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红痕还在骨盘中央游走。
它细得像头发,偏偏活,沿着骨缝一寸寸爬,碰过哪里,哪里就渗出旧血。
废墟里压着的钢梁还在往下沉,碎水晶铺满舞台,主屏半黑不黑,歪着挂在半空,把那块人骨阵盘放大到整个会场都躲不开。
沈音踩过一截断梁,鞋跟碾碎玻璃,停在阵盘前。
地上的移动机位还亮着红灯,镜头斜斜对着她的手,也对着那块沾满血污的骨盘。
直播间弹幕跑得飞快,跟决堤一个样,前头全是骂声,后头掺着洗地文案,连标点都一个模子刻出来。
“舞台道具,别带节奏。”
“星光大赏悬疑短片彩蛋罢了,某人又来蹭。”
“哥哥都伤成这样了,她还在摆拍,真恶毒。”
“心疼陆星野,沈音提前埋道具害人吧。”
“人骨?你家道具师这么刑?”
“楼上别造谣,品牌方会追责。”
沈音扫了一眼地上的镜头,心里盘得很快。
资本还没死,嘴先扑上来了。
这个口子今天要是不掰开,明天热搜就会写成舞台事故,后天再来几篇所谓科普,阵盘也能洗成行为艺术。
她拼了半条命把灯架砸下来,不是给他们做危机公关素材包的。
她左掌的血沿着手腕往下淌,掌心那道伤口一跳一跳。
肩骨压得发沉,喉口也发干。
人快撑到头了,手上这一步还得做。
废墟外圈,有人冲了上来。
三个保安,黑西装脏了大半,手里都拎着电棍。
领头那个耳麦还亮着,嘴里喊着“保护现场”,脚下却直奔阵盘。
他们脸上那层职业壳子已经掉得差不多,跑得太急,目的也太准。
护什么现场,分明是抢证据。
离得最近那个冲她伸手。
“沈小姐,别碰道具,危险,先交给我们处理。”
沈音抬眼看他。
“道具?”
那人喉咙滚了一下,还想往前补一句。
“对,节目组......”
话没说完,沈音抬腿就踹。
她没花哨,角度也省,鞋尖挑着那人膝弯踢过去。
那保安往前扑,手里的电棍脱了手,身子斜着撞上断裂钢架,额角磕出一条口子,半天没爬起来。
后头两个脚下顿住,面上还撑着,眼底却已经乱了。
沈音弯腰,单手扣住那块阵盘边缘,硬生生把它从碎梁和血线里拎了起来。
骨盘不大,入手却沉,里头压着的怨气顺着掌心往上钻,凉得扎肉。
盘面一圈圈骨节上刻满了细密血符,符纹之间埋着女人头发、指甲、干涸血痂,盘心那道红痕还在爬,像条被踩断半截还不肯死的毒虫。
沈音将阵盘提到镜头前,黑金礼服上沾着灰和血,手背青筋绷起,嗓音压得很稳。
“道具?”
她把阵盘往镜头前又送近了半寸。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这道具里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直播间卡了一拍。
下一秒,弹幕疯得更厉害。
“卧槽她真敢拿起来!”
“谁家道具用人骨打底,还拿活血开槽?”
“别信她,她懂什么,演的吧。”
“演你个头,刚才那保安抢得跟见了亲爹遗嘱一样。”
“有本事当场拆啊,别只会说。”
沈音看着那条“有本事当场拆”,唇角压了一下。
行,亲自把脸递过来,省得她挨个点名。
她右手托着阵盘,左手抬起,两指并拢,指腹从掌心伤口抹过,沾了纯阳血。
那点血在她指尖发亮,颜色不刺眼,温度却足,贴近阵盘时,盘面那几根埋进去的头发先卷了,随后发黑。
那三个保安见势不对,又扑了上来。
“拦住她!”
“把直播关了!”
“抢镜头!”
人还没到跟前,沈音反手把地上的电棍挑起,一脚扫过去。
第一根撞在第二个人肋下,那人跪了。
第二根她抬臂一横,棍身压住第三个人喉口,把人顶回钢梁边。
领头那个刚撑起来,沈音手腕翻转,电棍尾部砸在他手背,砸得他五指发麻,连耳麦都摔出去老远。
她心里掠过一句,这年头连保安都开始兼职焚证了,资本圈真是卷得连丢脸都搞流水线。
三个男人躺得东倒西歪,再没人敢上。
沈音收回目光,指尖那抹纯阳火已经窜了起来。
火苗贴着她的血走,沿着指腹往上舔,映得那张沾灰的脸越发清。
她听不见四周乱成什么样,只看得见镜头死盯着她,看得见弹幕滚成残影,也看得见那块阵盘在她手里开始发颤。
她没犹豫,抬手就按了下去。
纯阳火压中盘心。
骨盘先鼓,再裂。
下一刻,盘心那道红痕炸开,整块阵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头掰开,血符一个接一个亮起,埋在骨缝里的头发全竖了起来,干痂冒出黑烟,盘面那些细小符文像活了,爬来爬去,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直播镜头把这一切拍得清清楚楚。
弹幕空白了两秒。
然后,火里钻出了第一张脸。
那是张扭得变形的人脸,五官被压得歪斜,嘴大张着,像在哭,也像在喊。
紧跟着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黑气从阵盘中心往外冲,挤成一张张人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带着同一种神情,疼,怨,恨,盯着镜头拼命往外扑。
屏幕那头的人隔着网线都能看清。
这回谁还敢说是道具?
火舌卷过那些脸,烧得很快。
每烧掉一张,阵盘边缘就会爆开一道细缝,骨屑和灰渣往下掉,掉在沈音手背上,又被她掌心的血烫开。
盘里压着的怨气太多,往外冲时,连空气都跟着发沉。
台下还没跑干净的观众抬头看着,有人腿软坐在原地,有人手机举得老高,屏幕光把脸照得惨白。
直播间彻底疯了。
“我草我草我草!”
“这什么东西啊!”
“截图!录屏!快录屏!”
“这还能洗?谁洗谁下地府加班去吧。”
“刚才谁说悬疑彩蛋,来,继续编,我看你今晚能编出几集。”
“那不是烟雾特效,我隔着屏幕都起鸡皮了。”
“她烧的是怨魂?所以陆星野一直拿这个续命?”
“妈的,十万粉丝给他应援,他拿粉丝阳气喂阵?”
“星耀公关呢,出来走两步。”
洗地弹幕还想挣扎。
“全息投影。”
“合成画面。”
“特效。”
下面立刻有人回怼。
“你家全息投影能把骨头烧裂?”
“你家特效能让保安拿命抢证据?”
“别洗了,再洗洗衣液都得辞职。”
阵盘在火里挣扎得更狠。
沈音手臂已经发麻,左肩那块伤压得她呼吸都短了一截。
她没松手,指尖再压,纯阳火顺着盘心一路灌进骨缝,烧穿血符,烧穿那些细线,烧到最底下时,盘底忽然露出一截细小金属环。
半枚戒圈。
沈音目光一顿。
那东西埋得很深,外头缠着几根女人长发,戒圈内壁还刻着字,火一舔,字就露了出来,只露半边,勉强能认。
一个“晚”字。
她心里过了一遍。
婚戒导流,阵盘承煞,灯架吊人。
陆星野这套活儿做得真够细,结婚证拿来挡刀,婚戒拿来走账,连妻子的命都拆成零件装进阵里。
难怪他红了十年,真是吃人吃得讲究,讲究到能写进刑法案例。
沈音没去碰那半枚戒圈。
这个还不能烧。
证据得留,账也得留。
她手上一转,把纯阳火从盘心往外带,专烧那些怨魂和血符。
盘面那张张扭曲人脸在火里抽动,挣扎,最后化成黑灰,被风卷着散开。
馆内顶灯本就塌了大半,此刻废墟上空只剩主屏残光和火色交叠,把那片狼藉照得分外清。
有人在直播间打了一句。
“子不语怪力乱神,今天我信了半本。”
下面马上有人接。
“你信晚了,人家都拿你阳气开会员了。”
还有人回。
“今晚之后,谁再说沈音装神弄鬼,我把这段视频焊他脸上。”
骨盘终于扛不住了。
盘边第一圈骨节裂开,第二圈跟着塌。
头发烧尽,血符烧穿,那道乱爬的红痕断成好几截,在火里拱了两下,彻底没了。
沈音一甩手,将只剩半边的残盘砸到地上。
啪。
骨屑四散,灰烬滚进裂开的舞台缝里。
直播间这回安静了足足三秒。
那是种很奇怪的安静,几百万双眼隔着屏幕盯着同一片灰,看着一块刚刚还在冒怨气的人骨阵盘被烧成渣,脑子都得停半拍。
前头那些洗地话术,什么道具,什么彩蛋,什么剧本,火一过,全成了笑话。
沈音垂下手,掌心烧得发红,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残灰,又看了看那半枚被她挑出来的戒圈。
借命的证据有了,借命给谁,还差最后一锤。
就在这时,舞台边缘传来一声哭喊。
那声音发着颤,像把生锈多年的锁被人硬生生拧开。
先是一口气没提上来,接着,嗓子里滚出沙哑的字,尖得让旁人头皮发麻。
废墟边那个被红绳穿过四肢的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半撑起身,指尖抖着指向钢架底下那团烂泥般的人。
她脸上的封口符掉了半张,唇边全是血,眼泪混着灰往下淌。
她死死盯着陆星野,喊出了那个名字。
“陆......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