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心跳落下,拍台上的黑布从中间鼓起。
咚。
铜匣四角的锁环同时弹开,匣缝里渗出暗红液体,沿着白玉托盘流成四道细线。
拍卖厅的灯芯齐齐压低,所有客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
拍卖师捏着黑布边角,手背绷出青筋。
“拍品已开封,诸位请退后三步。”
外席有人起身,椅脚刮过石砖。
顾承泽坐在贵宾席里,抬手挡住袖口。
护运钉压进掌肉,黑线已经爬到喉结下方。
他盯着台中央,声音隔着两层铜栏传来。
“沈音,别碰它。”
沈音站在拍台前,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没回头。
铜匣里的心跳又响了一声。
咚。
这次声音贴着她胸腔落下,连左肩的伤口都跟着抽动。
那缕血色从匣缝里探出,沿白玉托盘爬到边缘,停在她脚前。
白若水从中席走出,白袍下摆扫过台阶。
“守门人,封台。”
她抬起受伤的手腕,朝铜匣一指。
“这是天师府封存的旧物,匣中之物曾被列入禁查名录。未经天师府许可,任何人不得触碰。”
拍卖师没听她,目光落在沈音脚边那道血线。
“白姑娘,黑市收契,不收宗门口谕。你有凭据吗?”
“我认得那只铜匣。”
白若水把声音压低。
“天师府北库,乙字号七匣,匣盖内刻三道回纹,封存一缕引魂白发。五十年前,随一名叛门弟子失踪。”
她看着沈音。
“沈小姐,你已经被它盯上了。”
沈音垂下眼。
铜匣的锁环在血水里轻轻转动,匣面三道回纹正对着她。
那种纹路,她在一张烧毁的老照片边角见过。
照片上的人只露出半截衣袖,袖口绣着一枚歪斜云雷纹。
她当时只当那是天师府制式。
此刻,铜匣里的血发贴着匣壁,慢慢卷成一个结。
这个结,和她掌心旧婚契烧痕边缘留下的纹路重合了。
沈音往前走了一步。
白若水抬手拦她。
“你要做什么?”
“验货。”
“拍品已经认主。”
“认主也得验价。你们黑市刚才还说讲契,怎么到了天师府旧物,规矩就换了?”
白若水的指尖压着袖口。
“它会吸命。”
“你怕它吸你的?”
“我怕你把整座拍卖厅拖进祸里。”
“那你站远点。”
沈音伸出右手,指尖在血线前停住。
她不能退。
铜匣主动开封,心跳贴着她的脉搏回应,白若水又能准确说出匣中之物的来历。
这里面至少有一件事没说实话。
白若水急着封台,顾承泽急着让她停手。
两人都不愿她碰。
越不愿碰,越值得碰。
沈音将指尖落在血线上。
血线立刻收紧,贴着她的指腹钻入伤口。
疼痛沿着掌心窜上手臂,铜匣上那三道回纹亮起,匣盖自行掀开半寸。
里面铺着一层已经发黑的绸布,绸布中央放着一缕白发。
白发根部缠着红线,红线下压着一片细小的骨牌。
心跳声正从骨牌里传出。
拍卖厅里,有客人退到铜柱旁,手里的玉签掉进水里。
“那是引魂骨。”
“谁把这种东西拿出来拍?”
“拍卖师,停手!这件东西不能见活人血。”
拍卖师盯着沈音的手指。
“沈小姐,请把手收回去。”
“现在收不回来了。”
她抬起手,指腹上的血已经被铜匣吸走。
绸布里的白发缓缓浮起,贴上匣盖,发梢绕过她的手腕。
那股凉意直钻骨缝,左耳里的声音被水面隔开,所有人的话都变成远处的低响。
她看见了一扇门。
门上挂着红纸,纸边被雪水打湿。
门内摆着十二盏长明灯。
一名白发女子跪在灯下,衣袖沾满暗色血迹。
她低着头,双手按在阵心,掌下压着一块玉佩。
玉佩裂成两半,其中半枚泛着青光,另一半被人用黑线缝回去。
她抬头时,沈音只看见半张侧脸。
那张脸在雪光里十分年轻。
白发女子伸手,将一缕带血的头发塞进铜匣。
“徒......”
声音落下,画面被大片雪色盖住。
沈音的手指抽了一下,现实里的铜匣随之合拢。
顾承泽起身。
“拍卖师,这件拍品已经失控。她被邪物认主,立刻封住她的手。”
拍卖师看向守门人。
守门人站在台侧,白面具上的朱砂线正在移动。
沈音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左耳里只剩那道心跳。
咚。
铜匣又开了一道缝。
白若水抓住机会,朝客人开口。
“诸位都看见了。沈音擅自以血触碰禁物,铜匣已经开始反噬。她若继续留在拍台前,匣中残魂会顺着她的命格进入黑市。”
她说得很快,每句话都朝着一个方向推。
沈音是失控散修。
铜匣是危险邪物。
天师府是唯一能处理它的人。
只要守门人封住拍台,白若水便能借天师府名义取走铜匣。
到时东西去了哪里,便没人问得出来。
沈音抬手擦过掌心,血痕在皮肤上留下半圈红印。
“白若水。”
白若水停住。
“你说它会进我的命格,凭什么?”
“它已经吸了你的血。”
“吸血就是认主?”
“引魂物择主,从来只看血缘和命格。”
“那它为什么不认你?”
白若水握住受伤的手腕。
青铜铃铛藏在腰侧,铃身的裂痕被黑线遮住。
她没有碰铃,却有一缕黑气从铃底钻出,贴着地面爬向拍台。
沈音看见了。
白若水想借铃铛压住铜匣。
“你说它是乙字号七匣,天师府北库的登记可还在?”
白若水没有回答。
“没有登记,就凭一张嘴认祖宗?这买卖做得挺省成本。”
外席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白若水转向拍卖师。
“她已经被邪物影响,言行不具备验货资格。”
“我还能说话,就能验货。”
“你连左耳都听不见了。”
“你观察得挺细。”
白若水抿住唇。
这句话让旁边几名客人看向沈音。
沈音左耳垂着一枚红宝石耳坠,耳坠表面的灵光正在散去。
她听不见左侧的声音,却能看见每个人的动作,也能通过拍台上的震动判断铜匣变化。
白若水想用她的伤势证明她失控。
沈音便顺着她递来的刀,反手握住刀柄。
她敲了敲白玉托盘。
“拍卖师,黑市的验契流程里,残存记忆物归谁?”
拍卖师道:
“记忆物不归活人,也不归亡魂。若无法确认原主,只能封存。”
“那就验原主。”
“如何验?”
“让它自己选。”
沈音按住铜匣裂口。
匣盖下的血发缠住她的指节,白发女子的轮廓再次从匣内浮起。
她跪在风雪里,身后的血阵铺开九道圆环,阵心压着一排青铜牌。
她抬手按住其中一块牌子。
牌面只露出半个字。
沈。
画面里,半截老天师法袍从雪幕后走出。
法袍下摆沾着泥水,袖口绣着云雷纹。
那人抬起手,掌中捏着一枚黑色铜钉。
白发女子转过身,将铜匣递出。
“徒......”
第二个字还没落下,铜匣猛然发出一声闷响。
沈音掌心的血被抽走,左耳彻底失去声音。
她看见拍卖厅里所有人的嘴唇都在动,却听不见任何话。
连自己的呼吸也被切断,只剩胸口起伏提醒她还站在这里。
铜匣裂口扩大。
白发女子的身影从匣中投到拍台上,雪山铺满半面墙壁。
她跪在血阵前,白发垂过肩头,掌心压着那块刻有“沈”字的青铜牌。
半截老天师法袍停在她身后,袖口向前伸出。
画面在这一刻熄灭。
铜匣合上。
沈音的手掌还按在匣盖上,指腹被裂口割出新的伤痕。
她盯着铜匣,呼吸压得很稳。
“认我可以,别替别人认罪。”
拍台边的血线全数停住。
白若水手里的旧伤渗出黑血,青铜铃铛自行晃动了一下,铃舌撞在铃壁上,却没发出声音。
拍卖师伸手触碰铜匣。
白玉托盘上的四道血线同时退回,连同拍台边缘的阵纹也暗下去。
守门人走到台前,白面具朝铜匣倾了倾。
“残存记忆物,无法交易。”
顾承泽抬手。
“她毁了拍品,黑市应当追责。”
“拍品认她,毁坏者另有其人。”
守门人从铜匣下方抽出一张黑纸。
黑纸上只写着一行字。
乙字号七匣,原主待验。
顾承泽盯着那行字。
“原主不是她。”
沈音偏过头。
她听不见顾承泽的话,只从他的唇形读出大概。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又指向铜匣。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这句落下,顾承泽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的左耳彻底失聪。
代价已经落下,铜匣却留在了她面前。
白若水走到台侧,压住腰间铃铛。
“此物属于天师府,封存之后,我会带回北库。”
沈音转身看她。
“凭什么?”
“凭旧账,凭天师府传承,凭我能处理匣中残魂。”
“旧账是假的。”
“假的账能废,真的法器不能废。”
“你想拿走它?”
“我在替黑市解决麻烦。”
白若水的语气依旧平和,手腕上的血却沿袖口滴到地面。
沈音扫过她的铃铛。
“你先把自己腰上的东西看好。”
白若水的手指停在半空。
铃铛裂缝里,露出半截白骨。
拍卖厅几名客人看见后,立刻往后退开。
“锁魂铃裂了。”
“里面有魂。”
“天师府拿亲魂炼器?”
白若水抬袖遮住铃铛。
顾承泽开口压住议论。
“法器内封残魂,不等于炼器。诸位若不懂,少拿几句传闻给自己添麻烦。”
“顾少懂得不少。”
沈音看向他。
“你的护运钉是谁替你验的?”
顾承泽按住喉下黑线。
“与你无关。”
“那就别替白若水说话。你们两个的账都不干净,站在一块儿,倒像黑市专门请来的反面教材。”
外席有人笑出声,拍卖师抬手压下。
拍卖厅的灯油重新亮了几盏。
守门人敲响铜钟。
“乙字号七匣封存,拍卖暂停。沈音保留临时查验权,代价记入名下。”
沈音把手收回。
“多少?”
“十年阳寿,或一件同等价值法器。”
她看着铜匣。
“记账。”
守门人点头。
系统界面在她视野里重新浮现,金色字迹被黑码挤到角落。
乱码一层盖一层,最后只剩三块断裂字块。
徒。
血。
天师。
沈音用右手抹去掌心的血,铜匣里的心跳也在此刻停下。
拍卖师压低声音,走到她身侧。
“下一件,能解开她八字锁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