来那天，钥匙给来的人。”
“第二句呢？”
老人看着灯，看了半晌。
“第二句，他没写在纸上。”他说，“他咽气前跟我说的：剑在第九层。册要是先见了光，剑也该见光了。”
“什么剑？”
“我不知道。”老人摇头，“三十年，我没上去看过一回。他说不用看——到时候，剑自己认得该跟谁走。”
屋里静下来。灯光安安静静地立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
苏清月先看见的。她指着墙上那幅字：“灯。”
众人回头看。长明灯点亮之后，灯光正正照在那幅“守愚”上——照了一夜，纸面受热，装裱的夹层里，隐隐透出一道棱。
老人把字幅请下来，就着灯，用竹起子一层一层挑开装裱的背纸。
夹层里，有半页纸。
——
半页纸摊在灯下，是目录——不编经卷，编的是一间屋子的账：“桌肚，匣，顾氏寄。灯下，砖三，册。剑在第九层，候册见光之日。”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一个缺口在左的钥匙孔。
郑琥念到“砖三”两个字，顾长风已经蹲下去了——长明灯座底下，青砖铺地，从灯座数起，第三块砖的缝里，没有灰。
他用指甲抠了抠，砖，是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