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链接弹出来的那一刻,天命工作室整面投屏自己亮了。
屏幕先黑了一下,紧跟着雪花乱窜,电流声从音响里钻出来,刮得人太阳穴发胀。
沈音站在工作台前,指尖刚碰到鼠标,电脑里的三个安全程序一块儿跳红,退出,重启,再退出,跟中了邪没两样。
她点了关闭。
关不掉。
她拔网线。
画面还在。
她直接按熄屏键,投屏黑了半秒,又自己亮起,连桌上备用平板都跟着跳转到同一个界面。
整个工作室安静得过分,只剩设备散热风扇在转,吹得资料纸边轻轻掀动。
对面很会挑时辰。
第三天中午,阳气最盛,按理说最压邪。
偏偏这场直播硬是从所有平台里钻了出来,像根钉子,一颗颗钉进人的眼皮底下。
你不看,它也在。
你想掐,它就另开一扇门。
沈音没再碰电脑。
能把信号钉成这样,后头那人压根没想藏。
就是要全网看,就是要把她架到火上,连躲的姿势都给她省了。
屏幕闪了两下,画面终于稳住。
废弃的星光大剧院出现在镜头中央。
舞台上方吊着半截烧黑的灯架,红绒幕布烧得坑坑洼洼,边角卷着焦边。
十年前那场火把这里烤成了空壳子,木地板却还留着旧亮光,黏着一层暗色痕迹,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跟骨头摩过地板差不多。
舞台正中立着一把铁椅。
陆星野被锁在上头。
四根粗铁链从肩、腰、腿、脖子四处穿过,把他按死在椅子里。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顶着皮,右半边脸裹着纱布,纱布下头渗出一片发乌的湿痕。
身上的白衬衫早看不出原色,前襟大片发暗,袖口黏在手腕上,稍微一动就扯出血线。
他抬起头,冲镜头笑。
那笑一出来,工作室里连空调风都跟着凉了半寸。
昔日的国民影帝,镜头前最会装温润的一张脸,如今烂得只剩架子,偏还死撑着做出那副体面的样子。
越体面,越瘆人。
跟往精修海报上泼了一盆脏水差不多,五官还是那五官,里头的人已经烂透。
陆星野张了张嘴,先笑出了声。
“沈音。”
他咳了一口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在看吧。”
“你肯定在看。”
“你不是最会算吗,算到今天了吗,嗯”
他把最后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像在逗猫。
可声音刮过音箱的时候,已经发了散,尾端压着一股喘。
人快不行了,疯劲倒是比命还硬。
沈音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份星光大剧院地契压在手边,没回话。
屏幕里,陆星野头往后仰,喉咙里挤出一串笑。
“我真后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没直接把你踩死。”
“一个糊咖,一个废物,一个本该烂在角落里的赔钱货,凭什么翻身,凭什么踩到我头上,凭什么”
他越说越快,胸口起伏得厉害,锁链跟着晃,铁环碰撞声砸在舞台上,空空地回荡。
“你毁了我的奖,毁了我的盘,毁了我的粉丝,毁了我的命。”
“既然你这么爱替人出头,那就来啊。”
“今天我拉着这108个冤魂,跟你一起下去。你要是不来......”
他忽然收了笑,身体前倾,脖子上的铁链勒得皮肉外翻。
“我就引爆地下那条极阴地脉,让半个京城陪我上路。”
最后一句砸出来,音响里爆出一阵刺耳杂音。
沈音按住桌角,掌心伤口跟着发涨。她低头扫了眼时间。
十二点整。
距离子时,十二个小时。
这疯狗挑的时间,掐得够死。
白天推送直播,先把恐慌烧起来。
子时再点火,阴阳交界,旧剧院本来就凶,再加一条地下地脉。
真让他把那口气捅开,京城三环往东都得跟着抖。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过线。
陆星野这副样子,自己站都站不稳,哪来的本事开全网直播,哪来的胆量拿一座城当筹码。
他嘴里喊得凶,身上那四根链子却锁得太紧,肩膀一挣,铁环都陷进肉里。
这不是宣战,这是摆拍。
有人把他钉在舞台正中,给他台词,给他镜头,再借他的嘴喊话。
说白了,台前这条疯狗只负责叫,咬人的那只手,还躲在灯打不到的地方。
屏幕里的陆星野还在笑。
“怎么,不敢来了”
“沈音,你不是号称大师吗,你不是谁都能救吗”
“我给你十二个小时。过了子时,这108个废物先烧,半个京城后烧。你救得了谁,嗯”
他喘得急,笑里带着咳,偏偏越说越兴奋,半张好脸抽搐着绷起。
“他们当年求出道,求名,求一个镜头。结果呢,死得连灰都没人收。”
“你说可不可笑。”
“娱乐圈就是这样,谁红谁活,谁没用谁去死。我只是比别人聪明一点,狠一点,凭什么都来审判我”
沈音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忽然开口。
“你也配提聪明。”
工作室里没人应声。
可她这句出去,屏幕里的陆星野却停了一下。
他盯着镜头,像是隔着网络听见了。
沈音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平平。
“你连自己坐在什么位置都没看懂。”
“你以为这是你的直播”
“这是你的追悼会。”
陆星野脸上的笑僵了半拍,随即更疯。
“少装!”
“你现在是不是怕了,是不是后悔了,你后悔也晚了!”
“沈音,我就问你一句,来不来!”
沈音看着他,目光压得很直。
“蠢货,死到临头还看不懂自己只是个诱饵。”
话音落下,屏幕里那张疯笑的脸停住了。
工作室静了两秒。
陆星野呼吸粗重,喉结滚了滚,嘴唇开合几次,像想骂人,又像忽然卡住了什么。
他这人向来只会踩弱的,捧强的,骨头里那点精明全长在趋利避害上。
眼下听见“诱饵”两个字,疯劲里总算裂出一道缝。
他自己八成也明白,能把他从特批看守所拖出来的人,绝不会真把他当救回来供着的祖宗。
可明白归明白,回头已经晚了。
他眼白里爬着血丝,死死盯着镜头。
“你放屁!”
“有人帮我,就是天都在帮我!”
“你害我成这样,我就算当刀,也要先捅死你!”
沈音听笑了。
这人的脑回路依旧稳定,标准的坏账逻辑。
只要有人递刀,他就敢拿,至于刀背朝哪边,能不能回头砍到自己,他不管。
反正今天有口气,今天就先撒泼。
明天烂不烂,留给明天。
可惜,操盘的人比他狠多了。
沈音没有接他的疯话,视线落到他身后的黑暗里。
舞台后方挂着破破烂烂的幕布,镜头对着陆星野,光圈全给了前景,后头一直沉着。
此刻,暗处忽然有东西动了一下。
先是一只手。
焦黑,卷曲,五指只剩半截。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排排手从黑里伸出来,抓住幕布边沿,抓住地板裂缝,抓住舞台边的铁架。
动作僵,慢,像有人把沉睡十年的怨气一把掐醒,硬生生往台前拖。
下一秒,尖啸声穿透音响。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发的,是一百多副烧坏的嗓子挤在一块儿,哭,喊,笑,骂,全混着,顶得人耳膜发麻。
工作室茶几上的玻璃水杯跟着轻轻震,水面起了细纹,压都压不住。
屏幕里,陆星野回过头。
他脸上的疯笑终于裂开。
“谁......谁让你们出来的!”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后头那百来道焦黑人影全抬了头。
烧焦的校服,卷边的练功鞋,融在皮肉里的亮片,半截头发黏在脸上,五官早烤得变了形。
十年前没能走上总决赛舞台的一百零八个练习生,今天全站在了他身后。
他们围着他,一层接一层。
有人脖子歪着,有人双手反折,有人的肚腹开着焦口,走路时掉下黑灰。
可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镜头,也朝着舞台中央那个曾经靠借运踩着别人上位的顶流。
有个女孩最先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
“C位......轮到你了。”
陆星野整张脸都扭了。
“滚开!”
他拼命挣铁链,椅子脚在地板上拖出长响,血顺着裤管往下流。
“滚!你们这帮废物,活着没用,死了还敢碰我!”
他骂得越脏,后头的人影围得越紧。
沈音看着这一幕,手背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旧伏笔回来了。
十年前那场火没烧干净,这些怨魂压在剧院里,一直等人开门。
如今有人替他们开了,只不过开的法子太毒,直接把他们从沉睡里扯成了疯相。
她看得分明。
这群怨魂醒了,醒得不完整,醒得很痛。
有人在他们魂上钉了钉子,拿怨气当绳,把他们往子时的方向拖。
十二小时后,真等阴气翻到顶,台上这些魂就不是索命了,是要跟着整座剧院一块儿炸。
这局做得很脏,也很稳。
沈音来了,要进剧院扛108道怨气,还得扛地下地脉。
沈音不来,子时一到,半城买单。
横竖都得进。
好一个请君入瓮。
陆星野在画面里终于慌了,他转头乱看,像在找什么人。
“你人呢!”
“你不是说帮我吗!”
“你给我出来!”
镜头外没有回音。
只有台上那一百零八道焦黑身影,一步一步往前逼。
沈音抬手,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她靠着椅背,肩头伤口还在闷痛,掌心那道旧伤也跟着发热。
人伤着,局又催命,按理说该烦,该躁。
可她胸口那团火反倒压得很稳。
对方终于肯把底牌抬到台面上,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在局大。
好在局一旦摆出来,总有线头能拽。
她看着屏幕里几乎崩掉的陆星野,嗤了一声。
“狗上了桌,主人还躲桌布底下,真会过日子。”
话刚落,画面右上角忽然晃了一下。
镜头只偏了半寸。
半寸已经够了。
沈音看见了舞台穹顶那盏大水晶灯。
灯架没拆,十年前烧过的痕迹还在,灯心位置却挂着个很小的东西,青铜色,倒扣着,跟一枚铃铛差不多大。
它没响。
只是轻轻摆。
沈音视线一顿。
下一秒,直播画面骤然拉近,直接怼到了陆星野那张脸上。
他嘴里全是血沫,死死瞪着镜头,像被人按着后脑强行凑过来。
“沈音!”
“你别装神弄鬼!”
“有种你就来!”
“子时之前,我在这儿等你!”
“你晚来一分钟,我先拆一条地脉给你看!”
话音落下,镜头狠狠一晃。
后头那群焦黑身影齐齐发出尖啸,音浪撞得屏幕都在抖。
下一刻,直播断开,满屏雪花铺开,整个工作室的灯跟着闪了三下。
随后,一切归于安静。
空调还在送风,桌上的地契压着照片,投屏黑了,电脑风扇却转得更急。
沈音坐在椅子里,半晌没动,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二小时。
要救那108道魂,要拆局,要宰台后那只手,还得防对方借她入场再下第二层套。
这买卖,贵得离谱。
可她偏偏没有不接的选项。
她起身,正要去拿符盒,眼前忽然炸开一片血红。
视野中央,一行行系统弹窗疯了似的往外跳,字迹刺得人发涩,连视网膜都跟着灼。
【强制打卡任务触发:废弃星光大剧院!】
【任务目标:超度108亡魂,击杀夺运邪修!】
【任务时限:12小时!】
【失败惩罚:抹杀!】
沈音站在原地,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行。”
“连系统都开始玩命了。”
她抄起桌上的星光大剧院地契,转身走向符柜。
血红弹窗还悬在眼前,一闪一闪,把整个工作室都映出了一层发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