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他们从外面锁的。”
苏冉那半边白骨半边烂肉的脸贴在屏幕上。
骨骼摩擦挤出的声音,没有通过任何物理音响设备的解析,直接顺着两千万观众的视网膜,砸进了脑干深处。
京城第一医院,顶层VIP病房。
恒温十六度的冷气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陆星野靠在病床上。
他胸口那处埋着子母抽运阵接口的皮肉,此刻像是有几百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
内脏腐烂的恶臭味顺着喉管往上涌,他死死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股黑血咽了回去。
阵法被断了。
活人粉丝供给的气运,被屏幕里那只女鬼硬生生切断。
监视器屏幕上的弹幕在停滞了整整三秒后,迎来了核爆般的反弹。
【卧槽卧槽卧槽!这什么东西!】
【我手机中病毒了?为什么退不出去!】
【这女的脸怎么回事......她说门是被锁的?十年前那场火灾不是意外吗?】
缩在墙角的经纪人连滚带爬地扑向床头柜,一把抓起备用工作机。
他那双常年熬夜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在屏幕上戳得梆梆响。
“陆哥,挺住!别慌!”
经纪人冲着电话那头的星耀公关部疯狂咆哮。
“切断网线没用就给我上水军!发通稿!把热搜词条改成#恶意黑客攻击#、#AI换脸造谣#!”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陆星野。
“这肯定是沈音那个神棍搞的障眼法。这世上哪有鬼顺着网线爬出来的道理?肯定是她雇了顶尖黑客,弄了个AI特效模型来搞恐怖营销!”
陆星野左手死死攥着纯棉的被角,指甲穿透布料,抠进了掌心。
痛觉早就被阵法剥夺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辛辛苦苦维持了十年的因果护盾正在开裂。
他不信鬼神。
他只信资本和手段。
如果当年那些死人真的能化成厉鬼复仇,他早就被撕成碎片了,怎么可能安稳地坐在影帝的位子上圈钱?
“把镜头给我推近。”
陆星野松开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化妆师精心涂抹的苍白底妆弄得更乱。
他眼眶里迅速蓄满泪水,整个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那张被评为“内娱最干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过度惊吓后的应激反应。
“你......你们是谁?”
陆星野对着镜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为什么要拿死去的亡魂开玩笑?十年前那场火灾,已经带走了我最好的一百零八个兄弟。你们为了博眼球,为了黑我,连底线都不要了吗?”
他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那是一百零八条人命啊!你们弄个AI特效假扮他们,半夜黑进全国的网络......你们在吃人血馒头!”
这话一出。
直播间里原本被吓懵的粉丝,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星耀养了十年的职业水军和脂粉头子,准时切入战场。
成千上万条带着固定话术的弹幕,像密集的子弹一样覆盖了公屏。
【星野别看!保护星野!】
【沈音这个毒妇为了红疯了吧?居然拿死人搞AI换脸!】
【网警呢?这已经构成危害公共网络安全罪了吧!马上立案抓人!】
【我就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这特效做得还挺逼真,花了不少钱吧?】
【门被锁了?你拿个假视频就想翻案?当年警方结案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是意外走火,你算老几啊在这里装神弄鬼!】
舆论的潮水开始疯狂倒灌。
活人对于超自然力量的恐惧,在资本刻意引导的“理性解释”下,迅速转化为了对“黑客造假”的愤怒。
只要给他们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科学理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否定眼前看到的一切。
陆星野透过指缝看着监视器上风向逆转的弹幕,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蠢货。
只要死无对证。
活人的嘴,永远比死人的骨头好用。
......
废弃星光大剧院,地下三十米。
导播间。
沈音靠在那台还在冒着蓝烟的残骸主机旁。
她左手掌心的烧伤已经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三十年阳寿作为过路费,加上强行承载一百零八个A级怨魂的因果冲击,她现在的五脏六腑就像是塞满了碎玻璃。
左耳彻底听不见了,只有尖锐的蜂鸣声。
她用右手大拇指抹掉下巴上的一道黑血,视线穿过导播间碎裂的屏幕,冷冷地看着那些疯狂洗地的弹幕。
“AI换脸。”
沈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资本这套教科书级别的公关,十年了都没更新过版本。”
她身后,一百零七个残缺不全的魂体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们身上的怨气被星耀那头庞大的活人水军念力死死压制着。
109号苏冉卡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界处,魂体开始剧烈闪烁。
“大师......他们不信。”
苏冉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盯着屏幕,干瘪的嘴唇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们说我是假的......我的脸都被烧没了,他们还说我是假的!”
导播间里的温度骤降。
墙皮上瞬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一百零八个残魂的怨气因为这句“假的”,开始不受控制地暴走。
“急什么。”
沈音右手反握那把卷了刃的纯阳戒尺,“当”的一声敲在旁边的铁皮机柜上。
纯阳之火顺着金属传导,把那股快要失控的阴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们要证据。”
沈音从脏兮兮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从纸人头壳里掏出来的旧票根。
半截是在检票口捡到的,写着编号和“陆,替补”压痕的签到卡。
这两样东西上,缠绕着十年前那场大火最原始、最浓烈的因果业障。
沈音直接把那两张纸片拍在滋啦作响的主板残骸上。
她咬破右手食指,殷红的纯阳血直接点在旧票根的红章上。
“你们不是说这脸是AI合成的吗?”
沈音抬起头,目光透过摄像头,直逼几千公里外病床上的陆星野。
“那咱们就听听,连着地脉因果的现场原音。”
她指尖猛地发力,直接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繁复到极点的回溯符。
金红色的符文不是在空气中燃烧,而是直接顺着那条连接着全国两千万块屏幕的因果红线,疯狂倒灌!
“轰隆!”
星光大剧院穹顶的雷声,再一次砸落。
这一次,雷声直接顺着网络,在所有人的设备里炸开。
王府井十字路口。
原本已经准备起身离开、嘴里骂着“恶作剧”的短发女孩,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十字路口那块3D裸眼大屏上。
苏冉那张半人半鬼的脸没有消失,但画面开始扭曲。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焦糊味,竟然从手机的扬声器、从大屏的散热孔里飘了出来。
那是肉体被高温烤熟、毛发被烧焦的真实气味!
“滋拉——”
全国两千万个直播间,所有电子屏幕。
同时响起了沉重的铁门被疯狂拍打的声音。
“砰!砰!砰!”
那声音根本不是现代音响能模拟出来的质感,它带着绝望的沉闷,像是有人在用血肉模糊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坚硬的钢铁上。
伴随着拍门声的,是混杂着高温气流的凄厉惨叫。
“开门!救命啊!”
“水管里没水!咳咳......火过来了!”
“别挤!我腿断了!”
“陆星野!陆星野你去哪了!开门啊!”
一百零八个人的哭喊声、咒骂声、求救声,在没有任何背景音乐铺垫的情况下,赤裸裸地扒开了十年前那场地狱的帷幕。
那些声音里带着被浓烟呛破喉咙的嘶哑,带着面对死亡时生理性的失禁感。
十字路口死一般安静。
短发女孩手里的碎屏手机掉在地上,她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惨叫声根本不走耳膜,直接在她脑子里回荡。
这根本不可能是配音。
没有任何一个声优,能配出这种灵魂被一点点烧成灰烬的绝望。
陆星野病房。
星耀的职业水军在这一刻全部哑火。
后台的推流服务器直接被这股庞大的因果回声冲得宕机了一半。
陆星野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
他猛地从病床上坐直了身体,后背的病号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盯着监视器,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像是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关掉!把声音关掉!”
他冲着经纪人咆哮,嗓音劈成了破锣。
经纪人早就吓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水渍。
导播间里。
沈音冷冷地看着屏幕。
“这就受不了了?”
她右手食指顺着那半截签到卡上的压痕,用力一划。
纯阳火种直接点燃了当年残留在纸片上的最后一丝执念。
“大轴还没上呢。”
屏幕上。
苏冉那张焦黑的脸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一百零八张鬼脸在屏幕深处重叠,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
拍门声和惨叫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沸腾的绝望中。
一声清晰的、冰冷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年轻男声,穿透了所有的杂音,在两千万人的脑子里炸开。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109号的位置,我拿了。”
紧接着。
“咔哒。”
一声极其沉重、金属锁舌死死咬合的脆响。
那是一把加固的工业级挂锁,被人从外面彻底锁死的声音。
这道声音落下的瞬间。
屏幕里所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烈火吞噬血肉的“噼啪”声。
全网。
两千万人。
在这一刻,头皮炸裂。
那个年轻男声,就算化成灰,只要是陆星野的粉丝都能听出来。
那不是别人。
那是他们心心念念守护了十年、刚刚还在病床上哭诉自己发高烧错过火灾的无辜受害者——陆星野的原声!
没有任何杂音,没有任何合成的机械感。
那就是他在极度清醒、极度冷血的状态下,抛弃了一百零八个同伴,亲手把他们送进焚尸炉时留下的话。
弹幕在死寂了整整半分钟后。
彻底疯了。
【......那是陆星野的声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变声器!】
【变你妈的声器!老子是干录音师的,这声音的底噪连着现场的火灾环境音,没有任何剪辑断层,这就是同期声!】
【他刚才说......他没发烧?他在现场?】
【他把门锁了?他亲手把一百零八个人锁在火场里?!】
【我吐了......我刚才还在心疼他,我甚至给他刷了礼物......我粉了十年的偶像,是个杀人犯?】
信仰崩塌的速度,比雪崩还要快。
十年的完美人设,在这一声“咔哒”的锁门声中,被砸得粉碎。
那些被蒙蔽了十年的粉丝,此刻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当成傻子耍了十年、还要给仇人输送气运的极度恶心。
反噬,开始了。
病房里。
陆星野胸口那道无形的连接线,在一瞬间根根断裂。
两千万活人的愤怒、咒骂、厌恶,化作最致命的毒药,顺着子母抽运阵的回路,疯狂倒灌进他的身体。
“噗!”
陆星野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
血液喷在白色的被单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冒出刺鼻的白烟。
他原本保养得吹弹可破的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眼窝深陷,皮肤上浮现出一块块死灰色的尸斑。
他引以为傲的皮囊,在失去气运支撑后,终于露出了原本腐烂的面目。
“假的......都是假的!”
陆星野彻底失控了。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管,从床上扑下来。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台昂贵的补光灯,抓起旁边的一个金属水杯,狠狠砸向监视器。
“砰!”
监视器屏幕被砸出一个大坑,电火花四溅。
但他砸不掉全网两千万块屏幕上的真相。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角,一把揪住经纪人的衣领,手指上的指甲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找陈总!找天机阁!让他们把网给我拔了!把那栋破剧院给我炸了!”
陆星野疯狂地嘶吼,嘴里不断喷出带着尸臭的血沫。
“我没杀人!是他们命贱!他们不配出道!气运是我的!”
他这一嗓子,直接顺着没关掉的收音麦克风,原封不动地传进了直播间。
如果说刚才的原音回放还有粉丝在自欺欺人,那么陆星野此刻形同厉鬼的咆哮,直接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录屏了。这傻逼自己承认了。】
【报警!全网通缉他!别让他跑了!】
【星耀娱乐出来走两步?你们捧了十年的摇钱树,是个连环杀人魔!】
废弃大剧院,导播间。
沈音看着屏幕上陆星野那张迅速衰老的脸,随手把沾着血的旧票根扔在地上。
“这就破防了?”
她冷眼看着弹幕里那些疯狂叫嚣着要星耀倒闭的言论。
“杀人偿命是规矩。但资本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选秀名额。”
沈音右手撑着戒尺,转过身。
她身后的108个残魂,在听到陆星野原声的那一刻,身上的怨气已经平息了大半。
苏冉的魂体也稳定了下来,静静地站在原地。
但因果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沈音走到那台烧得只剩个空壳的备用主机前。
连接着地脉的主板上,刚才被回溯符强行抽取的因果数据流,并没有完全消散。
十年前星耀和天机阁用来蒙蔽天机的锁天阵被破后,那些被深埋在地底的烂账,正在疯狂往外涌。
“咔......咔咔......”
报废的光驱发出刺耳的机械齿轮摩擦声。
这个早该在十年前就被大火烧毁的物理硬件,此刻竟然在某种高维力量的驱使下,强行运转了起来。
“啪!”
光驱托盘猛地弹开。
里面没有光盘。
但在托盘弹出的那一瞬间,导播间碎裂的屏幕上,突然强制解析出了一份加密的电子文档。
文档的背景是一片死寂的黑,上面的字迹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猩红。
沈音眯起眼睛,视线扫过那份文档的抬头。
【星光大剧院108人意外身故——S级绝密理赔档案】。
下方,是一排排精准到个位数的转账流水,以及对应的分账账户。
沈音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转过头,看着镜头。
“网民的记忆确实只有七天。”
“但银行的底账,保质期可是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