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没有门票,活人禁止入内。”
检票口前的灯管嗡嗡作响,白得瘆人。
焦黑检票员抬着那只烧烂的手,半张票根黏在掌心,边缘卷曲,灰渣还往下掉。
它堵在门中央,身后那道检票闸机泛着黑气,横杆一节一节鼓起,跟活的差不多。
沈音站在红绳外,没动。
她先看了眼电子钟。
23:59。
再看那只鬼。
胸牌熔成一坨,蓝制服烧出洞,腹腔的位置空了一块,里头塞满发乌的絮状物。
它的右脚脚尖朝内,左脚拖地,站姿歪斜,偏还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跟商场年终大促临时拉来的保安一个德行。
够荒唐,也够恶心。
沈音抬手,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地契,在它眼前晃了晃。
“票没有。”
“产权证有。”
“这楼现在姓沈,你拦我,先想好算不算非法阻工。”
焦黑检票员脑袋卡了一下。
它那只挂在脸侧的眼球轻轻荡了两圈,嘴巴张开,闭上,又张开。
显然,这套规则里没有“业主查房”这一项。
沈音把纸收回去,顺手拍了拍袋口。
“再问你一遍,包场的人进门,还要检票”
检票员喉咙里挤出一串咔咔声。
它往前挪了半步,鞋底擦过地毯,拖出一道黑印。
周围那些来回奔走的“工作人员”全停在原地,脖子齐齐扭向这边,电子钟上的红字抖了一下,跳回23:58,又跳回23:59,像谁在后头急了,手忙脚乱地往回拨。
沈音心里过了个数。
能卡时间,能卡流程,说明这套幻境吃规则。
规则越细,漏洞越多。
眼前这只鬼只是门口看门的,挡人可以,碰上产权归属这种硬茬子,它的脑子就开始转不动了。
有门。
可这门未必值得钻。
她今晚进来不是跟一只检票鬼打官司的,后头还有一百零八道怨魂等着,时间只剩这么点,跟它扯皮,纯属给自己添堵。
焦黑检票员终于把脑袋摆正,烧裂的嘴角一直扯到耳边。
“包场......也要票。”
“拿不出......就留东西。”
“皮,肉,骨头,都行。”
它一边说,一边往前伸手。
五根黑指甲从皮肉下顶出来,越长越尖,刮过空气时,检票口两边的红绳一根根绷直,像有人在暗处拽紧了。
那股煞气压下来,地毯上的金星纹路一片片发乌,连旁边的易拉宝都开始掉纸屑。
沈音看着它,笑了声。
“挺会做生意。”
“就是账算差了点。”
检票员喉咙一滚,声音一下子拔高。
“没有票,那就把你的皮留下来当票吧!”
话落,那只枯爪直扑沈音的脸。
快,狠,半点废话都不带。
它这一下冲着五官去,抓住了先剥皮,再把人塞进规则里。
外头来的活人,先做票,再做鬼,前后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手法熟得叫人想给它点个差评。
可惜,它挑错了人。
沈音连退都没退,右手往上一抬,掌心那道旧伤重新裂开,血珠刚冒头,幽蓝色的火就从皮下窜了出来,顺着手指裹满整只手掌。
火色偏冷,温度却高得离谱,周围空气一卷,连检票口上方那盏白灯都晃了两晃。
她一把扣住那只枯爪。
“我的票,你怕是收不起。”
检票员整条胳膊当场顿住。
它的指甲离沈音脸侧只差半寸,再也进不了。
业火贴上去那一刻,先烧的不是皮,是缠在它手腕上的黑绳。
绳子一断,火头顺着鬼气一路往上窜,从手背烧到小臂,从肘弯卷到肩头。
火焰舔过之处,焦肉鼓起来,裂开,往下掉灰,速度快得吓人。
检票员张大嘴,发出一串尖利惨叫。
那声音直冲屋顶,震得检票口玻璃直抖。
两边停住的“工作人员”跟着抽动,有人耳朵里冒烟,有人脖子里裂开焦口,更多的人往后退,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密密麻麻的急响。
沈音扣着它的手没松。
这火她前头融过一次,代价她记着。
业火用起来省心,烧出去也真疼。
掌心的伤口被火一拱,血肉跟针扎似的,左肩旧伤也跟着抽了下,骨头缝里一阵阵发沉。
她舌尖压了压上颚,把那股火气压回去。
今天不能省。
省了,后头死的就不是一只看门鬼。
检票员还在挣,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沈音脖子插过去。
它倒也不算蠢,知道手保不住,想换个地方捞本。
可业火顺着肩膀已经烧进它胸腔,那团鬼气一散,动作就开始飘,抬到半路,整条胳膊先碎了,手肘啪地掉到地上,摔成一堆黑灰。
沈音抬脚,踹在它膝弯。
咔。
那条腿直接折了。
检票员往下栽,沈音顺势把它往闸机上一按。
闸机上的黑气刚要翻出来救场,业火已经顺着它的身体扑了过去,整排横杆烧得通红,铁皮鼓包,裂口,噼啪往下掉渣。
检票员的头撞上金属外壳,叫声短了一截,下一秒,整具鬼身从里往外烧穿,化成一团灰白色的粉,扑簌簌落了一地。
灰里滚出半枚铜片。
铜片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发绿,正中刻着半道弯月形的纹。
沈音垂眼扫过,脚尖一勾,先把那玩意踢到鞋边,没急着捡。
铃也好,阵也好,眼下都得给主舞台让路。
门口清了,闸机还堵着。
那东西被业火一烧,非但没散,反倒把后头那团黑气全吸了过来。
横杆越涨越粗,表面鼓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嘴巴一开一合,全在重复同一句话。
“没有票......”
“禁止入内......”
“没有票......”
“禁止入内......”
声音一层压一层,跟闹市口卖喇叭广告似的,烦得要命。
沈音弯腰,把地上的铜片捞起来,塞进口袋,抬头看着闸机,嗓音平平。
“真聒噪。”
她收回还在燃火的右手,往后退了半步,腰侧镇魂九签被衣摆带得轻轻一响。
纯阳灵力沿着经脉压下去,脚底地砖先裂了一道,再裂第二道。
她肩上的背包跟着一晃,里面那份地契正好撞在后腰,硬邦邦的,提醒得很直白。
这地方现在是她的。
她进自家门,还得排队买票
哪来的破规矩。
沈音抬腿,一脚踹了上去。
那一下干脆得很。
闸机先塌中间,再连着两边一起炸开。
黑气挤出来,硬往她脚踝缠,刚碰上裤脚,业火余温一卷,直接烧成烟。
金属碎片四处弹开,撞上墙,砸上地,售票窗玻璃跟着裂出蛛网纹,红绳一根根崩断,头顶灯管啪地炸了三盏。
检票口后方那条通道,总算露了出来。
长,窄,深,地面铺着旧木板,边缘一圈安全灯明明灭灭,灯罩里积着厚灰。
通道尽头有乐声传来,鼓点踩得很准,女声唱到高音区,尾音打了个飘,又被另一道声音接上。
不是一个人在唱,是很多个,很多很多个。
沈音跨过碎掉的闸机。
脚底踩过鬼灰时,那堆粉末里突然钻出一缕黑气,朝她脚腕缠来。
她头也没回,指尖往后一弹,一点业火落下去,黑气连挣扎都来不及,直接没了。
她边走边把右手的火压回掌心。
火收得慢,掌心那道伤也更疼。
血沿着纹路往下淌,滴到木板上,发出细小的滋响。
那声音一出来,通道深处的歌声短了一拍。
沈音脚步没停,心里却把这变化记下了。
血能惊动里头的东西。
也能引路。
这买卖倒不亏。
她走出十来米,身后忽然传来一串沉闷的撞击声。
是大堂那边。
那些停住的“工作人员”终于回魂了,有人在拍墙,有人在撞柱子,还有人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笑。
检票口被她硬拆,外围规则断了,里头的东西再想装体面,也装不下去了。
风从通道前头倒灌回来,卷着烧焦布料味和化妆品臭香水味,一股脑扑在脸上。
沈音抬手按住肩膀,活动了下手腕。
“来都来了。”
“再跳整齐点,省得我一会儿还要给你们排队形。”
话音落下,通道尽头的门帘自己掀开了一角。
主舞台的光一下子泼了出来。
刺目的顶灯照亮半个通道,地上浮着碎亮片,边缘黏着黑灰。
沈音走过去,视野一下敞开,舞台全貌撞进眼底,连她都停了半息。
台上,一百零八具烧焦的尸体排成整齐方阵。
有人穿亮片短裙,有人穿练习服,有人脚上只剩半截舞鞋。
她们的皮肉卷曲,发梢还挂着火烧后的灰,动作却标准得过分,抬手,转腰,甩头,落步,一拍不差。
伴着十年前那首总决赛主题曲,她们正整齐划一地跳着一支女团舞。
最前排正中,还空着一个C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