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迟迟没有传来。
沈音的手还按在棺角,掌心的血沿着傅家祖纹往下淌。
石室里只剩铜灯芯燃烧的细响,黑棺盖悬着三指宽,缝里透出的气贴着脚面游走,钻进裤脚,沿着小腿往上爬。
陆宴之扣住她的肩。
“退。”
棺缝里落下一点黑灰,砸在沈音手背上。
她没有退,反倒把掌心往下压了半寸。
“它在等我松手。”
“那就让它等。”
“等不起。”
沈音盯着棺盖下的三道命线。
陆星野那条线在外侧,已经被龙口裂缝咬住,陆宴之的魂火线压在中间,最深处那条半月线却缠在棺底,尾端没有落点。
她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棺里的东西借陆星野命盘续气,借陆宴之魂火开门,再用自己的血把封口认主。
三条线少一条,棺盖便不会完全打开;
可三条线凑齐,里面的东西便能顺着契纹爬进两人的命里。
要封住它,得先断掉一条。
沈音抬起右臂,月痕贴着皮肤浮出刃口。
陆宴之按住她。
“别斩我的线。”
“你这条线最粗,断它最快。”
“断了,生死契会反噬你。”
“我有十年阳寿垫着,暂时死不了。”
“你把十年说得像十块钱。”
沈音侧过脸。
“那你替我出?”
陆宴之没有接话。
阿力站在石阶口,霰弹枪抵着肩,左臂石膏已经沾上黑泥。
他朝棺缝看了一眼,抬手把枪口又压低。
“二位,夫妻吵架能不能离棺材远点?这地方听墙角的东西,明显比人有耐心。”
齐锋蹲在裂缝旁,用照明灯照着地面。
“沈小姐,陆先生,先看地上。”
裂缝边缘浮出一圈细小刻痕,像有人拿针在石砖上刻了许多命盘。
每一圈都只有半边,缺口朝向黑棺,环与环之间接着红线,红线穿过石室墙根,一路延伸到外面。
齐锋将记录仪贴近。
“这些刻痕和陆星野的命盘一致。”
陆家二叔盯着那圈刻痕,手里的族谱掉在地上。
“停下。”
齐锋抬头。
“理由。”
“那是陆家镇脉旧法,外人不能看。”
“人都站进棺材边了,你才说外人?”
“这条裂缝牵着陆家几代气运,动它,谁也担不起。”
沈音松开棺角,转身看向几个陆家长辈。
掌心的血还在流,血珠顺着手腕落到地砖上。
“你们说的气运,是谁的命?”
陆家三叔挡在二叔前面。
“家族承继,自然要有人付出。”
“守门人也算家族吗?”
三叔咽了下喉咙。
“他们拿了陆家的钱。”
齐锋翻开封存记录。
“三名守门人,第一人死于五十一年前,第二人死于四十一年前,第三人死于三十一年前。每隔十年一个。账上有钱,尸体没有身份,家属也没收到通知。你们把人埋到裂缝里,再把这件事写成守门规矩?”
“你们不懂旧契。”
“我只看死亡证明。”
齐锋把记录仪转向陆家长辈。
“这三个人的名字,我已经从黑市旧档里调出来。今天中午之前,陆家若不给出完整账册,我就按故意杀人案立卷。”
石室里的气息又沉了几分。
陆家二叔盯着那台记录仪,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陆家杀的。”
沈音收回手,指腹贴上半月铜片。
“那是谁?”
二叔没答。
陆宴之看向他。
“说。”
二叔抬头。
“当年陆家祖宅下方出现裂缝,地脉往外漏,京城北线接连出事。三个月里,陆家死了七个人,北坡塌了两次,祖坟里的棺材全被泥水冲开。老家主请了人来镇。”
“请了谁?”
“天机阁。”
齐锋的笔尖停住。
陆家三叔咬着牙接过话。
“那时天师府不肯接手,天机阁开价一百年香火,三十六条人命,外加陆家家主一脉的命契。”
阿力听到这里,手里的枪托碰了下石阶。
“三十六条人命,你们也敢签?”
三叔盯着他。
“你以为我们愿意?不签,裂缝会继续开,陆家上百口人都活不了。”
“所以你们选了三十六个?”
“选的是罪人、逃奴、欠债的人。”
沈音笑了一声。
“账上写的也是这么写?”
三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音往前一步,鞋尖踩在那本族谱上。
“你们借来的,不止是命,还有祸。”
这句话落下,黑棺内传出第三声拍击。
拍击贴着石壁扩散,铜灯芯齐齐压低。
棺盖抬高了一寸,缝里露出一轮黑影。
那东西转得很慢,边缘刻着十二道缺口,中心压着一团细密的红线。
每转一格,陆星野命盘的气便从裂缝里涌出一截。
齐锋举起记录仪。
“拍到了。”
陆家三叔伸手去挡。
“不能拍!”
阿力跨出一步,霰弹枪托顶住他的胸口。
“手放下。你再挡一次,我就把你按在墙上拍,角度还给你选正面。”
三叔被迫退开。
沈音盯着那轮黑影,掌心的旧伤抽痛起来。
那不是命盘,轮上的缺口对应着三十六个位置,红线却只有三十五道。
最外圈有一处空缺,空缺正对陆宴之的魂火线。
陆家长辈只说了三十六条人命。
可这里少了一条。
她伸手指向黑影。
“第三十六个人呢?”
陆家二叔捡起族谱,纸页被裂缝吹得哗哗作响。
“已经填进去了。”
“谁?”
“陆家家主。”
陆宴之侧头看他。
二叔的声音开始发干。
“每一任家主都要在继位时取一滴心头血,压进裂缝。家主活着,裂缝便不至于完全打开。家主死了,下一任接印。”
陆宴之看向自己的手掌。
“所以傅家的死气也在这里?”
三叔抢着道:
“陆傅两家当年共同借了龙脉。陆家守北坡,傅家守血池。你体内的煞气,是旧契留下的守门印。”
“我姓陆。”
“你母亲那边......”
三叔住了口。
这半句话没说完,已经够了。
陆宴之胸口契纹烧得发亮,右手骨刺从伤口边缘顶出,血顺着指缝滴下。
棺底那条魂火线立刻朝他靠近,半月黑刃从腕骨浮出,刃尖贴上地面裂口。
沈音一把扣住他的手。
“别动。”
“它在认我。”
“认你,才要杀你。”
“你有办法?”
“有。”
她抬脚踩住陆星野那条命线,右臂黑刃向下压去。
黑线发出细响,像活物在砖缝里挣扎。
裂缝中的黑轮转速加快,红线全部绷直,陆星野的命盘气息沿着地面冲上来,撞进沈音掌心。
她的右眼视野又缺了一块,石室右侧的墙面消失,只剩一片灰白。
右耳的声音也被拉远,齐锋在喊什么,她听不完整,只能从口型判断。
陆宴之察觉她身体往旁边偏,伸手托住她的后腰。
“松开。”
“你站不稳。”
“我能。”
“那就别靠我。”
沈音想推开他,手臂却被他挡住。
生死契的热意从两人手腕相接处流过,沈音眼前的灰白退开半寸,黑轮的缺口重新显出。
她看见那处空缺里藏着一枚小小的铜钉。
铜钉上刻着陆家旧印。
这就是封口。
当年三十六条人命被压进裂缝,最后一枚铜钉却没有钉进邪物身上,而是钉在陆家家主的命线上。
历代家主拿自身魂火续着它,陆宴之继承家主位后,旧契便把他拖进了这处地下。
邪物吃命,陆家借它镇脉。
一方拿人命堵裂缝,一方拿煞气养自己。
沈音把半月铜片塞进裂口。
铜片刚落下,黑轮停住。
石室里的红线被齐齐压回砖缝,陆星野那条命线断开半截。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北坡阵旗被人折断,棺盖随之落下两寸。
邪气从缝里冲出,撞上沈音的手臂。
她肩头向后一偏,掌心的血被吸进裂缝。
陆宴之抬手拉她,黑刃砍在棺盖边缘,留下一道半月斩痕。
那道斩痕里浮出一张人脸。
脸上没有五官,额头却烙着一个数字,三十六。
阿力抬枪。
“它在看我们?”
“别开枪。”
沈音压住他的枪口。
“霰弹打进去,碎片会把裂缝里的线全带出来。”
阿力把枪口移开。
“那我做什么?”
“盯着长辈。谁再碰棺钉,先打腿。”
“这个我熟。”
陆家三叔退到石阶边,转身就要走。
齐锋伸手拦下。
“去哪?”
“找家主印。”
“家主印在陆宴之手里。”
三叔看向陆宴之腰侧。
那里挂着一枚黑色旧印,先前从祖宅族库取出后,一直由陆宴之收着。
三叔抬手指向旧印。
“印一落,契就能续。”
沈音转过身。
“谁让你续?”
“你想让邪物出来吗?”
“它已经出来半张脸了。”
“再拖下去,陆宴之会死,北坡会塌,陆家几百年的基业也会没。”
“你们陆家最会拿基业压人。”
沈音走到陆宴之身边,取下他腰侧的旧印。
三叔上前一步。
陆宴之抬臂挡住他。
沈音把旧印放在裂缝边缘,却没有盖下去。
“齐锋,登记。”
齐锋立刻打开记录仪。
沈音看着陆家二叔。
“从五十一年前开始,陆家每十年借三十六条命镇裂缝。把借命的人名、付款记录、埋尸位置和当年签契的人交出来,我替你们处理棺里的东西。”
二叔盯着那枚旧印。
“你要陆家交出祖宗旧帐?”
“我要你们交出欠命的账。”
“账交了,裂缝怎么办?”
“我先封,后收。”
三叔冷声道:
“你凭什么?”
沈音将旧印按进半月铜片旁边。
裂缝下方立刻亮起一道红线,陆星野的命盘气被压回地下,黑轮边缘出现一道裂口。
“凭你们现在连一口棺材都看不住。”
黑轮里那张无五官的脸朝陆宴之偏了偏,三十六的数字开始渗血。
陆宴之看着它,眉头压低。
“我小时候见过这东西。”
沈音回头。
陆宴之抬手按住胸口,指腹落在生死契的位置。
“八岁那年,家里人把我送进祖宅血池。那晚我醒过一次,床底有个黑轮在转,缺口里挂着三十六根红线。有人站在棺材边叫我小少爷,让我别怕。”
他停了停。
“那个人没有脸。”
石室里,黑棺内传出一声轻笑。
旧印下方的裂缝重新张开,铜片被顶起半寸。
沈音盯住那枚被顶起的铜片,伸手压了回去。
“陆家祖宗旧帐,今天开始一页都不能少。”
棺缝里,第三十六道红线从黑暗里探出,线尾缠上了陆宴之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