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片在震。
下一秒,第一辆灰皮货车压过隔离墩,车头朝着天命工作室门口横着甩来。
清晨的路口刚亮起绿灯,卖豆浆的摊车还冒着白汽,两个赶早班的上班族端着包子站在斑马线边,连骂都没来得及骂,先被那阵轮胎刮地声逼得往后跳。
“让开!”
陆家司机从黑车边上扑出来,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他本来守在楼侧,车门刚拉开,前头三辆货车已经切进辅路,角度刁得很,前车封头,中车补刀,后车压尾,摆明了不为撞楼,只为撞人。
凡俗车祸披了张皮,里头那口刀却冲着沈音来的。
沈音站在台阶上,口袋里的半枚铜片烫得掌心发麻。
她目光压向车头,只一眼,心里账就清了。
车头保险杠底下,贴着三张巴掌大的黄符,边角被风刮得啪啪作响。
符纸不高阶,画得也粗,拿来驱魂正合适。
说白了,这东西专冲带灵力的人。
普通人挨着,顶多倒霉几天。
修玄的人被它贴脸撞上,灵台先乱,脚下再乱,一乱就容易被现实收尸。
资本这手挺脏,也挺省钱。
玄学杀人要背因果,车祸杀人走保险。
人要是当街没了,营销号连标题都替他们想好了,邪术反噬,现世报,网友还得顺手鼓个掌。
“沈小姐,上车!”
司机把后座门一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快!”
沈音没动。
她看着三辆车的咬合角度,肩上的伤跟着发紧。
对方掐的就是这一秒。
她要往车里钻,前车正好封死车门,后车再补一头,整台车都得翻。
她要往楼里退,玻璃门后那群住户和物业全要陪着倒霉。
她在台阶上站了半拍,嘴里无声骂了句。
真会挑地方。
拿活人当障眼法,这手法贱得很,偏偏有用。
路边已经有人举起手机。
“卧槽,真撞啊......”
“拍着拍着,快拍!”
“那不是热搜上那个沈音吗......”
“报应来了吧......”
后半句还没说利索,一道人影已经从巷口撞了出去。
江亦尘。
他衬衫下摆还沾着后巷泥水,右手反握军刺,左手臂上青筋鼓起,一口气冲到路中间,脚底蹬住井盖边沿,整个人朝第一辆车头硬顶过去。
司机看傻了。
路边那几个举手机的也看傻了。
活人拦车,这画面拍出来够上十条热搜,前提是先活下来。
江亦尘半句废话都没有,牙关咬得死,双手扣住车头格栅,脚跟在柏油地上拖出两道长痕。
货车引擎在吼,车轮还在转,车头被他生生拧偏半尺,整个车身擦着工作室门前石柱冲了过去,哐地一声,车厢尾巴甩翻了两辆共享单车。
玻璃碎了一地。
司机喉头一滚,手里车钥匙差点掉下去。
“这他妈......”
江亦尘肩背往下一沉,额角青筋直跳,脚下硬生生又顶了半步。
车头终于偏了,擦着台阶边缘冲进花坛,撞塌半截矮墙,发动机还在干吼,白烟从前盖缝里往外喷。
第一辆偏开,第二辆跟着杀进来。
这辆更毒,驾驶室故意压低,直切沈音腰线。
江亦尘头都没回,手一松,整个人借力翻出去,军刺照着前轮扎下去。
“主人的路,不是你们能堵的。”
这句话落得不高,路边一圈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军刺捅进轮胎,气浪一下炸开。
砰!
第二辆货车车头朝右一斜,方向盘在驾驶员手里乱摆,整台车擦着路边护栏连撞三下,栏杆被卷飞出去,打在公交站牌上,铛铛直响。
车厢侧门震开一条缝,里头滚出两捆粗铁链,还有个黑色工具箱,啪地砸在地上。
沈音目光一扫,心口跟着一沉。
那不是普通链子,是锁方向盘的。
有人提前焊死了转向,司机只负责踩油门。
换句话说,车里的人来之前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这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吓唬人。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从工作室封门,到三车改道,再到这三张驱魂符。
对方连她下楼时间都咬得准,连站位都算到了。
安全屋这东西,今晚算是废了。
有人摸透了她的出行习惯,甚至摸到了她会从正门出来。
谁递出去的点,谁盯着她的脚步,眼下还没答案。
第三辆车已经冲到了。
它没跟前两辆一样直顶门口,反而略略往外切,角度更阴。
车头贴着路边花坛滑过,正对沈音耳侧掠来。
司机位上那人戴着鸭舌帽,头压得很低,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脚下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吼得整条辅路都在抖。
江亦尘刚从第二辆车边滚开,左臂被后视镜刮出一道口子,袖子裂到肘弯,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还想追,腿刚撑起来,脚下就晃了半寸。
陆家司机脸都青了。
“沈小姐!”
沈音终于动了。
她左手往兜里一掏,夹出一张折着的黄符,右手拇指在掌心伤口上一抹,血线蹭开,指尖飞快画下两笔。
滞物符,名字土,作用更土,说白了就是给死物卡嗓子眼。
前头在顾承泽那儿用过一次,今天再补一张,手头材料差些,效果也要看命。
可眼下,谁有空讲究精装修。
她抬手,符纸甩出去。
黄符贴上第三辆货车前盖。
那一声不响,动作也不花。
车头先是一顿,跟着发出一阵干吼,油门还在踩,发动机却空转起来,车速陡然掉了一截。
驾驶位那人当场慌了,连打方向,车头擦着沈音耳侧冲过去,带起的风掀乱她额前碎发,后视镜在她肩边刮出火星,差半寸就能把人卷进去。
下一刻,货车熄火。
整台车横着卡在路中央,车身还在往前蹭,最后咣地撞上路灯杆,车头瘪进去一块。
路灯摇了两下,灯罩碎片噼噼啪啪往下掉。
四周终于炸锅了。
“停了......停了!”
“那男的徒手拦车啊!”
“车头怎么自己熄火了,我录到了,我全录到了!”
“录你个头,快跑啊,等会再来一辆呢!”
围观的人群呼啦一下往后退,刚才还想拍“报应”的几个,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卖豆浆的大叔端着锅盖蹲在摊车后头,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哪是追债,这分明是索命......”
沈音喘了口气,肩伤被那阵急停带得发木,掌心那道新划开的口子也在滴血。
味觉还封着,嘴里发空,她却没空管。
她看了一眼卡死在路中的第三辆车,心里只留下一句话。
来真的了。
江亦尘已经撑起身,踉跄两步走回来。
他左臂外侧皮肉翻卷,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边,血把半截袖子黏在伤口上。
他脸色差得吓人,脚步却没停,先站到沈音身前,才抹了把下巴上的汗。
“主人,没擦着吧”
“差点。”
沈音扫他一眼。
“你活够了,拿肉身顶车”
江亦尘咧了下嘴,笑得有点疯。
“顶得住就行。”
“我这条命本来就值不了几个钱,挡您一次,值回票价。”
这话一出口,路边几个路人呼吸都乱了。
谁都听得出,这不是逞英雄的漂亮话。
真顶上去的人,脑子里多半没把自己当人看。
沈音抬手在他肩上一按,灵力渡进去一缕,先封住出血口。
“少卖惨,骨头还在,接得回去。”
“等会再算工伤。”
江亦尘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条胳膊,居然还笑得出来。
“那我能报双倍吗”
“你先别死,什么都好谈。”
一句话把他逗得咳了两声,扯到伤口,脸上肌肉都跳了跳。
陆家司机这会儿总算缓过劲,抓着手机跑过来。
“沈小姐,我已经叫人封路了,交警和救护车都在路上......车里的人怎么办”
“先别开门。”
沈音朝三辆车看过去。
第一辆撞进花坛,驾驶室安静得吓人。
第二辆横在护栏边,前挡风裂成网。
第三辆熄火后,车里那人一直没出来,帽檐还压着,头歪在方向盘上,半点动静都无。
这安静反倒让人发毛。
她往前走了两步,口袋里的半枚铜片又烫了一下。
热得不对。
那东西先前只在路线对上时发作,眼下三辆车都停了,它还在震。
说明这局没完,或者说,车只是第一层。
她目光落在第三辆车掉出来的工具箱上。
箱子摔裂一角,里头露出半截卷着的纸。
纸边焦黑,角落印着半道弯月纹,跟她口袋里的铜片纹路刚好咬上。
沈音脚步停了。
旧日检票口掉出来的半枚铜片,今天车上的焦纸,弯月纹再撞一次。
有人把现实杀局和星光大剧院那头绑在了一起。
路,是同一条路。
门,也是同一扇门。
司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纸......要不要我去拿”
“别碰。”
沈音直接拦住他。
“你一碰,今天就得多排一场追悼会。”
司机喉头动了动,手老老实实缩回去。
江亦尘抬眼看她。
“跟剧院有关”
“八九不离十。”
沈音蹲下身,指尖在台阶上掐了两下。
清晨的风从街口灌过来,门口那滩未干的红漆被车轮碾开,腥气更重。
她掌心有血,地上有血,路口还有三辆冲着她来的车。
卦一落下,线头乱得很,偏偏乱里有根主线,一直往东南拽。
星光大剧院。
她脑子里过了遍时间。
从天亮前到现在,对方连出两手。
封门,带节奏,车祸围杀。
每一刀都在逼她换地方,逼她离开工作室。
天机阁那张黑请柬是假饵,眼前这三辆货车是真刀。
刀子落到现实层面,说明他们急了。
急着赶她去某个地方,也急着抢在她前头做某件事。
哪件事最值钱
当然是星光大剧院。
那里刚炸过,旧场景锚还在,网络煞线也跟它同源。
谁先进去,谁就先摸到下一层门。
江亦尘见她不说话,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
“主人,给句准话,留这儿等下一波,还是先换点”
沈音站起身,回头看了眼被撞得乱七八糟的工作室门口。
安全屋已经废了。
门前被泼红,出门被撞,连清晨转移动线都被人掐准。
她今天躲进任何一栋楼里,结果都一样。
对方手里既然有她的脚印,那她继续守,只会守成靶子。
既然如此,换她去抢节奏。
路边举手机的人还没散尽,镜头从不同角度对着她。
有人怕,有人兴奋,还有人在猜下一秒会不会再冲来第四辆车。
城里最不缺看戏的人,最缺肯上桌的人。
可戏看多了总该明白一个理,刀都架到门口了,再缩回去,那就真成菜了。
沈音抬手,按住口袋里滚烫的铜片,开口只丢了四个字。
“去星光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