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沈音抬脚跨过门槛,鞋底压上满地灰屑,才走出两步,身后的铁门就合了回去。
那一声闷响贴着后背砸下来,整座楼跟着轻轻一震,门缝里最后那点街灯也没了。
下一秒,大堂亮了。
头顶一排老旧筒灯齐刷刷点开,灯管冒着惨白的光,把墙皮、海报架、售票窗一口气照全。
方才门外那股焦糊气散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廉价粉底、劣质发胶、发热塑料板混在一块的味,直往鼻子里钻,跟十年前后台化妆间倒了半柜子彩妆差不多。
沈音站住,没回头。
她左肩还压着旧伤,肩胛处一阵一阵发沉。
包里的功德对讲机热了些,贴着背骨发烫。
那热度没往上顶,反倒给人提了个醒,这楼里连时间都开始玩花活了。
正对大门的电子钟先亮,红字乱跳。
23:48。
23:31。
22:16。
21:03。
数字倒着跑,越跑越快,跳得人眼皮都跟着抽。
墙上的宣传海报也在变,先是烧得只剩半边的人脸,再是一张张崭新的选秀海报,荧光粉底,银色大字,夸张得很,典型十年前那拨审美,生怕别人不知道节目组有钱没地方花。
最后,电子钟卡住。
2014年12月31日,23:57。
大火发生前的三分钟。
沈音抬头扫了眼钟,心里把账一划拉,嘴角压了下去。
三分钟,够干什么,够彩排失误补妆,够导演吼两嗓子,也够一场火把人一辈子烧没。
对方把这一段时间单拎出来,摆在她眼前,胃口不小。
四周响起了脚步声。
先是一串高跟鞋,随后是胶底板鞋,再后头,推行李箱的小轮子在地砖上滚,拖出长长一道声。
空荡荡的大堂一下塞满了人影,来来回回,全是十年前的打扮。
男的挂工牌,女的抱着文件夹,化妆师拎着刷桶,场务扛着卷起来的KT板,谁也不看她,谁也不撞她,偏偏都从她身边擦过去。
一个扎高马尾的女孩抱着耳麦跑过,脸白得发青,嘴上还在喊。
“快点快点,总决赛马上要开始了......”
另一个男人跟在后头,怀里夹着签到本,脚步发飘,嘴里还是那句。
“快点快点,总决赛马上要开始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这句。
语调一样,节奏一样,连喘气的地方都一样,跟录音机卡带没两样。
人多,声也多,偏偏听久了有种说不出的死板味,像谁把活人的壳子借来用了用,里头空着。
沈音站在原地,任由一个抱服装箱的“工作人员”从她肩头穿过去。
那股凉气擦过去,左臂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她垂了垂手,掌心伤处微微裂开,渗出一滴血。
血珠抹上眼皮,温度立刻窜开。
望气之眼开了。
大堂里的白光跟着变了味,墙角、灯架、海报边缘,全挂着一层暗沉沉的阴线。
刚才那些来回奔走的人影也露了底,脖颈处都有焦口,手腕、脚踝挂着细细的黑绳,绳头一路往上,没进天花板深处。
沈音抬眼往上看。
顶灯后头,果然有东西。
青铜色的小铃藏在钢架阴影里,个头不大,垂在半空,铃舌轻轻晃了晃。
叮。
停一拍。
叮,叮。
声音不响,钻进耳里却带着一股生拉硬拽的劲,连心口那点气血都被牵了一下。
难怪先遣队的人进来就失联,这破铃铛压根不靠吓人,它是先把人的魂往旧日子里扯,扯进去,再让你陪着这三分钟一遍一遍地转,转到脑子烂掉。
沈音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挺会玩。”
“拿复读机配招魂铃,这是要办选秀,还是办阴间春晚。”
话音落下,离她最近的几个“工作人员”全停了。
他们齐齐转头。
动作整得过分整齐,像一排提线木偶被同一只手拽住了脖子。
那个抱耳麦的高马尾女孩张着嘴,唇角裂到耳根,嗓子里挤出磨砂纸般的动静。
“快点快点,总决赛马上要开始了......”
沈音瞥她一眼。
“你们台词储备这么少,编导工资真该扣。”
女孩站着没动,脚边却多了一滩黑水。
那水顺着地砖缝往外爬,带出一股炭灰味。
再往前半寸,就要碰上沈音的鞋尖。
沈音抬脚,直接踩了下去。
鞋底压住黑水,纯阳灵力顺着脚踝灌下去,地砖“滋”地冒了股白烟。
黑水往回缩,女孩的下巴也跟着抖了两下,裂口里漏出焦黑牙床。
大堂里所有人影一起停住。
电子钟还在头顶发光,23:57,红字一跳不跳,像在看戏。
沈音抬手抽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没急着打出去。
她心里盘了一圈,路数已经有了。
对方拿三分钟来困人,靠的不是把人直接拖进回忆里,靠的是“信”。
你要信自己真回到了火灾前夜,这里的人就会把你当成那一晚的活人,推着你去走流程,化妆,候场,检票,上台。
等流程走完,火也到了。
谁在这三分钟里入戏,谁就别想再出戏。
所以第一步,不跟它演。
她抬头,冲着天花板淡淡开口。
“用时间循环来困住我?这种低级的怨念幻境,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这句砸出去,大堂里那团看不见的绳子明显绷了一下。
四周人影开始躁动。
有人抱着箱子快步跑,有人蹲下去捡散落一地的荧光手环,还有人举着对讲机在柱子边来回打转,嘴里还是那句“快点快点,总决赛马上要开始了......”只是声音提了半截,急了。
沈音没理。
她把黄符收回袖口,径直往里走。
售票窗旁边立着易拉宝,上头印着“星光训练营总决赛直播夜”几个字,底下是一排练习生的头像。
头像上的脸都年轻得很,妆化得重,笑得用力。
如今再看,纸上的笑一个比一个刺眼。
灯箱背后压着黑气,黑得发黏,像年头太久的血渍浸进板子里,洗都洗不掉。
她从易拉宝边上经过,视线扫过最左下角。
那里有一道斜斜的指痕。
指痕很新,刚划出来不久,划痕边缘还挂着点纸屑。
有人来过这里,摸过这块旧灯箱。
是怨魂,还是活人,不好说。
她没停,只把这个位置记进心里。
下一次回来,这东西得拆。
往前十几步,就是通往主舞台的检票口。
两边拉着老式红绳,地面铺着褪色的暗红地毯,地毯上印着金色星星,烧焦后留下一圈圈卷边。
尽头那扇检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舞台灯光,白得发空,里头还隐约传来音乐鼓点,咚,咚,咚,跟心跳卡在一块。
再近些,歌声也冒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歌,是一群年轻嗓子唱到一半,卡住,又从头唱。
每次都断在同一句前头。
唱的人多,调也不齐,有人破音,有人哭腔,有人干脆只剩气声。
听久了,头皮发麻,偏又让人停不下脚。
沈音走到红绳外,脚步停了停。
大堂里的“工作人员”一股脑朝后退,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退开的速度太整齐,连地上那几滩黑水都跟着收了回去。
电子钟头一次跳了一下,23:57变成23:58。
她盯着那两枚红字,掌心贴上腰侧的镇魂九签,心里过了个念头。
幻境越细,底下压的怨越厚。
眼前这层皮还只是大堂,真正的硬骨头在主舞台。
对方摆这么大个局,当然不会让她一路畅通。
先礼后兵,门口必有规矩卡着。
果然。
检票口里头,缓缓站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旧式检票员制服,藏蓝上衣烧成一条一条,胸牌熔了一半,挂在胸前来回晃。
整张脸焦得看不出原样,皮肉往下卷,一只眼球拖在外头,靠半截筋连着,随着他每走一步,在脸侧轻轻一荡。
他抬起胳膊,拦在沈音面前。
手掌摊开,掌心里还粘着半张烧糊的票根。
身后的歌声停了。
大堂里的“工作人员”也停了。
电子钟跳到23:59。
检票员低下头,那只挂在外头的眼球晃到嘴边,嗓子里挤出干涩的字,一字一顿,规矩得很。
“对不起,没有门票,活人禁止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