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的名字从黑块里往外渗血,三个字刚露出半边,病房里的直播画面就被他一把扯歪。
手机摔在地毯上,收音麦克风滚到床脚,红色指示灯还亮着。
“关掉!把这段掐掉!”
陆星野扑过去,病号服下摆绊住脚踝。
他撑住床沿,胸口那片灰黑纹路顺着脖颈往上爬,皮肤下鼓起细密的线,像有东西在血肉里寻找出口。
直播没有断。
他的喘息、脚步、金属床架被撞响的动静,清清楚楚传进两千万人耳中。
屏幕另一端,沈音抬起右手。
“别关。”
她说得很轻,右耳里却只剩一片尖锐的鸣声。
左手仍插在主机残骸里,烧焦的皮肉贴着铜片,每动一下,掌心便传来灼烧般的疼。
“让他继续说。”
陆星野抬头看向镜头。
他原本维持了十年的温和表情彻底挂不住了,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往下淌。
经纪团队推上来的哭戏、病床、白灯,全成了笑话。
可他还不肯松手。
只要还有人愿意替他解释,他就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撑住了他。
陆星野抓起床脚的麦克风,嗓子沙哑。
“刚才那段音频是假的,画面也是假的。沈音为了给自己炒作,找人合成十年前的声音,再把死人拖出来配合她演戏。”
他把麦克风贴近嘴边,语气一点点拔高。
“那些人当年自己报名参加选秀,谁都想出名,谁都想拿冠军。进了候场区就该守规矩,出了事故还要把责任推给别人?他们自己没本事,死了也要占着我的位置吗?”
王府井的巨屏前,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抬起头。
屏幕上,陆星野的脸被切成两半,左边是他病床上的哭诉,右边是苏冉烧焦的半张脸。
弹幕从屏幕底部爬过去。
【他说什么?】
【死者想出名,所以该死?】
【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谁把录音保存一下,别让平台删!】
陆星野看见弹幕还在跳,像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们要真有证据,为什么十年后才回来?为什么偏偏选在我拿奖之后?沈音,你就是嫉妒我,你想借死人上位!”
他扭头冲着镜头外吼。
“把那段声音再放出来!让所有人听清楚,肯定有剪辑!”
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停住。
沈音没有回答。
她抬起右手,戒尺抵住主板旁一枚烧黑的芯片,指腹沾上的血沿着芯片边缘划过。
原本紊乱的声音波形被一根根牵出,铺在全国电子屏上。
每一道起伏,都对应陆星野刚才说过的一句话。
哭诉时,他的呼吸节奏平稳,尾音收得干净。
失控时,他的气息变粗,床架声从右侧传来,脚步拖过地毯,麦克风滚动三圈,最后撞在床脚。
沈音抬头看着摄像头。
“你们不是要听证据吗?”
她将戒尺往下一压。
“别看他的脸,听声音。”
这句话落下,陆星野刚才的咆哮被重新推送到每一块屏幕。
“那些废物早该烧死!”
音频被放大了一遍。
又一遍。
第三遍播放时,沈音把波形图同步投到画面上。
每个字都对应着清晰的声线起伏,背景里还有医院空调的嗡声、床架震动声和麦克风滚动声。
专业录音师、音频工程师、节目剪辑师接连在网上发言。
【同期声,没剪。】
【背景噪音连续,设备位置也能对上。】
【这不是配音,现场收音就在病房。】
【他说的“那些废物”,指的是谁?】
陆星野盯着那条条分析,喉结上下滚动。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句泄愤的话会被拆成这么多层,摆到所有人面前。
“假的!”
他抓起床头的玻璃杯砸向镜头。
玻璃撞在支架上,裂成几块,镜头画面晃了两下,仍旧对着他。
“你们全都被她骗了!死人怎么会说话?这群人当年连一首完整的歌都唱不好,凭什么跟我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屏幕里,108个焦黑的魂体齐齐抬头。
苏冉站在最前方,半边脸皮卷在颧骨旁,独眼盯着病房画面。
“我们唱不好,所以该关在里面?”
她的声音穿过电子屏,落进陆星野耳中。
“我们没有背景,所以该烧死?”
“我们抢了你的名额,所以你能锁门?”
一个个魂体开口。
有人的下颌缺了一半,有人的脖子插着铁片,有人的手臂只剩焦黑骨架。
他们没有扑向屏幕,也没有冲进病房,只把当晚听过的话,原样送回去。
“先锁门。”
“名单换了。”
“陆星野走了。”
“火是从候场区外面进来的。”
“他说,等保险单签完。”
声音叠在一起,病房里的灯管开始闪动。
陆星野抬手捂住耳朵,可那一百零八道声音沿着胸口的阵纹钻进去,耳朵堵住也挡不住。
他转身冲到床边,扯掉胸前的病号服。
灰黑色的阵接口露在皮肉之间,边缘不断冒出黑气。
那些黑气碰到怨魂的声音,立刻缩回去,像在躲避某种追索。
沈音盯着那处接口,右手敲了敲戒尺。
陆星野靠粉丝气运续命,阵法一断,反噬便会顺着他自己留下的声音追上来。
可现在还差一件事。
全网必须听见他亲口承认。
陆星野不蠢,他也察觉到再说下去会落进坑里。
于是他扯过枕头,挡住胸口,强迫自己重新坐回镜头前。
“我刚才情绪失控,说了几句气话。”
他抬手抹了把脸,试着换回那副温顺模样。
“我也是受害者。十年前我发着高烧,根本没进剧院。那场火让我失去了朋友,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沈音利用我的痛苦,逼我接受审判,这公平吗?”
粉丝残余的账号再次集体发声。
【哥哥只是太难受了!】
【谁没有说错话的时候?】
【别拿一句气话定罪!】
【沈音才是真正的刽子手,她在操控死人!】
控评像一层薄膜,罩住了还在挣扎的直播间。
陆星野坐在那层薄膜后,胸口起伏渐渐平稳。
他猜沈音会继续逼问,也猜她会拿出更多所谓证据。
只要他闭嘴,团队就能剪出新的片段。
哭、道歉、回忆、病历。
顶流的脸永远有办法重新包装。
可沈音把戒尺放回主机旁,连一句反驳都没说。
陆星野盯着她。
“怎么不说话?没东西了?”
沈音抬起右手,在空中写下一个符号。
那道符落在屏幕上,刚才所有声音的波形被重新排列。
陆星野的哭诉、解释、辱骂,按时间顺序连成了一条线。
她点开最后一段。
病房内,陆星野刚才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占着名额,挡我的路,拿他们的命换我的位置,有什么不对?”
画面右下角,保单签批时间、候场名单和地下转账记录同时亮起。
【23:18,候场区锁门】
【23:18,保单签批】
【23:21,尾号8848账户收款】
【23:37,火警接通】
黑块裂口扩大。
陆星野三个字从血色缝隙中完全浮出。
【保险赔款受益人:陆星野,百分之三】
那笔钱不是最大的一份,却足够证明他从火灾里拿到了利益。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半秒。
随后,文字涌得看不清。
【他不是没进场吗?】
【不进场怎么拿赔款?】
【他说自己不知道,名字为什么在受益人栏?】
【这还洗什么?把粉丝当墙头草拔吗?】
陆星野盯着那行字,手指扣住床单。
三年前,账目有人替他处理。
他只问过结果,没问过分账。
三年前没人敢把这份东西摆出来。
今晚沈音把所有屏幕都变成了法庭,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能遮脸的地方。
“我没有拿!”
陆星野扑到镜头前。
“那份钱是公司安排的!我不知道!我当时还在发烧,都是他们替我签的!”
苏冉贴近屏幕。
“你在候场区。”
陆星野喘着气。
“我没有!”
“你拿了新名单。”
“没有!”
“你锁了门。”
“我没有!”
苏冉抬起焦黑的手,按住屏幕里的那张旧票根。
“那这句话是谁说的?”
录音再次响起。
“109号的位置,我拿了。”
陆星野肩膀一晃,呼吸漏了一拍。
沈音终于开口。
“陆星野,你说你没进过剧院。”
她将那张候场签到卡推到镜头前。
“你又说,名额是你拿的。”
“一个人不在场,怎么抢位置?”
陆星野张着嘴。
他的脑子里挤着无数个解释,却找不到一句能同时盖住名单、保单、声音和赔款。
直播画面里,108个怨魂同时望向镜头。
他们没有催促。
他们只等一个答案。
陆星野抬手抓住麦克风,指腹被碎玻璃划开,血滴在收音孔上。
“是我拿的,怎么了?”
这句话传遍了全国。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呼吸越来越急。
“那种选秀本来就不公平!他们没钱,没资源,没本事,凭什么占位置?我练了多少年才等到那一次机会?我不拿,别人也会拿!”
苏冉问。
“所以你锁门?”
陆星野抬起头,眼底只剩下失控的怨毒。
“是我锁的!”
这三个字冲出麦克风。
屏幕外,许多人抬手捂住嘴。
陆星野已经停不下来。
“是我换的名单!是我拿的赔款!他们早该烧死!谁让他们挡我的路!”
最后一句被沈音单独截出来。
她没有添加配乐,也没有配旁白。
那道声音被放大到每块电子屏的边缘,病房里的空调声、玻璃碎裂声、陆星野喘息声全部压低,只留下那句近乎嘶吼的自白。
“他们早该烧死!”
108个焦黑魂体齐齐抬头。
苏冉伸手指向镜头。
“听见了吗?”
城市各处,手机从掌心滑落,地铁站的人群停止交谈,正在替陆星野控评的账号一条条删掉文字。
新的词条冲上榜首。
#陆星野亲口承认锁门换名单#
#陆星野承认拿走火灾赔款#
#一百零八条人命不是流量密码#
有人发出当年家属收到的赔款凭证,金额和保单比例对不上。
有人翻出陆星野那年突然更换经纪公司的时间。
有人把他十年来的采访剪在一起,逐句标注矛盾。
卖惨的人设塌得很快,留在屏幕上的每句话都成了反证。
病房里,陆星野胸口的灰黑阵纹开始向内凹陷。
他伸手去抓那些看不见的气运,抓到的只有一片空。
“我不能输。”
他低声念了一遍。
“我不能输!”
阵纹裂开,黑气从胸腔里往外冒。
皮肤上浮出大片死灰色斑块,鼻腔涌出腐败的气息。
他抬脚踹向镜头,画面歪倒在地,收音麦克风却仍贴着他的声音。
“沈音!你以为曝光这些就能活?你也会死!你身上的裙子会吃了你!那些死人迟早把你拖下去!”
沈音垂眼看了看身上的聚煞红裙。
裙摆边缘已经长出细密的黑线,沿着脚踝往上爬。
系统的倒计时只剩四十七秒。
她抬手,将陆星野最后那句威胁也送上全国屏幕。
“他说得对。”
沈音擦掉掌心粘住的铜片,站起身。
“今天这场直播,确实有人要付代价。”
108个怨魂站到她身后。
“先付的,是他。”
话音落下,病房里的阵纹全数崩开。
陆星野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胸口像被无形手掌压住,身体撞上床沿。
他还想伸手去够镜头,指尖只碰到一片碎玻璃。
全国屏幕上,他的脸迅速老去,皮肤塌陷,眼窝深陷,曾经精心维护的少年感被腐败吞掉。
弹幕彻底倒灌。
【报警!】
【别让他逃!】
【陆星野完了!】
【这不是塌房,这是自带挖掘机!】
沈音抬头。
剧院穹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头顶的钢架被无形力量拧弯,碎石从高处落下,砸在舞台边缘。
聚煞红裙忽然收紧,黑线沿着她的腰腹攀升,系统面板的红字连成一片。
外面的京城夜空亮起一条惨白的电痕。
那道雷从剧院上方落下,擦过穹顶,直直劈向CBD方向。
远处的高楼顶端,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亮起血色。
下一秒,整座星光大剧院的穹顶被雷光掀开。
沈音抬手护住右耳,108个怨魂同时转身。
雷声压过了所有直播设备。
也压过了陆星野最后的哭喊。
京城CBD上空,第一道天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