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枚铜片一落进掌心,陆星野胸口那团红光就跟着跳了一下。
舞台下头传来沉闷鼓声,一下接一下,整座剧院都跟着颠。
墙皮往下掉,穹顶灯架咯吱作响,观众席一排排旧椅背被阴气刮开裂口,碎木头滚得到处都是。
陆星野趴在地上,十根手指抠进舞台缝里,指尖全是血。
“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半边烂脸被红光照得发亮,喉咙里滚出笑。
“沈音,你赢了那么多回,这回呢。”
“大家一起死吧。”
话落,他胸口那团紫肉再往外鼓,骨片从裂口里又顶出半截,细密红线往四面八方窜,沿着舞台纹路爬出去,勾住墙,勾住灯,勾住整座剧院。
倒计时电子钟卡在23:59,数字一跳一跳,跟催命符差不多。
沈音低头看了眼铜片。
弯月纹发烫,掌纹都快烫红了。
她来不及细抠,只能先拿它当一把钥匙试试。
铜片既然跟陆星野胸口那道纹能对上,八成连着这个破局的门缝。
可门缝在哪,开大还是开小,她手里没说明书。
真行,黑袍那帮人干活一向这样,售后为零,坑人倒是一把好手。
她抬手,铜片朝着陆星野胸口一按。
“给我安静点。”
铜片刚碰上红光,陆星野整个人就弓了起来,喉间挤出一声惨叫。
胸口那枚骨片震了两下,红线跟着一乱,舞台下头的鼓声也停了半拍。
有用。
可只停半拍。
下一刻,铜片边缘烫得更狠,陆星野胸口那团东西反冲回来,顶得沈音手臂发麻,左肩旧伤跟着一阵阵抽痛。
她脚下退了小半步,鞋底在焦灰里拖出一道印。
业火来不及烧净这团东西。
强斩,时间不够。
拖着跑,更扯。
她离阵心太近,陆星野这具身子一炸,她连剧院门口都摸不到。
那就只剩一个法子,先压,再封。
可谁来替她压这一口爆开的阴气?
沈音抬眼,扫过满地伏着的怨魂。
一百零八个。
前头那排姑娘趴在地上,肩头全在发抖,裙摆烧得卷边,练功鞋也只剩半只。
最前头那个白练功服女孩撑着地,一点点抬头,额前碎发早烧没了,露出一张焦痕斑驳的脸。
她看着沈音,张了张口。
“老师......”
声音发哑。
“还能站吗”
沈音喉头一紧,话出口却还是硬的。
“站不站随你们。”
“现在跑,来得及魂飞半路。”
“留下,可能连半路都没得挑。”
白练功服女孩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打晃。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姑娘,忽然咧嘴笑了下,笑得不好看,焦壳还往下掉灰。
“我们十年前就没跑成。”
“这回总不能还让人按着打分吧。”
短发姑娘也爬起来了,抱着刚才被戒尺抽过的大腿,龇牙咧嘴。
“说得对。”
“排了半天舞,临门一脚就散场,太亏。”
后排一个圆脸姑娘擦了把脸上的灰,小声接了一句。
“而且她刚才说了,谁掉链子谁加练。”
“我都死十年了,还得怕这个......”
她嘴上这么说,脚却先往前迈了。
一个接一个,地上的怨魂陆续站了起来。
她们身上黑火还在烧,脚踝上的残余黑线却断得七七八八,断口边缘冒着青烟。
沈音看着她们往前走,掌心铜片更烫了。
她心里飞快掠过一笔账。
怨魂替她挡,确实能换一线生机。
可这账太重,挡完以后,多半一个都剩不下。
她进来是救魂,不是把人家从火坑里拽出来再扔回磨盘里。
白练功服女孩停在她前头,声音很轻。
“老师,你刚才说,情绪可以有,动作别丢。”
“那我们这回,动作给你跳齐了。”
沈音盯着她,胸口发堵。
“这是挡劫,不是彩排。”
“魂散了,我未必捞得回来。”
短发姑娘嗤了声。
“谁说让你未必了。”
“你这人嘴毒归嘴毒,手挺稳。刚才抽我那几下,连我膝盖外翻都给掰正了。”
她说着回头,冲后头那群人抬了抬下巴。
“姐妹们,出道位没了,命也没了,脸也烧成这样了。今晚再怂,连鬼都白当。”
高个子姑娘吸了口气。
“围。”
圆脸姑娘把手伸出去。
“拉住,别散。”
前排,中排,后排,整整一百零八个怨魂,手一个接一个扣上去。
焦黑的指尖,烧卷的袖口,断了跟的舞鞋,裂开的裙摆,在红光下凑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陆星野还在地上笑,笑得断断续续。
“你们当自己能挡住......”
话没说完,白练功服女孩一脚踹在他肩上。
“闭嘴。”
“你当年踩着我们往上爬,今天轮到我们踩回来。”
她这一脚落下,后头那群姑娘全围了上去。
里一层,外一层,再一层。
手拉着手,肩顶着肩,把陆星野连同那团快炸开的红光死死裹在正中间。
沈音上前一步。
“都给我退下!”
没人退。
短发姑娘回头冲她笑,半边脸焦黑,半边还能看出点活着时的鲜气。
“老师,这回算我们集体请假。”
“你少扣全勤。”
沈音鼻腔一酸,掌心火辣辣地疼。
电子钟开始倒数。
10。
9。
剧院四壁裂口更大,风从缝里灌进来,卷起舞台上的灰和亮片。
穹顶那盏大灯已经压到半空,钢索一寸寸往下滑,红光把每张脸都照得发红。
8。
7。
陆星野胸口那枚骨片彻底拱出,带着一串紫浆,心口那团东西鼓成一只拳头,跳得又急又凶。
他张开嘴,像是还想骂什么,可一百零八道魂体压上去,声音全闷在里头。
6。
5。
沈音咬破指尖,血线在空中连写三道符,闭口,镇煞,固魂。
三道血符拍向怨魂围成的圆,符刚落上去就被红光烤得边角卷起。
她心里清楚,这点分量挡不住,只能争片刻。
4。
3。
白练功服女孩隔着人墙看她,忽然喊了一声。
“老师!”
“这回,我们拿满分了吗!”
沈音胸口那口气几乎压不住。
她盯着那一圈焦黑身影,嗓音发紧,还是一字一顿砸了出去。
“拿了。”
“全员满分,一个都不许给我掉队!”
2。
1。
下一秒,圆心里传出一声闷响。
轰!
声音不大,地板却整块拱起。
红光被一百零八道魂体死死包住,往外撞,撞得人墙层层鼓起,又被她们硬生生按回去。
最外圈的怨魂先碎,肩,手,发梢,裙摆,化成一片片发亮的灰。
第二圈立刻补上去,抱紧,扣死,连一丝缝都不给。
冲击波终于炸开,整片舞台木板掀起,沈音被气浪掀得往后飞,后背撞上断裂的立柱,喉间一甜,掌心铜片也脱手甩出去,叮地砸在一块裂板边缘。
穹顶灯球砸下来,停在半空,被残余阴气托了一下,偏到观众席。
几排旧椅轰塌,尘灰扑天盖地,主舞台却还立着。
那团红光在魂墙里头挣了几下,终于熄了。
陆星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留全,整个人就碎了。
碎骨,烂肉,阵盘残片,连同那半枚外拱的骨片,全埋进一地焦灰里,只剩几缕紫烟往上冒,没多久也散了。
剧院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木头断裂后的余音,还有一百零八道魂体消散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跟雪落差不多,轻得很,偏偏一声一声都砸在人耳朵里。
沈音撑着立柱站直,额前有血往下淌,左肩疼得抬不高。
她看向舞台中央,呼吸顿住了。
那些怨魂没全灭。
她们还留了个轮廓。
白练功服女孩站在最前头,身体已经透明得能看见后头断裂的幕布。
短发姑娘半边胳膊散了,圆脸姑娘连裙摆都快没了。
她们还站着,还在看她,像谢幕前最后一次报数。
“老师......”
白练功服女孩声音飘得很远。
“这回,真要下课了。”
短发姑娘骂了句脏话,骂完自己先笑了。
“我就说吧,这请假条有点贵。”
圆脸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快散掉的手,小声嘀咕。
“还好,队形没乱......”
沈音站在原地,手背擦过眼角,下一口气吸进来,胸腔都发疼。
她欠她们的,已经不是一句谢谢能糊弄过去的账。
台下那块半枚铜片忽然轻轻一震,弯月纹上掠过一点暗红。
沈音余光扫到,心里记下一笔,可她没去捡。
现在顾不上那个。
现在先抢魂。
她抬手,十指翻飞,血从指尖甩出去,在半空拉出一道道细线。
往生印,固魂印,引果线,三重印诀一齐压下,舞台残灰都被卷起来,围着那一百零八道快散掉的魂影打转。
白练功服女孩愣了下。
“你还来......”
沈音盯着她们,嗓音发哑,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想魂飞魄散,问过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