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横跨半个会场,死死缠住了陆宴之的左手手腕。
这根线不是实体的绳子,是天命境才能触碰的因果法则。
金线刚一缠上去,陆宴之手腕周围那层浓稠得快要滴水的黑色煞气,就像被泼了滚油,疯狂地翻腾起来。
他连停都没停。
陆宴之根本不在乎这根线是干什么的,眼底的暴戾已经彻底压过了理智。
左手猛地往回一扯,手腕上的绷带被金线勒得深深陷进肉里。
黑褐色的血水顺着手背往下淌,还没滴到地上,就被金线上附带的纯阳之火烧成了一缕白烟。
剧痛。
沈音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喉咙里猛地溢出一股铁腥味。
因果线是双向的。
陆宴之在那头扯,沈音这边就要承受同等的拉力。
她左手死死握着那根扎穿掌心的镇魂签,木刺在血肉里来回搅动。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真皮座椅上。
这疯子力气太大了。
沈音在心里暗骂。
陆宴之现在体内的死气已经全面失控,他每往前迈一步,脚底下的红毯就化成一滩黑色的灰烬。
同生契的感应顺着那根金线,源源不断地把外头那股狂躁、暴怒的情绪砸进她的脑子里。
他想进来救人。
但他只要再往前跨半步,踏进窃神阵的核心范围,穹顶上那团吸饱了十万人阳气的血煞心脏,就会立刻闻到他体内那股属于京圈龙脉的极阴死气。
舞台上。
陆星野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狂喜。
他停下演唱,手里那根麦克风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大门方向,右半边脸的腐肉在强光灯下不断抖动。
“送上门的补药。”
“居然是个活体阴脉!”
陆星野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劈叉。
他脚下的阵眼疯狂运转,原本只罩在内场上空的暗红色血网,突然分出十几条成人大腿粗细的血煞触手,贴着地面,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直奔大门方向的陆宴之扑去。
二楼,VIP十三号包厢。
白若水左手托着那只裂开的青铜锁魂铃,看着底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陆家那个挡劫的煞星?”
她原本还头疼沈音这块骨头太硬啃不下来。
现在陆宴之自己撞进了杀局,简直是老天都在帮她。
“想英雄救美?”
“那就连你一起吸干!”
白若水毫不犹豫地咬破右手指尖,在包厢的落地窗上飞快画出一道引煞符。
借着锁魂铃中转的权限,她强行把血煞夺运阵的攻击目标分化出三分之一,全部对准了门口那个煞气冲天的男人。
十万活人信仰凝聚的毒素,加上阵法本身的绞杀力,就算是造化阶的高手硬抗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陆宴之现在只是个全靠死气撑着的半魔状态。
沈音的望气之眼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暗红色的触手在她的视线里,简直就是一捆捆高爆炸药。
只要它们碰上陆宴之身上的黑色死气,正负两极的能量瞬间就会把整个星光大剧院夷为平地。
不能让他进来。
绝对不能碰。
沈音坐在原位,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回头。
一旦转头去确认陆宴之的位置,神魂就会本能地分散,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纯阳灵力就会散掉。
她只能靠着左手掌心那根金线的震颤,来判断陆宴之的动作。
“放手!”
因果线那头传来陆宴之狂怒的意念。
沈音不用听,光靠金线上反馈过来的情绪,就能在脑子里描摹出他现在的样子。
眼眶肯定全黑了,手背上的青筋估计快要炸开。
他左手被金线缠着,右手猛地探进后腰,一把抽出了那把特制的军用匕首。
刀刃上翻滚着实质化的黑色煞气,他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挥,直接朝着缠在自己左手腕上的金线砍了下去。
当——!
匕首砍在无形的因果线上,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
天命境的法则之力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刀,但沈音的左肩也跟着猛地一沉,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你拦不住我。”
陆宴之的口型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清晰地落在沈音的视线边缘。
他根本不管手腕已经被勒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再次举起匕首,打算强行把自己的左手连同因果线一起剁下来。
为了踏进这道门,他连手都不要了。
沈音牙关咬紧。
不能再拖了。
她右手拇指在左手掌心的伤口上狠狠抹了一把,沾满纯阳之血的指尖在半空中快速游走。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迟疑。
几个散发着刺眼金光的符文在虚空中成型。
这不是用来攻击的符咒,而是纯粹的因果传书。
沈音手腕一抖,那几个金色符文顺着绷紧的因果线,像几颗出膛的子弹,逆着陆宴之的煞气,直接射了过去。
“这是我的因果,别碰。退后,看我怎么拆了他们。”
金色的符文在半空中化作这十四个字,硬生生地撞进陆宴之的眉心。
陆宴之手里的匕首停在半空。
眉心处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那股纯正的功德金光顺着他的印堂直接灌进脑海,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硬生生把他暴走边缘的理智拉回来了一半。
外溢的黑色煞气被这股金光强行往回压了三寸。
他站在破碎的玻璃门框里,眼眶里的黑气褪去了一些,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白。
他死死盯着三十米外那个坐在风暴中心的黑色背影。
沈音依然坐在第一排。
那瘦削的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周围全是被阵法扭曲的半透明血煞。
她一个人坐在那十万人的狂热和满场的阴谋里,像一根扎在地里的钢钉,宁可折断,绝不弯腰。
陆星野催动的血煞触手已经逼近到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些暗红色的触手张牙舞爪,带着活人信仰的恶毒诅咒,企图钻进他的七窍。
“回去。”
沈音的意念顺着因果线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陆宴之握着匕首的右手骨节发出清脆的爆鸣。
他太清楚这女人的脾气了。
她既然画出这条线,就等于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死规矩。
今天他要是敢迈过这条线,哪怕救了她,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翻脸,把这段同生共死的交情当场斩断。
她不需要别人替她挡刀。
她要自己把这帮杂碎的皮扒下来。
血煞触手已经贴上了陆宴之的衬衫领口,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
陆宴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背影,眼底闪过挣扎与狠戾。
最终,他猛地转身。
砰——!
夹杂着煞气的右拳狠狠砸在旁边那根承重柱上。
大理石包边的柱子直接被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碎石混合着钢筋水泥簌簌往下掉。
他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往后退了半米,退出了窃神阵的吸附范围。
外头那些特调局的队员和星耀的安保,看着这个杀神不仅没冲进去,反而一拳砸烂了柱子,全都吓得贴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出。
沈音左手猛地一松。
掌心的因果线瞬间溃散,化作点点金光消失在空气中。
失去目标的血煞触手在门厅处扑了个空,像无头苍蝇一样狂躁地扭动了几下,随即被穹顶上的心脏重新抽了回去。
危机暂时解除。
陆宴之没有被拖进阵法,信仰毒素没有引爆他体内的死气。
但沈音这边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清算。
强行使用天命境的因果线,又中途强行切断,这股反冲的力道直接砸在了她本就千疮百孔的感官神经上。
金线断裂的那一秒。
世界一片寂静。
之前失去听觉,她还能靠着敏锐的第六感,捕捉到空气中磁场的震动,能感知到因果线上传来的情绪波动。
那些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声音”。
但现在,连这最后一条通道也被彻底切断了。
神魂里的那扇门,被重重地关上,并且焊死了。
沈音坐在椅子上。
外场十万人的疯狂嘶吼,台上陆星野的歇斯底里,甚至连不远处张总那肥胖身躯砸在椅子上的闷响,全部被剥离出了她的感知世界。
只剩下纯粹的视觉,还在固执地向她传递着这个疯狂的画面。
她彻底失聪了。
不仅是肉体凡胎的耳朵坏了,连带着通灵阶大圆满的神识探查,在这个充满血煞的密闭空间里,也被压缩到了极致。
她现在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瞎子,只能看着外面的人张牙舞爪,却听不到半点风声。
后路切断了。
外援没有了。
今天这场局,只剩下她一个人,单挑京圈这盘经营了十年的气运大阵。
沈音缓缓松开左手。
镇魂签从掌心滑落,掉在真皮座椅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她抬起右手,用手背随意抹掉下巴上疼出来的冷汗。
望气之眼的视线里,穹顶上那团暗红色的煞气心脏跳动得越发剧烈。
陆星野在台上继续疯狂吸血,十万根红线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养料。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没有声音干扰,她现在的专注力反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视线穿透那一层层因果屏障,死死锁定在通风口深处。
在那团浓稠的血煞中央,隐约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轮廓。
那是阵法的实质阵眼。
只要砸碎那个东西,整个血网就会当场崩塌。
沈音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没有法器能扔那么高,也没有灵力去硬抗十万人的因果反噬。
但她突然想起了十年前,这栋大剧院发生火灾时的一篇工程报道。
当时因为偷工减料,穹顶的消防管道和通风管道是挨着走的,而且承重结构用的是最劣质的空心钢架。
不用玄学手段。
用常规方式,让那块天花板自己掉下来呢?
沈音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舞台后方那一排正在喷射干冰和火花的重型舞台特效设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