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亮着三道的寿纹,挂在命格天平左盘边上,像三根快烧到底的线香。
沈音站在盘下,抬头看了两息,抬手按住自己左掌。
掌心旧伤裂着口,血蹭上袖口,把那枚黑色钥匙也染出一层暗红。
顾承泽站在对盘,袖中压着那块残缺玉佩,先开了口。
“守门人,天平自启,按规矩,该入盘了。”
东席守门人抬杖,杖头轻点铜盘下方的黑石。
“入盘前,可买一问。”
南席守门人接了下去。
“一问一价,价由天平定。”
北席守门人看向沈音。
“你这一问,天平开价三年阳寿。”
廊下先静了一拍,随后四周挂着的铜铃细细晃开。
铃音不大,听着却烦,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外头候盘的那些黑市客没资格进来,人却全堵在廊口,隔着半层灰纱往里看,呼吸都压得很轻。
三年。
她盘上只剩三年刻度亮着。
顾承泽侧过头,语气还稳,话里却塞满了针。
“沈音,买真话可以,买命就没必要了。你现在拿三年换一句规矩,等于把自己剥干净了送上盘。”
沈音没理他,只盯着那三道寿纹。
天平开价从不胡来,问得越值钱,价越狠。
它敢张口要她三年,说明这句真话能掀的桌子不小。
她心里把前头那几步迅速过了一遍。
顾承泽急着提前结算,急着递玉,又急着把天平催到子时,哪一步都没离开一个字,转。
转风险,转死劫,转抵押。
能往谁身上转,眼下桌上那条最顺的线,只剩白若水。
难怪他刚才一直把“公平”挂嘴边,商人嘴里讲公平,多半是账做歪了,怕人查底单。
沈音抬了抬下巴。
“买。”
顾承泽脸上的平静裂了半寸。
“你疯了?”
“顾少这话说得新鲜。”
沈音偏头看他。
“你押十年阳寿,还搭上顾家三成气运和四十五亿被冻结的海外资产,站在这儿跟我谈理性。你这脸皮,拿去糊墙,台风都吹不穿。”
廊口那头有人憋笑,笑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顾承泽压住火,声音更沉。
“你拿最后三年换一句真话,问完就归零。天平一落,你连继续查验的资格都未必保得住。”
“所以你急。”
沈音抬手,直接把掌心血按上左盘边沿。
“我这三年要是白花了,你该偷笑。可你这会儿比我还拦,说明这钱没打水漂。”
血一沾盘,铜面发出低沉嗡鸣。
盘沿那三道寿纹一根接一根暗下去,暗得很快,跟有人伸手把灯芯掐灭差不多。
沈音手背那块浅褐色斑痕随之往上爬了半寸,皮下传来钝痛,像细钉往肉里顶。
她喉间滚了滚,把那口血气压回去。
三位守门人同时落杖。
“价已付。”
“只答一次。”
“问。”
顾承泽往前半步。
“我申请异议,她用最后寿数买问,等于提前改变赌盘权重,这不合......”
南席守门人横杖拦住他。
“闭嘴。”
一个词,干脆得很。
顾承泽收了声,脸色发硬,手却缩进袖里,指腹压着残玉边口,压得发紧。
他还在等,等她问偏,等她拿三年去换一句废话。只要问歪了,这三年就算白烧。
沈音抬头看向天平中央那道竖着的青铜衡梁,开口时,嗓子有点哑,字却很清。
“这场赌局真正的抵押物,是谁的命?”
铜铃全停了。
四周灯火往下一矮,命格天平两侧同时亮起字纹。
左盘里先浮出她押上的十年阳寿,十道寿纹排开,随后又浮出顾家的气运账,黑灰交缠,压得盘面往下坠。
右盘则翻出顾承泽的残玉、顾家旧私印、半卷残契,还有一串看不清的血字。
顾承泽脸上的血色褪了些。
“守门人,她问的是命,不是物。天平不该把赌物全翻出来。”
东席守门人没看他。
“真话已启,轮不到你教它说什么。”
下一秒,左右两盘上的字纹一齐崩散。
十年阳寿先碎,顾家气运也跟着淡去。
它们没落回盘里,反倒被衡梁中间那枚铜眼吸了进去。
铜眼越转越快,转到后头,竟从里头拖出一幅旧画面。
不是画,是真景。
一座法坛,夜色压顶,坛上插满白灯。
灯影中跪着个年轻女子,穿着旧式青衣,发尾垂到腰下,后颈压着一枚长钉。
那钉通体乌金,钉尾缠着红线,一端扎进她命宫,一端连着坛边摊开的命盘。
女子抬起脸。
那张脸,和沈音一模一样。
顾承泽喉咙发紧,脱口而出。
“前世残识?”
北席守门人道:
“原始命格回溯。”
这六个字一出,廊口那层灰纱后头立刻骚动起来。
黑市里混久了的人,寿命能卖,气运能押,连祖坟都能拆票,可“原始命格”四个字,还是够让人耳朵发烫。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一个人最初那张底版。
底版一改,后头所有账都能接着改。
顾承泽终于站不稳那副淡定架子了。
“这不可能,赌局只验我与她的对赌,怎么会牵出原始命格?”
“你都把玉佩缝成补丁了,还指望它只算表面账?”
沈音看着那幅画面,掌心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嘴上还留了点损劲。
“顾少,做人要有点自知。你这盘生意从一开始就不干净,天平要是只看合同封皮,那它早改行去给资本做法务了。”
画面还在走。
法坛旁边,几只手按着命盘,盘中央写着生辰八字。
沈音看不清那些手的主人,只看见命盘边缘被人划开一道口子,另一道命格正往里灌,灌进去的那条线发灰,带着顾家祖阵的旧气。
衡梁忽然发出“咔”的一声。
一道无字铜牌从上头掉下,悬在半空,牌面自己刻字。
被改写的原始命格。
六个字,字字见血。
紧接着,铜牌下方又浮出两行更细的字。
主抵押位,命格原主。
代签无效,旁枝入备抵位。
顾承泽脸上那层强撑,总算撑不住了。
“旁枝”两个字,在场谁听不懂。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先干了一下。
先前那点藏着掖着的盘算,如今被天平当众翻出来,连遮羞布都没剩一角。
沈音抬眼看他。
“顾少,你可真行。自己押了盘,嫌不稳,又想拉白若水代签。主位出了岔子,旁枝兜底,你这铁算盘打得都快冒烟了。”
顾承泽沉下声。
“商业上做风险隔离,谈不上什么脏。”
“你拿人命做风险隔离,还挺会给自己上价值。”
“那你呢?”
顾承泽盯着天平中央那张和她一样的脸,喉间压着气。
“你买这一问,不也为了命格主权?沈音,你跟我有差别?”
沈音手还按在盘边,伤口被铜面磨得生疼。
她心里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往下滴的声音。
当然有差别。
他想转走别人的命,保自己的局。
她要拿回本就属于她的东西。
有些账能谈,有些账只能讨。
古人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搁这儿不合适。
她这不是怀璧,她是被人偷了璧,偷的人还反过来拿失主当押品。
她收回手,垂眼扫过那两行字。
“守门人,我再确认一遍。”
“说。”
“主抵押位若是原始命格持有人,旁枝能不能替签,能不能替结算。”
东席守门人先答。
“不能。”
南席守门人补了一刀。
“强行代签,旁枝失主位资格,入备抵位。”
北席守门人最后定死。
“备抵位一旦启用,优先承接主位死劫,不享主位收益。”
这三句话,比刚才那句真话更狠。
顾承泽袖中的残玉忽然烫了一下,他手背一抽,险些把玉甩出去。
残玉边沿的血线往上一窜,直接窜到腕骨。
另一头,天平右盘下方多出一道淡淡名字。
白若水。
她名字后头还挂着三个小字。
备抵位。
四周那口压着的气一下全变了。
先前还有人把沈音拿三年买问当笑话看,眼下谁还笑得出来?
三年寿命没买规则,买的是一把刀,刀口直奔顾承泽藏得最深那层账去。
顾承泽盯着那三个字,胸口起伏了两下。
“守门人,我要求封存这一问,不得外泄。”
“可以。”
东席守门人抬杖。
“按规矩,买静默封存,三年阳寿起。”
这回连沈音都乐了。
“顾少,黑市真适合你。你每开一次口,钱包都要跟着掉块肉。”
顾承泽没接她这句,站在原地,半晌才冷声道:
“沈音,你赢这一小步,没用。主抵押位既然是原始命格,真正要争的,还是那张命格归谁。你眼下只剩零年阳寿,天平照样能压死你。”
“你也别装得太轻松。”
沈音看着他。
“顾家气运刚才被抽过一遍,你那块玉现在烫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有数。再拖两局,它先碎,还是你先赔光,我还真想看。”
话音刚落,天平中央那幅回溯画面忽然没散,反倒更清了几分。
法坛上的青衣女子慢慢抬起头,脖颈后那枚乌金钉轻轻震了一下。
她脸上没有多余神色,只朝沈音这里望来。
这一眼,把顾承泽也钉住了。
系统面板在沈音眼前自行弹开,边角全是红色乱码,字一跳一跳,跟病人心电图一个路数。
乱码里拱出个模糊残影,轮廓单薄,站在她和天平之间,像在拦,又像在认。
沈音心口压了一下。
这残影,她见过。
前头系统在绝境里给她抛过聚煞红裙方案时,也曾漏出过这种不完整的轮廓。
只是那时候隔着层雾,今天隔着命格天平,轮廓清了些,侧脸竟和画面里的前世她有七八分重。
顾承泽也看见了,声音头一回带了急。
“那是什么?”
沈音没答。
因为那残影也没理顾承泽,只朝天平中央伸出手。
下一刻,画面里的前世沈音开了口。
“若要取回命格,先剥夺顾家命格。”
一句话,十二个字,直直落下。
天平两端铜盘同时往下一沉。
顾承泽袖中的残玉“咔”地裂出第三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