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
白灯下那道声音又喊了一遍,灯芯轻轻一跳,墙上的半枚月纹跟着晃开。
“你还记得自己拜过谁为师吗?”
契约库深处本就窄,这一句落下来,连柜门上那几张旧黄符都卷了边。
白若水贴着铜柜站着,唇边黑血还没擦干,手却先抬了起来,像是生怕沈音抢在她前头开口。
沈音没答。
她先看灯。
白灯不大,灯罩是旧纸糊的,边沿发黄,内里却浮着一层湿润的红。
那红色顺着火苗往上翻,翻出半页字影,又缩了回去,像有人隔着灯盏提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她掌心的伤还在渗血,布条湿了一块,黏在掌纹上,轻轻一握就发疼。
识海里也没闲着。
那块黑得发旧的面板先闪了一下,接着一连吐出三行残影,前后只差半息。
师承判定一,天师府外门。
师承判定二,天师府旁支记名。
师承判定三,无宗门散修。
三行字互相顶着,谁也压不住谁,像三个赌徒在她脑子里掀桌子。
最后那行“无宗门散修”刚亮一点,前两行又爬上来,把字面扯得发虚。
沈音垂着眼,心里骂了句祖宗。
这破东西平日里装死,关键时候倒学会了左右横跳。
她若顺着它说错半个字,眼前这帮守规矩的铜面具可不会陪她讲情分。
黑市认身份,比认账还狠,冒名入局,轻则剥资格,重则追索前账,连她押上的九年寿数都能当场吞掉。
白若水已经缓过来半口气,扶着柜门站直,先一步开口。
“前辈问的是前世师承,不是今生名册。你若记不清,我可以替你提个醒。”
她看着沈音,字句咬得很稳。
“天师府旧录里,外门旁支常替内门办脏活,名不入祖殿,死后也不立牌。有人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只落个‘某氏弟子’四个字。你手里会《造化录》的缚灵印,旧契又肯认你的血,凭这个,你说自己出自天师府旁支,站得住。”
沈音抬眼看她。
“白姑娘,你这会儿还惦记给我编族谱?”
白若水压着喉间翻涌的腥气,冷笑一声。
“我是在给你留路。散修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落在黑市契库,等于无根浮萍。门派护不住你,血脉扛不住你,旧契一查到底,查出什么都算你的。你若认了旁支,今日这盏灯问出来的东西,就先算天师府的旧账。”
她顿了顿,盯着沈音掌心那道伤。
“你这么聪明,不会连这个账都算不清。”
算得可太清了。
认旁支,眼前这一关确实能省力,锅往天师府头上一扣,连白若水都得陪着一起下水。
可话一出口,就等于把脖子塞进她们宗门那只旧套索里。
往后天师府内部什么脏事,都能扯她一份。
白若水这算盘拨得响,连灯火都快给她震歪了。
东席守门人把铜杖往地上一顿。
“白灯问祖,不可拖。”
南席守门人接道:
“契血已开,三问之内,须报师承。答错,追索。答空,追索。借他人名号,追索。”
北席守门人站在最里侧,面具上那道月纹压得很低。
“沈音,报名,报承。”
契约库里的空气一下收紧。
白灯火苗往上蹿了半寸,识海里的三行残影也跟着疯涨。
那两条带着“天师府”字样的判定越滚越亮,第三条被挤到角落,细得快要看不见。
沈音盯着那块面板,掌心缓缓收拢。
这玩意儿在替她选。
替她选,最省力的路,最合规的壳,最像“正常人”的出身。
可她从第一次绑定这东西起,就没拿它当亲爹供过。
404公馆它能给她凶宅任务,黑市它能给她商城价,到了眼下,它还想给她安个门派出身。
它倒勤快,连假户口都备齐了。
可惜,户口本能造,命造不了。
那白灯问的是前世师承。
她胸口那股血气慢慢往上顶,顶到喉间,又被她压回去。
脑子里掠过的,不是哪个白胡子老道,也不是哪个高台大殿。
只有零零碎碎的手势,旧纸,血,阵纹,荒地,夜风,和一种很久很久以前就刻进骨头里的孤劲。
没人按着她的手教。
没人替她扶过灯。
没人说过一句“入我门下”。
她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自己拿命趟出来的路。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若真有个便宜师父,这命就太不值钱了。
白若水见她迟迟不答,胆子又大了些。
“你不开口,我替你说也行。守门人,天师府可为旧录旁支作保,沈音所学术法与我宗同源,她......”
“闭嘴。”
沈音打断她。
白若水脸色一沉。
“你还硬撑什么?”
“我撑不撑,轮不到你发丧。”
沈音抬手,把掌心那条血线在卷轴残页上一抹,血珠滚到灯下,火苗吃了血,啪地炸开一圈红晕。
识海里三条判定当场乱成一团,字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扭曲,最后竟自行投到半空,化成三道虚影。
第一道,是一块刻着“天师府外门”的黑木牌。
第二道,是一页盖着旁支印记的黄册。
第三道,只有一个空白名字框,边上压着半枚月纹。
守门人同时看向那三道投影。
白若水呼吸一急,立刻抓住机会。
“看见没有?连你自己的命印都在往天师府靠。沈音,承认吧,你若真是散修,何来同源术法?《造化录》上卷本就在天师府,缚灵印你从哪学的?天底下哪有凭空掉下来的本事。”
沈音听得想笑。
这话放在别处还真能糊住不少人。
可惜她眼前这位白姑娘刚刚才把护命契扯成两半,脸上的出尘还没捡起来,又开始扮正统,戏是真多。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三道投影正中。
“白若水,你是不是从小就信一句话,路边的野花不能采,野修的本事不能有?”
白若水盯着她。
“少耍嘴皮子。”
“我这叫给你补常识。”
沈音抬指,点了点那块黑木牌。
“术法同源,不等于门墙同宗。菜刀和匕首都能切肉,你总不能说全城厨子都拜过一个祖师爷。”
白若水胸口堵了一下。
东席守门人没拦,只问:
“可有实证?”
沈音转头看灯。
“有。”
“报。”
“我没拜过任何人为师。”
她这句话落下去,白灯里的火先静了半息。
白若水当场厉声喝道:
“胡说!无门无派的人,前世走不到那一步。你若没师承,《造化录》从何而来,契血凭什么认你?”
沈音看也不看她,只盯着那三道投影,一字一句压过去。
“前世如此,今生也不例外。”
最后一个字落地,掌心那道血线往下一滴。
滴在空白名字框上。
“咔。”
最先裂开的,是那页旁支黄册。
紧跟着,黑木牌从中间崩开一道口子,木屑簌簌往下掉。
两道投影撑了几息,又被看不见的力道从里头碾碎,碎片刚飞起,就给白灯吸了进去。
只剩最后那道空白名字框悬在原处。
框边半枚月纹缓缓转正,底下浮出两个字。
沈音。
没有姓氏后缀,没有宗门附注,没有弟子排行,干干净净两个字,立在契约库中央,把四壁那些旧契上的门派印记全压了下去。
铜柜上的骨牌齐齐一震,细红线垂下来,朝着那两个字弯了一下,像是在见礼。
白若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手扶着柜边,掌根压出一圈发乌的印。
“这不可能......”
沈音这回看她了。
“怎么,天师府祖传规矩,散修都得先跟你家报备?”
北席守门人向前一步,铜面具对着那两个字,停了三息。
“旧契核验,通过。”
南席守门人道:
“无师承命格,原始留印,无借名,无挂靠,无转录。”
东席守门人最后落杖。
“沈音,黑市认你本名,认你原印。今后凡涉前世旧契,外宗不得擅代。”
这句话比护身符都值钱。
白若水刚才给她挖的坑,当场塌了。
往后天师府再想把她往宗门旧账里塞,先得过黑市这道门。
识海里的面板终于安静了些,那三条互掐的判定缩回去,黑底上只剩一行残字,忽明忽暗。
原始宿主核定中......
沈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盘了个账。
九年寿数还在往下扣,这一局她保住了身份,也保住了主动权。
代价是掌心伤口又裂开了,识海还被那破面板搅了一轮,晚上多半要头疼。
但值。
有些话,认出口一次,往后就得替它还一辈子的债。
她最烦替别人背锅,尤其烦替天师府这帮人背锅。
白灯火苗忽然低了些。
灯罩内那层红意重新聚拢,这回没再缩回去,反而慢慢顶出一页纸角。
纸角卷着旧血,边沿被火烤得发黑,露出半行字。
——奉书请师尊亲启。
只有这七个字。
底下落款的位置空着,像是被谁用手抹掉了。
沈音站着没动,指腹却轻轻压过掌心布条。
师尊两个字映进眼里,她胸口那股压下去的血气又往上窜了窜。
师尊?
她前脚才把“没拜过任何人为师”钉死,后脚灯里就给她吐出个“师尊”。
这玩意儿是真会挑时候添堵。
白若水显然也看见了,原本发白的脸上又起了活气。
她盯着那页血书边角,眼里压着一股狠劲,喉间滚了滚,像是捞到最后一根绳。
“守门人,她刚说自己无师承。血书却称她师尊。师徒一脉,本就该归宗门旧录,这页东西能证明她另有隐瞒。”
沈音偏头。
“你今天嘴挺忙。”
“你先别急着讥我。”
白若水抬手捡起掉在柜脚的青铜铃残片,指尖沾血,往铃口一抹。
“沈音,你保住一个散修名头,又能怎样?有人喊你师尊,说明你收过徒。收徒的人,真能跟任何门派都没瓜葛?”
这话问得刁。
她咬死的不是“师承”,是“传承”。
前者沈音刚过了关,后者一旦被扯进来,白灯还能接着追。
她硬闯不成,立刻换刀口,倒也符合她那点见风使舵的本事。
沈音看着她手里的铃残片,没去抢。
青铜铃本来就裂了,白若水还敢催,跟拿破碗装滚油没差别。
她真敢点,先烫着谁还两说。
东席守门人看向白灯。
“血书只出半角,不足定类。”
南席守门人道:
“可继续查。”
北席守门人补了一句:
“查则耗灯油,耗契血。”
这是在问沈音,要不要接着开。
沈音盯着那页纸角,心里掂量得飞快。
再查,未必能掏出整张血书,先丢掉的多半是她的血和寿。
可不查,这页“师尊”就吊在这儿,像根鱼刺,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还没开口,白若水已经先咬破舌尖。
一滴血落进铃口。
“叮——”
那残破的青铜铃终于响了。
铃声不大,却尖,钻进灯火里一搅,白灯内那页刚露头的血书边角立刻开始发淡,字上的红色飞快往下退,像有人拿湿布在上头来回擦。
沈音眸光一沉,抬手就去扣灯盏。
白若水扶着柜门笑出声,嘴角挂血,连肩上的黑血都顾不上擦。
“你不是无师承吗?那就看清楚,到底是谁喊你师尊!”
血书边角褪得更快,那七个字已经糊掉一半,只剩“师......亲启”还勉强挂着。
灯火晃了两下,纸角下方又隐隐顶出一个名字的第一笔。
只有一横。
谁写的,还是谁的姓,半个影子都还没露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