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长廊里,那句“看这口棺材装的是谁”顺着冷风撞在两侧的墙壁上,砸出沉闷的回音。
沈音的手指从军刺的刀柄上移开。
她根本没理会身后陆星野那种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抬起手,掌心贴上长廊尽头那扇包着厚重吸音海绵的青铜大门,用力往前一推。
沉重的金属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大门向两侧敞开。
内场数百盏高功率聚光灯的白光,化作一片刺眼的雪海,毫无遮挡地砸在她的脸上。
震耳欲聋的交响乐混杂着现场几百名媒体记者的喧哗声,直接灌满整个耳膜。
这和外场那种杂乱无章的粉丝尖叫完全不同,内场充斥着一种极其昂贵的、被资本精心包装过的虚伪繁华。
沈音跨过门槛,战术靴踩上内场的主红毯。
这块地毯的触感很怪。
脚底板传来的反馈不是那种高级羊毛的柔软,而是带着一种湿滑的黏腻感。
这绝非染料染出来的红,这是吸饱了地底阴煞之气后,硬生生闷出来的暗红。
她每往前迈出一步,战术靴的边缘就会挤压出细微的暗黑色水汽。
沈音藏在冲锋衣口袋里的左手迅速掐算了两下。
陆星野刚才在长廊里掐的那个法诀,已经把大剧院地下三十米的阵眼全开。
这帮老怪物把胃口撑到了极限,他们妄图在红毯正中央的签名板前,用十万粉丝的阳气做引子,强行把倒灌的龙脉煞气全泄进她的命宫里。
算盘打得很精。
只要她在这条红毯上情绪失控,哪怕只是动用一丝通灵阶的灵力去打人,地下的万鬼抬轿阵就会立刻咬死她的气机。
沈音冷眼看着几十米外的签名板。
想拿我当泄洪的口子,也得看你们这帮废物的牙口够不够硬。
千年冰蚕丝丧服贴在她的脊背上。
万年寒潭浸泡过的布料自发运转起古老的阵纹,一圈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微光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把那些试图顺着脚踝往上爬的阴气全部冻成粉末。
红毯尽头。
一个穿着亮片西装的男主持人,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耳返。
他脸上的粉底卡在笑出来的褶子里,看到陆星野从长廊里走出来,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双手捧着麦克风迎了上去。
几十台斯坦尼康摄像机立刻跟进,把镜头死死锁在陆星野身上。
完全把走在前面的沈音当成了透明的空气。
“星野!”
主持人故意提高嗓门,声音通过现场的顶级音响系统传遍每个角落。
“外场的突发状况大家都在直播里看到了。您为了保护粉丝的安全,在推搡中连价值百万的高定西装都弄坏了。这份护粉的心意,真的太让人感动了!”
这番话直接给刚才外场的混乱定了性。
把陆星野西装崩裂、露出带血符纸的丑态,强行洗白成了“保护粉丝受的伤”。
陆星野停下脚步。
他双手下意识地捂着西装左侧的裂口,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圈,把一股涌到嗓子眼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内脏被夺运命盘反噬的剧痛还在持续发作,但他那张经过无数次镜前排练的脸,已经重新挂上了温润的笑容。
“大家安全就好。一套衣服而已,比不上粉丝的心意。”
陆星野对着镜头微微欠身。
内场大屏幕上实时滚动的直播弹幕瞬间炸裂。
“啊啊啊啊星野哥哥太暖了!”
“这才是真正的顶流格局!自己衣服都坏了还在关心粉丝!”
“我就说那纸片肯定是哪个狂热粉塞的应援物,什么带血的符纸,全网黑子都在造谣!”
“资本果然下场洗地了。”
沈音站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这场劣拙的表演。
她能清晰地看到,陆星野每一次呼吸,头顶那条连接着穹顶大阵的粗壮红线就会猛地跳动一下。
地下那一百零八个厉鬼正在疯狂啃食他的寿命,换取表面上这短暂的气运回光返照。
主持人显然得到了耳机里导播的指令。
他话锋一转,抱着麦克风转过身,一脚跨到沈音正前方,挡住了她走向签名板的去路。
镜头瞬间调转,几十个黑洞洞的镜头怼在沈音脸上。
“这位就是最近在网上热度很高的沈小姐吧。”
主持人的语调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沈音那一身没有任何珠宝点缀的纯黑色长袍。
“今晚可是娱乐圈一年一度的顶级盛典。到场的嘉宾哪位不是盛装出席,恨不得把把最名贵的高定穿在身上。”
他把麦克风往前送了送,几乎快要戳到沈音的下巴。
“沈小姐这身衣服真是......别具一格。”
主持人故意停顿了两秒,脸上的笑容扭曲成一种恶毒的嘲讽。
“没有任何品牌logo,款式也这么封闭。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来参加什么沉痛的悼念仪式呢。穿一身丧服走红毯,沈小姐这是想博眼球想疯了吗?”
这句话一出,全场原本维持的虚伪体面被彻底撕得粉碎。
红毯两侧的媒体区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几个娱乐记者甚至连手里的单反相机都放下了,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这也太狠了,当面贴脸开大啊!”
“星耀娱乐这回是下了死命令了,连主持人都敢直接骂她穿丧服。”
大屏幕上的弹幕更是被大面积的恶毒词汇淹没。
“丧门星滚出红毯!”
“穷酸货借不到衣服就直说,拿块黑布裹着就来蹭红毯,真恶心!”
“保安呢?赶紧把这丧气的东西赶出去,别脏了我们星野哥哥的眼!”
恶意的声浪像海啸一样在内场回荡。
这根本不是什么采访。
这是资本摆在明面上的绞刑架。
他们在用最极端的羞辱,逼着沈音在聚光灯下发火,逼着她动用修为去反击。
只要她敢先动手,明天的头条就是“全网黑糊咖红毯打人”,而地下的阵法也会在瞬间把她吸成一具干尸。
陆星野站在主持人侧后方。
他看着沈音被全场孤立的背影,眼底那种怨毒的癫狂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沈音气急败坏、或者哭着逃离现场的时候。
沈音动了。
她没有推开那支快要戳到脸上的麦克风,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嘲笑的脸。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右手慢条斯理地抚平冰蚕丝袖口上的褶皱,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抹过纯阳之血的眼睛,直接穿透刺眼的聚光灯,锁死在正前方那台主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上。
“你说对了。”
沈音的声音不大。
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被羞辱后的委屈。
那是一种清冷到近乎机械的平铺直叙,却在没有麦克风扩音的情况下,硬生生穿透了全场的喧闹,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今晚。”
沈音往前迈出半步,冰蚕丝的黑色拖尾在地毯上扫过。
“就是来给人送终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全场的空气出现了一秒钟极其诡异的停滞。
那些还在张嘴大笑的记者,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肌肉僵硬成滑稽的形状。
主持人的笑容直接冻结在脸上,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分毫。
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内场上百个长枪短炮的闪光灯,在同一时间疯狂爆闪。
强烈的频闪光线打在沈音那件纯黑色的丧服上。
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了。
原本漆黑如墨的布料表面,突然翻涌起一层扎眼的暗金色反光。
那些隐藏在黑色丝线深处的暗纹,在强光和地下极阴气场的双重刺激下,彻底活了过来。
这不是什么反光材料。
这是密密麻麻、首尾相连、用古老篆体书写的超度经文!
往生咒!
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庄严的暗金色微光,顺着领口一路蔓延到长长的拖尾。
整件衣服在聚光灯下,变成了一件燃烧着神圣光辉的法袍。
一股远超凡人认知的庄严气场,以沈音为圆心,贴着红毯轰然炸开。
那是一种专克世间一切阴秽与罪孽的超度之力。
气场扫过。
红毯边缘那几个正在笑的记者,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站在沈音正前方的男主持人感受最深。
他只觉得有一座无形的冰山凭空压在肩膀上。
脖子后面的汗毛根根倒立,冷汗顺着额头直接冲刷掉厚重的粉底。
他的右手抖成了筛子,五根手指根本不受大脑控制地松开。
“砰。”
价值十几万的定制麦克风砸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尖啸,震得前排所有人痛苦地捂住耳朵。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大屏幕上滚动得快要冒烟的弹幕,都出现了长达十秒钟的断层。
而在沈音身后。
受到冲击最大的是陆星野。
他体内那个夺运命盘,本来就是靠着极阴的邪术运转。
往生咒的气息直接撞进他的胸腔,就像是把一盆滚烫的开水泼进了冰窖里。
“呃!”
陆星野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
剧痛从肝脏的位置炸开。
他双腿发软,整个人佝偻成一只熟透的虾米,双手死死抠住旁边助理的胳膊,指甲直接掐进了对方的肉里。
那股被香水强行压下去的尸臭味,在往生咒的逼迫下彻底爆发。
这一次,味道浓烈得化不开。就像是存放了半个月的停尸房突然断电。
周围的几个安保人员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有个人没忍住,直接扶着警戒线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陆星野死死盯着沈音背上那些发光的经文,眼底全是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他体内的死气在疯狂逃窜,缝在腋下的那十几张防腐符纸,因为承受不住这股神圣气息的碾压,居然在衣服里面自燃起来。
一缕缕带着焦臭味的黑烟,顺着他百万级高定西装的领口往外冒。
沈音没有回头看他那副丧家犬的模样。
她踩着战术靴,跨过地上那支还在发出电流声的麦克风,步伐稳健地继续走向签名板。
红毯的节奏,在一句话之间,被她彻底接管。
地下三十米。
原本狂躁涌动的龙脉煞气,在往生咒的威压下,居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万鬼抬轿阵的阵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在恐惧这件衣服上承载的因果。
就在沈音距离签名板还有最后十步的时候。
二楼的VIP包厢区。
一圈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窗帘后面,突然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
“叮当。”
那是青铜物体互相碰撞的声音。
声音极小,甚至没有被现场的收音设备捕捉到。
但落在沈音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因为这声铃铛响起的瞬间,红毯上那股无形的往生咒压制力,居然被硬生生切开了一道口子。
一缕极度精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怨气,顺着那道口子钻进红毯,护住了快要崩溃的陆星野心脉。
沈音的脚步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抹过纯阳之血的望气之眼,直勾勾地盯着二楼那个半敞开的包厢。
在黑白相间的视界里,她看到一团冲天的黑色怨气盘踞在包厢的栏杆处。
而在那团怨气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人。
女人手里捏着一枚没有刻字的青铜铃铛。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红毯中央的沈音,眼神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区区障眼法。”
女人的声音没有通过任何扩音设备,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清亮,透彻,却带着化不开的阴毒。
“也敢在天师府面前班门弄斧。”
沈音眯起眼睛。
她认得那个铃铛。
那是天师府传人白若水从不离身的锁魂铃。
那个在暗网挂出两千万血杀令、企图用草人咒杀她、把所有烂摊子都推给无辜者的伪善白月光,居然亲自下场了。
而且,那铃铛里锁着的怨气,根本不是什么降妖除魔的功德。
那是属于白若水亲生妹妹的灵魂气息。
沈音的战术靴在红毯上碾了半圈,手指缓缓扣住袖口下方的纯阳符纸。
今晚这场送终的戏,配角终于全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