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血书边角往回缩,灯火跟着发颤,纸上的“师”字先花了。
白若水捏着铃残片,舌尖血沿着铃口爬出细线,往白灯里钻。
那道只露出一横的名字,眼看也要被她一并擦掉。
沈音抬手扣住灯盏边沿,掌心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指腹流进纸糊灯罩。
灯身烫得人发麻,铜丝骨架在掌下发出细响,跟一口快要炸开的旧锅差不多。
白若水喘得厉害,左肩的黑血把半边衣袖浸成深色,嘴上却还稳。
“你抢什么,抢回去又能怎样?没有落款,没有年号,没有宗门印,你拿去给谁看?”
“给你看就够了。”
沈音压着灯,指腹一寸寸往上推。
“你这么急,急得连祖师爷的牌位都顾不上擦干净。白若水,你这张清冷仙女人设,今天算是碎得挺匀。”
“少逞口舌。”
白若水手指一拧,铃声又高了半格。
灯内那页血书开始褪色,红字一块块往下掉,跟被雨淋烂的墙皮差不多。
白灯外沿漫出细白雾,顺着地砖往外走。
三位守门人同时抬杖,铜杖落地,契约库四壁的旧契齐齐翻面,门缝瞬间封死。
外头看客的声音一下被隔开,只剩白雾撞在门上的闷响。
南席守门人开口。
“白灯封库,内争未止,外盘暂停。”
顾承泽立刻接话。
“暂停多久?”
北席守门人没看他。
“到白灯熄灭。”
顾承泽脸色沉下去,视线先在沈音掌上的血走了一圈,又扫过白若水手里的铃残片。
他是商人,最会算哪边先赔本。
沈音押的是命,白若水押的是天师府的脸,这盏灯每多亮一刻,他都有机会把盘子搅浑。
“守门人,我申请提前结算。”
东席守门人转身,铜面具对着他。
“理由。”
“赌局核心在查验顾家资产,眼下她却在契约库里追旧事,和赌盘无关。黑市做生意,总得讲个时效。她剩九天寿数,我没空陪她查家谱。”
顾承泽这话说得不急,连语气都像在董事会里提异议。
可他说完后,袖口下那只手一直扣着半卷残契,指腹都磨红了。
显然,他比谁都急。
沈音没回头,只扯了下嘴角。
“顾少这会儿催时效,早干嘛去了?你在黑市买三十天的时候,可没见你心疼流程。”
“至少我买的是我的时间。”
“你那四十五亿买的是别人的命。现在资金烧没了,改打嘴炮了?”
顾承泽喉结滚了一下,压着火。
“沈音,你现在每拖一刻,寿数都在扣。你想玩,我陪。但别忘了,赌桌上先活下来的人才配翻账本。”
这话有钩子。
他想逼她收手。
沈音手下没松,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白若水催铃抹字,顾承泽催结算,两个方向一左一右,都是想让她空手出库。
灯里那页血书只剩半口气,硬抢,契约库的反噬会先咬她。
守门人又在场,动手砸白若水更不行。
那就只能按规矩抢规矩。
她心里掠过一条旧线。
锁魂铃裂了,残片还在响。
它能抹字,靠的不是白若水的手,而是铃上那道“准许删改旧契痕迹”的权限。
权限这种东西,放在黑市里,就是能拿来拆的门锁。
前头她能拆顾承泽的隐秘资产,现在也能拆这个。
沈音垂眼,掌心往灯下一压,血珠落进白雾中,红得发黑的细线从她脚下铺开,爬上灯架,缠住那枚铃残片。
白若水脸色一变。
“你做什么?”
“验货。”
“这里不是你的赌盘。”
“没事,我手熟。”
沈音抬眸,语气很平。
“白若水,青铜铃早裂了。你手里这块残片,够响,不够稳。你敢拿它来改白灯里的字,就得把改字的手一并押上。天底下哪有白嫖权限这种好事,你当黑市开慈善堂?”
东席守门人看向那道红线,没有阻止。
顾承泽眼皮一跳。
他听懂了。
沈音不是要抢血书,她要先剥铃的资格。
只要把删字的手砍掉,灯里那页纸就还能留口气。
白若水显然也听懂了,右手掐诀更快,指尖都在发抖。
“守门人,她借命血侵夺同源法器,这是越权!”
南席守门人道:
“若残片权限来自黑市旧契,可查,可夺。”
白若水胸口一堵,半天没接上话。
她来这里太急,急着压住护命契,急着压住血书,偏偏忘了最要命的一件事,锁魂铃残片之前跟白灯同源,同源就留痕,留痕就能被查。
沈音抓的就是这个口子。
“白姑娘,规矩这把刀,平时你拿得挺顺手,今天割到自己了?”
“沈音!”
“别喊这么大声,听着跟你要上才艺课似的。”
沈音抬起流血的左手,两指并拢,朝着铃残片轻轻一划。
那道红线“咔”地绷直。
铃声当场变调。
前一息还尖,后一息已经发散,跟破窗进风差不多。
白若水手背上的青筋一下鼓起,腕骨跟着往外顶,封灵锁顺着小臂一路收紧,勒出一道道乌痕。
“你......”
她刚开口,铃残片表面就浮出一层灰白字纹。
字纹很浅,像被刀尖刮在铜皮里,只有四个字。
删契留空。
沈音看见这四个字,心里定了。
果然,她猜得没偏。
这残片本身就挂着“抹除权限”。
白若水不该在她面前动这玩意儿。
她前头装得太稳,稳得人差点忘了,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硬碰硬,是借法器偷改账本。
可账本被人掀开后,偷改两个字和偷钱一个性质,都是见光死。
沈音手指再收。
红线一寸寸勒进铃残片,灰白字纹开始往外抽,先脱离铜皮,再顺着红线往沈音掌心挪。
每挪半寸,白若水肩上的黑血就多流一分,滴在砖缝里,滋滋冒烟。
白若水撑不住了,抬手就要把残片砸碎。
北席守门人铜杖一横,挡在半空。
“契中权限争夺未结,毁器,双罚。”
白若水硬生生停住,手腕一折,疼得额角都湿了。
顾承泽在旁边看得喉头发干。
他先前还想借白若水制沈音,眼下才看清,天师府这位白月光也不过如此。
法器多,胆子小,真到了赌命的时候,手比嘴先软。
偏偏沈音下刀还准,专挑规矩能开的口子往里捅。
“你能锁魂,锁不住证据。”
沈音吐出这句,掌心一翻。
那四个灰白字纹全被她拽了出来,贴在她手背那块浅褐色斑痕上。
字纹刚落下,白若水手里的铃残片“啪”地裂开第二道口子,铃口那点舌尖血直接反卷回去,冲进她喉咙。
白若水弯下腰,呛出一大口黑血,左肩那块烂肉当场崩开,连皮带肉往下翻,惨得连顾承泽都往后退了半步。
沈音没看她,抬手把新夺来的四字权限往白灯上一按。
灯火一缩,紧接着往上蹿。
那页快褪干净的血书硬生生定住。
先前糊掉的“师”字重新浮出边角,后头那一横的名字也没再往回退。
纸面上原本被白若水抹去的三个关键字,此刻一点点往外拱,红色从纸芯里渗出来,先是“老”,再是“天”,最后是“师”。
顾承泽呼吸都停了半拍。
白若水扶着铜柜抬头,脸上的表情比肩上的伤还难看。
她忙了半天,等于亲手把那三个字送回灯里。
沈音顺势把手探进白灯。
灯焰烫得人指骨发麻,皮肉一阵阵抽。
契约库的记忆反噬也跟着压下来,眼前掠过杂乱画面,山门,石阶,铜钉,夜里摆开的法坛,香灰扑面。
她没去追多余的东西,只盯着那行正在成形的血字。
多看半眼都是浪费。
该抢的只有一句。
她五指一扣,抓住纸边,用力往外一拽。
白灯灯罩当场裂开一道口子,血书被她从火里拖出半截,悬在掌心上方,薄薄一页纸滴着血,字迹终于完整落下。
老天师以天命钉封师尊命宫。
九个字,不多,够狠。
顾承泽看清后,半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
“天命钉......”
他不懂玄门细枝末节,可“命宫”两个字他懂。
那是一个人的根。
谁的命宫被钉住,谁就活得跟个套了锁的囚犯没差。
白若水整个人都贴在铜柜上,声音发虚。
“只有一句,你能证明什么?你连写字的人是谁都不清楚。”
沈音把血书悬在掌上,抬眼看她。
“证明你刚才怕得没错。”
“......”
“还证明一件事,写这句的人在场,亲眼看见老天师布阵。你这么着急抹掉‘老天师’三个字,怕的不是我认祖归宗,怕的是有人替我作证,对不对?”
白若水没接。
她喉间滚了滚,手却往袖中缩。
那个动作很短,沈音瞥见了。
她在摸东西,多半还留着后手。
可白灯已经被她抢回一句,眼下再追着打,守门人未必还肯放。
见好就收,先把证据捏实,才是正路。
东席守门人上前,铜杖轻点地砖。
“血书残句可留存,需付灯油价。”
“多少?”
“查验价之外,再扣一年寿数。”
顾承泽立刻接道:
“她现在只剩九年,再扣一年,赌盘生变。守门人,我要求同步记录,她的有效筹码应改为八年。”
商人开口,先记账,半点不耽误。
沈音嗤了一声。
“顾少,算盘珠子快蹦我脸上了。”
“我只认数。”
“巧了,我也认。”
她把血书往前一送。
“这句值一年。你的顾家祖宅和本命星盘,值不值接着查?”
顾承泽看着那行字,脸色几番变换。
他本想借白灯乱局逼她回盘,结果沈音从乱局里抢出证据,反手又把刀架回他脖子上。
若现在硬催结算,等于默认自己怕查。
可若继续拖,沈音手里这句血书又会变成新的筹码。
他袖中的手攥住了什么,指腹来回蹭着边角,粗糙,温凉,带着旧玉常有的涩感。
沈音眼角余光扫到那点反光,心里一顿。
玉?
顾承泽身上跟她扯得上的玉,只剩一件。
下一刻,他已经把东西掏了出来。
半块残缺玉佩,玉面旧,边缘断口发白,正中压着一道半月纹。
那纹路和她手里的残缺玉佩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块更旧,玉里还夹着细细血丝。
白若水看清玉佩,脸色又塌了一层。
“顾承泽,你疯了?”
顾承泽把半块玉往前一扬,声音压得很低,字却很清。
“我疯不疯另说,至少我不想陪你们两个在这里玩捉迷藏。”
他抬脚跨过白灯碎片,直接闯进三位守门人之间,袖摆擦过铜杖,站到了沈音面前。
“沈音,赌局提前,现在就分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