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褐色液面上,那枚细小的黑点像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
沈音连眉头都没皱,直接连着咖啡残液一口咽进喉咙。
胃里那团纯阳火早就等在食道口,黑点刚落下去,火苗就扑上来将它裹了个严实。
腹腔里传出一阵极其沉闷的翻腾感,她不动声色地靠回椅背,借着呼吸的节奏把那股反胃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台上,陆星野高高举起那座镀金的星光大赏奖杯。
场外的十万死忠粉就像被打了强心针,欢呼声一浪推着一浪撞在剧院的防爆玻璃上。
整座场馆的地基都在跟着这股狂热的音浪发颤,头顶的吊灯晃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二楼,VIP十三号包厢。
白若水死死盯着底下那个依然坐得笔直的背影,左肩烂肉处渗出的黑血已经把半边袖子粘在了皮肤上。
她眼底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悲天悯人终于裂开,露出天师府传承人被逼到死角时的阴毒。
她没时间耗了。
再拖下去,地下阴脉反扑的业火会先把她烧成灰。
白若水牙齿猛地合拢,硬生生磕破舌尖。
一股温热的腥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直接将这口蕴含着天师府嫡传本源的精血,尽数喷在左手托着的青铜锁魂铃上。
原本被腐蚀得斑驳不堪的青铜表面,在接触到精血的半秒内,强行亮起一层暗红色的脉络。
贴在铃铛最顶端的那张泛黄镇煞符,彻底自燃化为灰烬。
“当——”
第一声铃响,不再是刚才那种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这声音直接绕过了空气传播的物理法则,顺着十万活人崇拜的因果线,直接砸进了剧院内场的磁场里。
铃声和外场那十万人的欢呼声,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次极其诡异的同频共振。
肉眼看不见的黑色音波,就像决堤的地下暗河,裹挟着锁魂铃里积压了十几年的极阴怨气,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海啸,直奔第一排正中央的座位拍了下去。
空气的温度在这一刻迎来了断崖式的暴跌。
沈音面前那张小圆桌上,原本只剩个底的咖啡杯,玻璃杯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紧接着传出“咔啦”一声脆响,杯子表面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缝隙,里面残留的几滴褐色液体直接冻成了坚硬的冰坨子。
就连铺在第一排地上的高级红毯,那一根根纤维绒毛都向上笔直竖起,挂着一层死灰色的冰碴。
深渊直播间的镜头一直锁定在第一排。
屏幕那头的百万网友根本看不到漫天飞舞的血煞和音波,他们只能看到大屏幕上极其反常的物理现象。
【卧槽,第一排怎么黑了?灯光师睡着了?】
【你们看沈音桌上的杯子,结冰了!这剧院空调到底开多大啊?】
【笑死,全场都在为陆星野欢呼,就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冻得像个孙子。】
【这就是得罪资本的下场,连打光都不带她的,气场衰到连杯子都跟着倒霉。】
弹幕里嘲讽飞起,坐在现场的沈音却连看一眼面板的精力都没有。
音波海啸压下来的那一刻,她周围那半米的安全区被疯狂挤压,原本撑开的场域现在只剩下一拃宽,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上。
更要命的是耳朵。
那些带着怨气的欢呼声,顺着耳蜗不管不顾地往里钻。
耳骨被震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共鸣,像是有几千把生锈的锉刀在脑仁里来回拉扯。
沈音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她左手死死扣住实木扶手。
指甲边缘彻底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白若水的声音顺着音波,阴恻恻地刮进她的脑海。
“你这根钉子,确实够硬。”
“这是锁魂铃里最精纯的怨气,加上十万活人的生机。你挡,就是和十万人作对,天道雷劫会把你劈成渣。你不挡,这股怨气会顺着你的七窍把你的神魂扯碎。”
“沈音,你拿什么破局?”
沈音靠在椅背上,喉咙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白若水说得没错,这股音波里裹着活人的因果,纯阳之火不能烧,掌心雷不能劈。
一味地防守,听觉神经早晚会被这股同频共振彻底震烂,到时候五感再失一感,她就真的成了案板上的肉。
既然这破铃铛是个收集怨气的漏斗。
既然这帮邪修把怨气当成杀人的刀。
那他们似乎忘了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沈音眼底那点淡金色的功德纹路猛地一闪,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危险的冷笑。
“想拿死人的怨气压我?”
“你大概忘了,我是干什么起家的!”
她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拇指和中指迅速扣拢,其他三指交叉相叠。
原本护在体表的最后一丝防御灵力,被她毫不犹豫地撤得干干净净。
“往生印,开。”
失去了防御屏障,那股庞大的黑色音波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直直撞进沈音的胸腔。
二楼包厢里的白若水看到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狂喜,以为沈音终于扛不住放弃了抵抗。
但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沈音没有被怨气撕碎。
那些冲进她体内的黑色音波,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去破坏她的五脏六腑。
沈音的身体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不仅没有排斥这些怨气,反而爆发出一种极其恐怖的吸力,主动将周围的黑气大口大口地吞进经脉。
丹田深处,纯阳灵力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直接迎上了这股极阴之物。
怨气刚刚入体,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纯阳之火粗暴地碾碎、剥离、提纯。
那些夹杂在里面的活人因果被小心翼翼地过滤掉,剩下的纯粹阴气,直接被强行打上了沈音的烙印,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灵力,填补进她通灵阶大圆满的底库里。
深渊直播间的控制面板在她的视网膜边缘疯狂跳动。
【检测到高浓度阴煞之气注入!】
【自动启动能量转化程序......】
【当前转化效率:百分之三百!修为进度条持续上涨中!】
沈音的脸色依然苍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但她身上那股属于造化阶残存神识的威压,却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节节攀升。
她不仅扛住了这波最强的杀招,甚至还在光明正大地薅天师府的羊毛。
二楼包厢里的温度瞬间回暖。
白若水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胜券在握的姿态,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恐慌。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青铜锁魂铃。
铃铛不再是向外喷涌黑气,而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咬住,里头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正在以一种泄洪般的速度流失。
铃铛表面那道原本只有细微裂痕的地方,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崩裂声。
第二道裂纹,顺着青铜纹理粗暴地撕开。
“疯子......你这个疯子!”
白若水的声音隔着因果线传过来,带着股掩饰不住的急躁和不可置信。
“你敢把这种东西直接吸进经脉,就不怕爆体而亡吗!”
沈音坐在椅子上,任由那些转化为修为的热流在四肢百骸里冲撞,连回话的闲心都没有。
她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这是一种纯粹的自残式打法。
经脉虽然能靠纯阳之火护住,但听觉神经毕竟只是凡人的肉体凡胎,承受这种超大剂量的音波灌注,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耳朵里的刺痛感已经超越了生理极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
她知道自己在透支什么,但这场仗,她必须赢。
包厢里,白若水看着手里的铃铛裂纹越来越大,心头滴血。
这不仅是她力量的源泉,里面还锁着她用来保命的底牌。
她咬紧牙关,手掌猛地一翻,强行切断了锁魂铃与外界的因果连结。
“啪”的一声闷响。
半空中的黑色音波失去了源头,瞬间溃散。
红毯上的冰碴化作一滩滩黑水,桌上那个冻裂的咖啡杯也在重回常温的空气中化开,残液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沈音咽下最后一口提纯的灵力,经脉里传来一阵久旱逢甘霖般的饱胀感。
通灵阶大圆满的壁垒,在这股庞大怨气的冲击下,已经松动到了极点。
她松开扣紧扶手的左手,掌心里全是被木刺扎破的血痕。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舞台,精准地投向二楼VIP十三号包厢的位置。
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刚想开口嘲讽两句。
外场那十万人的狂热欢呼声,连同舞台上陆星野刺耳的歌声,突然像落潮的海水一样,毫无预兆地往后退去。
不是声音变小了。
是这世间所有的动静,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
就像是有人从背后伸出双手,死死捂住了她的耳朵,然后往里面灌满了沉甸甸的铅水。
沈音看着台上陆星野还在一张一合的嘴巴,听觉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