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不入档房，供在甲字房。这是玄阳真人定的：册是族产，不是宗产，宗门只代守，不代管。钥匙两把，老人一把，顾长风一把。
日课从讲太虚自己的事，改成了讲名册。
早五名，晚五名，一天十名。苏清月念册上的行，顾长风讲，识海里太虚应。讲得出的，太虚补一句旧事；讲不出的，就照册子念两遍，让它把字记住。
头一天讲到“顾阿满，十六，管灶”，识海里应了一声：“认得。灶上那口大铁锅，是他祖上传的，锅沿有个豁口，他说豁口对火，火才舔得匀。”
第二天讲到“沈婆，年岁不详，看火”，应得慢了：“看火的……族里看火的是个老太太，姓什么本座没记住。大家管她叫沈婆，说她看火比看人准。”
第三天，有个名字念过去，识海里静了很久，然后说：“名字认得。脸没有了。你替本座记着——册上怎么写，本座就怎么认。”
“册上写，”苏清月低头念，“柳三，二十九，摇船。分藏的路：南。护送的人：殉路。”
“殉路。”太虚把这两个字放了一会儿，“摇船的死了，摇船的名字还得活着。往南那一路，是水。柳三的船，本座坐过——他摇船爱哼曲子，哼得难听。”
“爱哼曲子这一条，册上没写。”顾长风说。
“那就添上。”太虚说，“添在册子外头。本座记的账，跟族里记的账，两本并一本，往后一起念。”
苏清月当夜就在《剑自己的账》后头起了新页，页头写：册外账。第一行：柳三，摇船，爱哼曲子，哼得难听。
——
应卯是顾长风自己加的规矩。
每讲完一个名字，他就提着帚出屋，往西北——落星谷的方向——扫一帚。扫在哪儿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一扫：名字念了，帚应了，人在。
头几天扫栖云峰的院子。院子扫得太勤，青砖缝里的土都让他扫空了，王大锤看不下去：“你这是扫地还是剃头？”
后来改扫演武场东角那三块青石板。桑伯起先纳闷，看了一旬，看懂了，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傍晚把那三块石板先泼一遍水——“扫湿板，帚走得顺。”
一帚一个名字。三百二十六个名字，扫到十月下旬，石板缝里的灰是山上最干净的。
“你这笔账，”太虚说，“扫给谁看？”
“扫给册子看。”顾长风说，“册上的人散出去三万年，没听过几回响动。如今一天十个名字，一个名字一帚——他们要是听得见，就知道有人替他们应卯了。”
识海里静了一息。
“江底那些剑，应的是万剑的卯。”太虚说，“你如今应的，是人的卯。”
“剑也是人打的。”
——
守拙的信，是十月十六到的。
信不长，字抖，看得出是就着更楼的灯写的。前头照例报谷里的账：碑前无事，更照打，孟昭的槌布换了新的，弃鼎腌了三缸菜，学药的把四十味草认全了，如今在教人认第四十一味。
后头另起一行，只有两句：
“山上的事，郑琥的信都说了。我哥的坟，你们替我扫扫。老头子欠他一座坟前扫——欠了三十年。”
信念完，屋里没人说话。顾长风把信折好，第二天一早带去了阁后小坡。
坟前的草拔了，旧帚重新绑过，帚丝换了一半新的——老人换的，他每年都换。顾长风扫了坟前的地，扫得很匀，从坟头扫到坡口，扫完把落叶拢成一小堆。
“守拙老爷子欠的这一帚，我们先替了。”他对着坟说，“等谷里的事完了，接他上来。这句话，得他自己在坟前再说一回。”
风从坡上过。那把嵌在坟前的旧帚，帚丝轻轻动了一下，像应了。
——
誊册是苏清月和郑琥两个人的活。名册不离甲字房，誊本一式两份：一份存档房新匣，一份预备送谷。
誊到十月下旬，苏清月停住了。
“这里有个圈。”
一个名字外头，朱笔画了一圈。朱色沉进纸里，可比起整部册子的旧墨，还是新得多——顶多三十年。
郑琥凑过来看：“守愚圈的？”
“笔性是守愚的。”苏清月说，“瘦硬，笔笔站得直。圈也留口——老人说过，守愚画圈留口，账口的圈。”
两个人把整部册子从头翻了一遍。
朱笔的圈，一共七个。七个名字，七条路：南，南，西南，东，东，北，还有一个——分藏的路一栏，写的是“未行”。
“未行？”郑琥皱眉，“分藏的路，怎么会未行？”
七个名字，册上没有一条批注。圈是谁圈的、为什么圈、圈了以后找没找过，一个字都没有。
夜里讲名册，讲到这七个名字，顾长风一个一个念过去。识海里，太虚应了五个——都是“名字认得，脸没有了”的那种应。
念到第六个，它不应了。
“怎么？”
“这个圈，”太虚说，“不是圈给活人的。”
“什么意思？”
“族里管账有个老例。”它的声音慢下来，“散出去的人，找到了，名字外头画墨圈，注一个‘归’字；找不到了，确知殁了，画灰圈，注一个‘殁’字。朱笔的圈，两样都不是——朱笔圈的，是殁账。人找没找到不知道，死活不知道，可这笔账不能销。守愚拿朱笔圈死它，是怕自己死了，账跟着断。”
“七笔。”郑琥在旁边听着，把档房的行话接了过去，“档房里也这么干。查无下落的案卷，朱笔圈，叫‘悬殁’——案子悬着，人不许销。”
“那第七个呢？”苏清月指着最后那条，“分藏的路，写的是‘未行’。没走的人，怎么也圈了？”
没人答得上来。没走的人，本该留在族地——可族地那一场之后，没有族地了。一个“未行”的人，三万年，去了哪儿，册子不知道，守愚不知道，太虚想了半宿，也想不起来。
“还有一个不对。”苏清月把七个圈并排抄在纸上，看了一会儿，“七个圈，六个有路，一个未行。可这七个名字在册上的位置不在一起——散在四页里。守愚圈的时候，是按什么次序圈的？”
郑琥把册子请过来，就着灯，一页一页重新过。过到第四遍，他停住了。
“不是按页圈的，是按护送人圈的。”他说，“这七个名字，分藏的路各走各的，可护送人一栏，七个人姓同一个姓——拓。册子前头有总纲：分藏那夜，族人分七路走，每一路配一拨护送的人。这七个，全是拓家那一拨送的。”
他抬起头。
“拓家那一拨，是断后的一批。先走的六路，册上后来都有下落，一路一路补进了补录。断后的这一拨，连人带护送，三万年，册上一个‘归’字都没有。守愚圈的哪里是七个人——他圈的是最后一批走的人。”
屋里静下来。灯花爆了一声。
——
散了以后，顾长风躺在床上，识海里太虚忽然开口：“明日，把册子给本座从头念一遍。”
“三百二十六口，一天讲不完的。”
“讲得完。”它说，“不按日课的讲法讲。不补旧事，不停顿，不核对——就从第一行念到最后一行，一口气念完。本座要听的不是名字。”
“听什么？”
太虚静了一息：“听这本册子合起来，是个什么东西。三万年了，本座头一回把全本拿在手里——念完你就知道了。念完了，本座也有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它说。这一句它从前说过三年，回回吊人。这一回，它的声音不吊人，是沉的——像账房先生把总账压在了柜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