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正好。”
那道声音落下,沈音脚尖已经踩进门槛里。
门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先照出青砖地,再照出供桌,接着把整排灵位从暗处推了出来。
她手里的残缺玉佩先热了一下,紧跟着一震。
供桌上那二十几块牌位同时轻响,木头边角撞在一起,发出一串细碎的动静。
沈音低头看了一眼,玉佩表面的旧纹路浮起一层浅白的光,贴着她掌心一下一下跳。
门外传来阿力压低的嗓音。
“沈小姐?你还在里面?”
沈音没回头,目光落在最前头那块灵位上。
灵位边缘包着老漆,漆面裂了,裂口里渗出黑灰。
供香烧到一半,香灰落在案上,没人去扫,灰却自己往两边散开,露出下面一道细窄的刻痕。
齐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得发沉。
“里面什么情况?”
“你猜。”
阿力在外头骂了一句。
“这时候还卖关子,你是真不怕我冲进去。”
“你敢进,门先把你夹成两段。”
沈音说完,抬手把门缝按住。
她没再往里走,先站在外厅中央扫了一圈。
外厅不大,四周墙面挂着旧幡,幡布边角都被潮气熏得发软。
梁上缠着红绳,红绳打结的位置挂着铜钱,铜钱背面全刻着符。
每一枚铜钱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齐齐压向供桌后头那排灵位。
这地方根本不是敬祖宗。
这是拿祖宗当钉子,把整座祖宅的气往下压。
沈音心里过了一遍,掌心那点热意又重了几分。
玉佩在发热,说明它不是单独在响,是在对着这里的旧物认路。
她把玉佩托起来,贴到灵位前。
最左边那块牌位先动了。
木牌往旁边挪开半寸,下面露出一截黑沉沉的铁扣。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挨着往外偏。
木牌摩擦桌面,发出闷响,像有人在底下慢吞吞推门。
阿力的声音一下紧了。
“沈小姐,别碰那桌子。”
“晚了。”
沈音手没收,反而把玉佩往前一按。
“它先认我了。”
齐锋在外头沉了两秒。
“你说清楚点。”
“这桌子底下有门。”
“门通哪儿?”
沈音盯着牌位缝里露出来的黑口,语气平得很。
“通下头。”
话音刚落,外厅屋顶落下一滴水。
滴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连着往下掉。
沈音抬头,看到梁与梁之间有细线状的电光擦过去,顺着木纹往下淌,像有人从屋脊上拿针在挑电。
阿力在外头吸了口气。
“上面开始引雷了。”
沈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侧,指腹沾到一点潮意。
她没回话,先听见梁上有细碎的响动。
不是风,是指甲刮木头的动静,拖得很慢,一下接一下,挠得人心口发紧。
梁上趴着东西。
那东西一直没动,等她进门才抬头。
沈音往后一退半步,手里那块玉佩又热了一截。
她顺着响动看过去,梁缝里挂着一团黑影,四肢缩在梁木上,骨节错开,背上贴着一层干掉的灰皮。
那东西没露全脸,只把头偏下来,鼻尖冲着她掌心的玉佩,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喘。
外头的齐锋也听见了,耳机里传来他压低的喝声。
“里面有东西。”
阿力咬着牙。
“废话,我又不是聋子。”
沈音没抬枪,也没拿符。
她看着那团黑影,心里很快过了一遍。
残魂守门,先闻玉,再看人。
它没第一时间扑,说明这处门槛上还有旧规矩,旧规矩一旦认了她,梁上那东西就只能等。
等她下错一步。
等她碰不该碰的灵位。
沈音抬手,顺着供桌边缘抹过去,指尖压在牌位后的木槽上。
槽里藏着一枚钉,钉头很新,钉身却旧,像新换上去的。
她用力一掀,钉尾带出一小片黑泥,泥里裹着碎发和烧过的黄纸角。
齐锋立刻问。
“那是什么?”
“压门钉。”
沈音把那枚钉子丢到地上。
“有人怕这门自己开,所以补了一钉。”
阿力在外头骂得更难听了。
“这帮人真会玩,门不够,还要给门穿鞋钉。”
梁上的黑影动了一下,四肢一松,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又在半空里硬生生扒回梁木。
它没冲下来,反倒把头埋得更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磨声,像在忍。
沈音看了它一眼,唇边扯出一点冷意。
“你也知道这门不能乱开?”
黑影没回,只把前爪搭在梁沿,指骨泛着灰白,爪尖对着她掌心的玉佩轻轻点了点。
玉佩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热,是震。
震得她虎口发麻,连腕骨都跟着发酸。
沈音垂眼一看,玉佩背面的裂口里竟透出一线旧红,红得很淡,顺着她掌纹爬出去,最后停在灵位最中间那块牌子前。
那块牌子上只刻了一个字。
陆。
沈音盯着那个字,先没说话。
外头,齐锋也察觉到了不对,耳机里停了半秒,才开口。
“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姓。”
“谁的?”
沈音没答,手指沿着牌位边缘一推。
啪。
那块灵位翻了过去,露出后头一截石面。
石面上嵌着一只铜环,铜环下压着半张旧纸。
纸上字迹被潮气泡开,黑一块,黄一块,可最上头那行字还算能看清。
祠堂坐标,血池外门。
她把纸抽出来,纸背上还粘着一小撮白灰。
白灰落到她指尖,立刻发沉,像沾了沉年头的骨粉。
阿力在外头听不见纸上的字,却听见她翻纸的响动。
“拿到什么了?”
“门的坐标。”
“能进?”
“能看。”
沈音把纸对着灯光看了一眼,低声补了一句。
“下面还有一层。”
齐锋沉声道。
“别往下走,先把外厅看完。”
沈音扫了眼梁上那团黑影,又看了眼灵位后的铜环。
“我没说现在下。”
她说着,抬手把残缺玉佩按回掌心。
玉佩落下去的刹那,供桌后那排灵位齐齐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有人从桌底往上顶。
灵位后方的石板露出一道窄缝,缝里吹出更重的煞气,冷得地面上的香灰都贴着砖缝往后滚。
梁上的黑影终于动了。
它四肢一蹬,整个人顺着梁木扑到供桌顶上,爪子按住灵位,头却没冲人,先冲着玉佩压下来。
沈音侧身一避,抬手按住桌角,掌心那块玉佩和供桌底下的铜环同时一亮。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外厅的灯火都抖了抖。
阿力在门外一下炸了。
“它要扑你了,沈小姐,退一步,退一步行不行?”
“退什么。”
沈音手指扣住铜环,往外一拉。
铜环没响,灵位却自己错开了三寸。
桌面正中裂开一道向下的暗门,阶面窄,黑得深,台阶边沿刻着一圈圈细密符纹。
那符纹已经旧了,旧到只剩刀口浅痕,可每一道痕都对着中间,像有无数只手把路往下让。
齐锋在外头听到门开的响动,声音一下压低。
“你真把门打开了?”
“对。”
“下头是什么?”
沈音拿着纸,看着那道暗门,没有立刻回答。
她掌心的玉佩还在发热,暗门下面那股煞气也在往上顶,顶得她指腹发麻。
她心里那根线已经理顺了。
这里供的不是祖宗,是债。
陆家人拿灵位压门,拿铜钱锁气,拿旧钉钉住入口,真要护的,不是香火,是不让人碰到下头那口东西。
“你们供的不是祖宗,是债。”
她抬头,盯着灵位后那片黑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得清楚。
门外一下没了声音。
阿力隔了两秒才开口。
“这话够狠,回头我得记下来,拿去怼那帮装神弄鬼的。”
齐锋没接玩笑,他盯着门口,喉结动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沈音没再重复。
她把纸折好,塞进衣袋,手指顺势在玉佩上抹了一下。
玉佩背面那道旧裂里,红线又亮了一截,和灵位下方的铜环连成一条细细的路。
就在这时,外厅最里头那道石壁后,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
那声音穿得很深,像从地下挤出来,带着喘,也带着压着火气的哑。
“别下来。”
沈音动作一停。
阿力在门外立刻骂出声。
“谁在里面说话?”
齐锋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沈音,报位置。”
沈音没答外头的人。
她只站在暗门前,手指慢慢收紧,把那块发热的玉佩攥回掌心。
石壁后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断了一截,像人,也像被什么东西顶着喉咙挤出来。
“别下来。”
她听得出来。
是陆宴之。
而且,不止是他。
那声音里还有另一层更粗的喘,贴着人的耳膜往里钻,像某种困了太久的兽,在他嗓子里借了声。
沈音盯着那道通向下层的暗门,没动。
她知道,下头更深的煞气已经醒了。
而门后那个让她别下去的人,八成正站在最先吃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