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牌背后的十七号压痕还在发热,沈音抬脚踏进拍卖厅,第一排贵宾席的铜门便在她面前合上。
门内灯火铺成一条金线,门外的座位却只剩三排矮凳,凳脚泡在浅灰色水里,水面浮着写满生辰八字的纸片。
守门人抬手指向最角落的位置。
“看契人,外席十七号。”
沈音低头看了眼矮凳。
凳面缺了一角,旁边还摆着一只破陶碗,碗里积着半碗黑水。
她把白玉牌扣在桌上。
“这位置拿来审欠债的,还是拿来喂鱼的?”
守门人收回手。
“外席只提供座位,不提供尊严。”
“收费吗?”
“入场凭证已经支付。”
“那我坐坏了,算谁的损失?”
守门人看着她。
“看契人承担。”
沈音坐下,红裙裙摆碰到水面,黑色小点顺着布料爬过脚踝,又被她抬手按住。
她左肩的伤口还压着,左掌烧伤处贴着功德金光留下的焦痕。
进拍卖厅后,灵力被墙上的铜纹压低了三成,连系统界面也变得迟钝,数字在视野边缘断断续续地跳。
外席坐着十几个人。
有人穿道袍,袖口绣着门派云纹;
有人披着昂贵皮草,膝上放着装契书的金匣;
还有人用黑布裹着半张脸,脚边摆着三只装有骨灰的坛子。
他们没有给沈音留出并排的位置。
她坐下时,左侧一名年轻弟子往旁边挪了半尺,鞋底踩进水里,水中纸片立刻贴上他的脚踝。
他连忙抬脚,压着火气把纸片扯下来。
纸片背面写着一个“债”字。
沈音扫过那张纸,收回视线。
拍卖台上挂着十二盏青铜灯,灯油每隔十息落下一滴。
台侧站着一名戴半脸面具的拍卖师,手里握着木槌,袖口缝着贵宾席专用的银线。
他敲了敲台面。
“子时拍卖,先验资格。”
一名侍者捧着黑盘,从外席一路走来。
盘中放着三枚玉签。
“寿命,功德,气运,三种筹码任选其一。世俗资产不得入账,现金、股权、房契、海外账户,皆视为废纸。”
旁边的财阀代理人抬起手。
“我用顾氏大房海外矿权竞价。”
拍卖师看都没看他。
“废纸。”
那人脸色沉下,掏出一张赤红色符契。
“十年家族气运。”
侍者拿玉签碰了碰符契,玉签亮起两道白纹。
“验资通过。”
沈音靠在椅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
顾承泽为了拿贵宾席,已经押了十年阳寿、三成顾家气运和顾家未来十年的家族寿命。
此刻顾家大房的资金账户全面冻结,海外资产正在被黑市记账,能拿出来的只剩抵押权和气运。
拍卖厅里看似人多,真正能连续出价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她盯着台前那只黑盘。
黑盘里三枚玉签,分别对应三类筹码。
规则不复杂,麻烦在于验价权掌握在黑市手里。
若顾承泽提前给她标上低信用,她的血契凭证便只能当入场券,无法直接参加核心拍品竞价。
果然,侍者走到沈音面前时,玉签没有亮。
拍卖师翻开名册。
“外席十七号,低信用。可旁听,不得举牌竞价。”
附近有人抬头。
“连举牌都不行?”
“看契人只有临时权限,拿一滴血换来的位置,能进来已经算她运气好。”
“听说她还是个娱乐圈的人。”
“那就更穷了。娱乐圈的命,卖给谁都嫌脏。”
笑声从外席散开,落在水面上,震得纸片轻轻晃动。
沈音没有抬头。
侍者把一枚灰牌丢在她桌前。
牌面刻着两个字,低信。
“要竞价,先补信用。”
“补多少?”
侍者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阳寿,或三块功德牌,或一成家族气运。”
白若水坐在中席第三位,隔着两道铜栏看过来。
她换了件白色外袍,左肩的伤被遮住,手腕仍旧歪着。
青铜铃铛挂在腰间,铃身的裂痕被黑线缠了一圈。
她抬手端起茶盏。
“沈小姐,若拿不出筹码,不妨先说一说,你能拿出多少年阳寿。”
语气清清淡淡,话却落得很重。
外席有人吹了声口哨。
“她身上的命,够不够买一件拍品?”
“那得看是什么命。娱乐圈的人,气运早就被人分过了。”
“白姑娘问得好,别让她拿张空契来装阔。”
白若水把茶盏放回案上。
“黑市讲信用,没人笑话穷人。可穷人若要坐贵宾席,总得让人看看她拿什么付账。”
沈音抬眼看她。
“你问这个,是替黑市验资,还是替自己试价?”
白若水握住茶盏的手顿了顿。
“我只是提醒。”
“提醒得很贵。”
沈音把灰牌翻过来,牌背刻着一行细字,低信用标记由贵宾席申请人提交。
她指腹蹭过那行字。
印泥还没干。
申请人后面,压着一枚顾家残缺私章。
顾承泽提前把她定为低信用。
这一步很稳。
只要沈音当众拿不出筹码,外席的人便会将她归进欠债者区域,后面她再谈任何契约,价格都会高出三成。
顾承泽买的不是一句羞辱,是拍卖厅里所有人的判断。
她把灰牌推回侍者面前。
“谁递的申请?”
侍者垂着眼。
“名册不对外公开。”
“那你问我阳寿,凭什么?”
“流程如此。”
“流程能把顾家的私章压到我的资格牌上,也能把我的名字改成低信?”
侍者的手指碰到灰牌边缘,没接话。
贵宾席传来杯盖落桌的声音。
顾承泽坐在第二排正中,面前摆着三只铜匣。
护运钉已经入肉,袖口下的黑线沿着手腕往上走,停在他喉结下方。
他没有遮掩,只把领口扣紧。
“沈音,信用要靠自己挣。”
“你挣信用靠什么?”
“资产,家族,承诺。”
“顾家大房的账户冻结了,家主昏迷,三成气运也押在黑市。你拿一副空壳撑场面,倒有几分赌徒风采。”
顾承泽的手压住铜匣。
“至少我还有资格出价。”
“那你出一个。”
“第一件拍品,我不感兴趣。”
沈音看着他。
“你是不感兴趣,还是不敢动?”
顾承泽没有回答。
拍卖师敲了一下木槌。
“外席十七号,若不能补齐信用,请离开竞价区。”
守门人站在台侧,白面具朝沈音偏了偏。
“看契人,临时名号不代表核心权限。”
沈音低头看向桌面。
系统界面浮在水面上。
功德值后面的数字变成一串乱跳的黑码,商城余额被白色横线切断。
她尝试调出兑换页面,所有按钮都变成灰色,连一张低阶符纸也换不出来。
三十年阳寿的扣除还在生效,系统把她锁在了拍卖厅的规则之外。
沈音收回手。
系统暂时用不上。
那就用人。
她拿起竞价牌,倒扣在桌上。
“我今天不是来买东西,是来看看你们谁先输得起。”
话音落下,外席的笑声停在半截。
拍卖师抬起木槌。
“沈小姐,拍卖厅不收空话。”
“那就收命债。”
她伸手点向左侧的年轻弟子。
“你还有两年零七个月寿命,已经押给了师门。你腰间的护身玉每晚吸走三个月,三次之后,你会先忘记自己的名字。”
年轻弟子脸上的血色退开,手按住腰间玉佩。
沈音转向右边的皮草客人。
“你带来的三块功德牌是借来的,借主在你身后。你若举牌,寿命从你儿子身上扣。”
皮草客人捧着金匣的手停在半空。
沈音又看向坐在外席最末端的黑布客人。
“你脚下三只骨灰坛,装的是你自己卖掉的三段命。你再出价一次,坛里的东西会先替你还债。”
木槌悬在半空。
拍卖厅的灯油滴落,啪的一声,黑色油珠砸在台面。
年轻弟子站起来。
“你胡说!”
他腰间的玉佩裂开,里面钻出一缕青烟,顺着他的袖口爬向胸口。
那人连忙扯下玉佩,手背被烫出一块红痕。
皮草客人掀开金匣,三块功德牌的边缘已经发黑。
他身后坐着一名老妇,老妇的手腕上缠着金线,线头连在金匣底部。
黑布客人则低头盯住自己的骨灰坛。
其中一只坛盖松开了半寸。
拍卖厅里没人再出声。
沈音把竞价牌扣回桌面。
“你们笑我穷,至少我没有把亲人的寿命拿出来凑数。诸位坐在贵宾席,抬手便能买一件法器,回头却要让别人替你们还账。席位高了,账没少。”
白若水的茶盏停在唇边。
她看见沈音掌心烧伤仍在渗血,系统的灵力波动也已消失。
这个女人的筹码被锁,能用的只剩望气和一张临时凭证。
可三句话,便让三名竞价者失去资格。
白若水抬起下巴。
“看出命债漏洞,不代表你能参加拍卖。”
“我没说我要参加。”
沈音看向拍卖师。
“你刚才说,低信用不能举牌。规矩只限制竞价,不限制查验。既然我指出三份筹码有债,拍卖师就该重新验资。”
拍卖师的木槌轻轻碰着掌心。
这三名客人的筹码一旦重验,拍卖厅的验价记录便会留下错误。
错误越多,黑市越不会让原拍卖师继续主持核心拍品。
顾承泽花钱买通拍卖师,原本要让沈音当众失去资格。
现在若硬压,等于承认拍卖师提前篡改名册。
守门人走上台,接过拍卖师手里的名册,翻到十七号。
低信标记下方,多出一行血字。
看契人可申请临时复核。
守门人抬头。
“复核成立。”
拍卖师垂下木槌。
“外席十七号,获得中席临时资格。”
侍者换来一块青铜牌,牌面刻着“中席,复核”。
沈音接过牌子,起身走向中席。
原本没有人愿意与她同席的那排座位,此刻空出三个位置。
刚才挪开的年轻弟子抱着玉佩退到最后,皮草客人掩好金匣,黑布客人抱着骨灰坛走远。
沈音坐下,把青铜牌放在案上。
顾承泽盯着那块牌子,手背上的黑线又向上爬了一寸。
“你赢的只是座位。”
“座位也是资源。”
“临时资格随时能收回。”
“那就看谁先违反规矩。”
顾承泽端起茶盏。
“你以为黑市会一直护着你?”
“我没求它护。”
沈音靠进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桌沿。
“我让它护自己的账。”
守门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敲响铜钟。
拍卖师掀开第一件拍品的黑布。
布角滑落,白玉托盘上的东西还没显出轮廓,拍卖厅里先传出一声心跳。
咚。
沈音的手指停在桌面。
第二声紧贴着胸腔响起。
咚。
声音来自黑布下面,节奏与她的脉搏完全相同。
她掌心的伤口重新渗出血,十七号压痕顺着青铜牌一路发烫。
系统界面在眼前重新亮起。
乱码堆成一行短句。
拍品已验源,归属待定。
黑布下,第三声心跳落下。
咚。
沈音抬头,拍卖师已经握住了黑布边缘。
而顾承泽身后的三只铜匣,同时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