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真快。”
沈音抬头时,那架纯黑直升机已经压到了剧院上空。
风从头顶一层层拍下来,烧塌的招牌跟着乱晃,门口碎玻璃被卷得到处跑。
废弃剧院外那条长街空得发白,路灯照着地上的灰,灰里还埋着没烧净的亮片,冷不丁被气流掀起,贴着她裤脚打转。
下一秒,远处亮起车灯。
不是一辆,是一串。
山路拐角,废楼后头,断墙外沿,三面都有车压了出来。
全是没挂牌的黑色越野,车速不快,排得却很稳,车头彼此错开,留足射界。
车窗降下,几根长枪先伸出来,黑洞洞地指向剧院门口。
沈音站在原地,肩头伤口被风刮得发麻,心里先过了一遍账。
十亿美金,外加沈氏百分之一股权,这价码扔出去,来的不会是街头混子。
谁先开枪,谁就想吃第一口肉。
谁压着不开枪,谁就在等旁人探路。
人多,心也杂,这局反倒能钻缝。
她抬手按住左肩。
直升机机腹一偏,舱门打开,一道绳梯刷地甩了下来,铁扣砸在地上,蹦起一片灰。
舱门口站着个人。
黑色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手还扶着门框,腕骨上那道被金线勒出的伤口没包严,血沿着掌侧往下淌,滴在梯绳上,一截一截洇开。
那人低头看她,声线压过螺旋桨的轰鸣,干脆得没有半句废话。
“上来。”
他顿了半拍,又补了一句。
“带你去砸场子。”
沈音抬眼,对上陆宴之。
这人来得太巧,巧到她都想问一句,是不是在她身上安了雷达。
可眼下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她口袋里的半枚铜片正贴着腿侧发烫,一下一下,跟头顶这架飞机的震颤合在了一处。
她没接绳梯,先开口。
“你伤成这样还来接人,陆总最近走的是劳模路线”
陆宴之看着她,眼底压着一夜没合眼的躁意。
“你都把暗网整宕机了,我再晚一步,京郊就得开赏金猎人团建。”
“少贫,上来。”
山路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第一枪到了。
子弹擦着剧院门框过去,水泥块啪地崩开,碎屑扑了沈音半边肩。
紧跟着第二枪,第三枪,打的全是她脚下退路。
对面没急着点杀,先封位,显然有人在车里压阵,想把她钉死在门口,再看直升机会怎么接。
沈音心里骂了句脏话。
还挺职业。
她脚尖一点,人已经冲了出去。
绳梯还在半空摆,她起跳时左肩扯得发疼,掌心伤口也跟着裂开,血沿着绳结滑下来,打湿半只手。
下头又是一串枪响,子弹追着鞋底掠过去,打得水泥地火星乱窜。
她单手扣住绳梯,身体往上一提。
绳梯晃得厉害,风从四面灌,像要把人直接掀回地上。
沈音咬着气,腿勾住横档,刚稳住半截,舱门里忽然探出一只手,直接攥住她手腕。
那只手带着血,带着热,力气也大得不讲道理。
沈音抬头,陆宴之已经半个身子探出舱门,另一只手扣着安全索,硬生生把她往里拽。
两人距离一下拉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没散干净的血腥气,还混着点药味,跟他平时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搅在一块,乱得很。
她被拖进机舱时,鞋跟在门沿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撞。
陆宴之抬臂一接,直接把她按进怀里,后背转过去替她挡住门口。
下一秒,一颗子弹从舱门旁擦过,当地一声钉进舱壁。
金属板震得发颤。
沈音窝在他臂弯里,先抬手抵了抵他胸口。
“抱够没有”
陆宴之低头扫她一眼,手没松。
“没够。”
“但你再乱动,等会儿掉下去,我还得下去捞。”
沈音气笑了。
这人嘴是真毒,偏偏来得也真及时。
她要是再晚半分钟,下面那帮人就能把她围成筛子。
欠账又添一笔,还是高利贷款式,想赖都赖不掉。
机身一抬,直升机开始爬升。
下头那几辆越野同时急停,车门接连打开,有人直接跳下车,抬枪朝天点射。
长街尽头又拐进来两辆车,车顶架着折叠射台,明显是有备而来。
陆宴之偏头往下看了一眼,嗓音淡淡的。
“胃口不小。”
“拿我的人去领悬赏,他们也配。”
他抬手扳开舱侧保险,机舱一侧的重机枪滑出固定架,枪口朝下压去。
沈音瞥了一眼,心里只剩一句,资本这东西,真是朴实无华得很,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讲不通就上火力。
陆宴之握住操纵柄,手腕一沉。
枪口吐火。
下方第一辆越野的前挡风当场碎开,车头一歪,撞上旁边护栏。
后面两辆急转,轮胎在地上拉出两道长痕,刚想散开,第二轮扫射已经压过去。
车门、引擎盖、路面、水泥柱,全被打得碎屑横飞。
有人翻过车门往断墙后头滚,刚冒头,头顶的灯柱就被打断,整根砸了下去。
长街上火光一窜,黑烟直升。
沈音靠着舱壁,掌心还在渗血,眼里却多了点痛快。
“陆总,你这个接机排场,民航看了都得举报。”
“放心。”
陆宴之眼皮都没抬。
“今晚走的是私人安保,不归他们管。”
直升机又升了一截,枪声终于被甩在下头。
京郊的废楼、断墙、荒地,全往后退,废弃剧院在视野里缩成一块发灰的伤疤。
沈音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掌,刚才抓梯绳时勒开的口子更深了。
陆宴之从舱边拿过医药箱,往她腿上一放。
“包。”
“你带我砸场子,还顺手兼职护士”
“我不介意连缝针一起干。”
他侧过脸,语调平平。
“前提是你别乱躲。”
沈音拆开纱布,手上动作没停,嘴上照样不饶人。
“你这话说得,跟我欠你门诊费一样。”
“你欠得多了。”
陆宴之把直升机切进平飞,导航屏的蓝光映在他下颌一侧,连眉骨都压得更深。
“命,合同,账,算起来够你给我打一辈子工。”
沈音包扎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抬头,看向导航。
那条绿色航线没指向市区,没指向陆家,也没指向任何公开停机坪。
路线一路往京郊深处扎,最后钉在一片灰黑交错的山坳。
她口袋里的半枚铜片又烫了一下,隔着布料都能感出热度。
沈音把纱布打了个结。
“这是去哪”
陆宴之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请柬,递给她。
请柬边角沾着血,纸质发硬,正中压着暗红纹路,摸上去带着股说不出的滑腻感。
封口处烫了个印,印面是半张鬼脸,嘴部位置空了一块,刚好缺个口。
沈音把请柬翻过来,眉心轻轻一压。
那块缺口的弧度,跟她口袋里那半枚铜片,对得上。
她没声张,只用指腹在边缘蹭了蹭。
陆宴之看着她,开口时语气更低。
“沈千秋买通了天机阁。”
“她砸了钱,买你的命,也买一条开门路。”
“我刚截下来两拨人,手里只留住这张请柬。血还新鲜,路也还热。”
沈音把请柬合上,抬眼。
“所以你不是来接我回家。”
“你是来拉我加班。”
“加班费翻倍。”
陆宴之回她一句,唇边压了点薄薄的笑意。
“今晚抄家,抄到什么算什么。”
机舱里安静了两息,只剩螺旋桨一圈一圈碾过夜空。
沈音靠回椅背,脑子里迅速把线头往一块拢。
沈千秋公开悬赏,天机阁暗中开门,黑色请柬、半枚铜片、还有先前那帮来围剧院的车,全落在同一条线上。
她原本还打算用三天去逼沈家先露底,现在看,天机阁那边已经先一步把口子张开了。
送钱送路送请柬,哪有这么好心。
这八成是个局,还是请君入瓮的老套路。
可局也分两种,一种是把人骗进去埋,一种是门已经开了,谁先伸手,谁先抢到账本。
天机阁做的是寿命买卖,里头藏的东西不会少。
沈千秋既然能买通,他们之间的来往就不会只是一笔悬赏。
流水,契纸,命盘,甚至当年的旧账,都可能在那儿压着。
险是真险。
可这局不进,更亏。
她把请柬塞回陆宴之手里。
“陆总,咱们先说好。”
“进去以后,谁抢到算谁的,账本归我,法器先挑,活口看情况。”
陆宴之接过请柬,手背上的血已经蹭到请柬边缘,黑底红印,越发扎眼。
“你还没进门,就开始分赃”
“职业习惯。”
沈音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凌晨的山线起了薄雾,远处几点白灯埋在谷底,跟鬼市的眼睛差不多。
“我这人不爱白打工,尤其不给邪修做慈善。”
陆宴之点头。
“行。”
“账本归你,法器你先挑,活口留给你问。”
他顿了顿,侧脸往她这边偏了半寸。
“但有一条。”
“今晚你别离我太远。”
沈音抬起眼皮。
“怕我跑”
“怕你逞强。”
陆宴之的手还搭在操纵杆上,指侧那道血痕把袖口都染深了。
“你刚从剧院里爬出来,肩上有伤,掌心裂了,味觉还封着,听觉才恢复。这个状态再去闯天机阁,够凶,不够稳。”
“我在,你少挨两刀。”
沈音听完,胸口那股吊着的劲松了半分,又被他最后一句弄得有点想笑。
“陆总,你这个求组队的说法,还挺拐弯。”
“那我直说。”
陆宴之看着前方,声线压得沉。
“沈音,今晚这场,不准丢下我单干。”
机舱里静了下来。
这句话落得很硬,没什么花头,也没留退路。
沈音侧头看他,忽然想起地下血池那一夜,这人也是这副口气,明明命都快压不住了,还非要把她往自己那边拽。
她心里啧了一声,心说这位爷的控制欲真是祖传级别,偏偏这种时候,还挺让人没法拒绝。
她抬手,拍了拍他手臂。
“行。”
“今晚算你入伙。”
陆宴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导航屏上的光标继续往前爬,山势越来越深,雾也越来越重。
谷底那几点白灯渐渐连成一片,像有人在地缝里摆了条长街。
再近些,灯影下浮出一座青灰色牌楼,门洞很高,牌匾上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手印,深浅不一,从梁柱一路按到地面。
沈音口袋里的半枚铜片骤然发烫。
她隔着布料按住,掌心跳了一下。
请柬,铜片,黑市的无字牌楼。
门还没进,线头先撞到了一处。
陆宴之压低机身,声音落下来。
“到了。”
沈音抬头,盯着谷底那座渐渐清晰的牌楼,唇角往上一牵。
“行。”
“今晚就看看,谁拿谁的命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