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后的第三下敲击落下,书库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沈音按住镇龙裂脉符,指腹被符上的焦痕烫得发麻,陆宴之伸手扶住她的腰,齐锋已经拔出封存令,阿力抄起霰弹枪挡在两名陆家长辈身前。
地面又抬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顶着。
“都退到石阶口。”
沈音抽回旧符,压住桌面上的半月纹。
“谁也别碰北墙。”
陆家二叔隔着三步看她。
“再往下挖,祖宅会塌。”
“你们挖了五十年,房子还没塌。”
“那是因为历代家主守着规矩。”
“规矩要真有用,守门人就不会死三个。”
陆家二叔的手落在族谱上,纸页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沈小姐,陆家祖宅下面的东西牵着整条燕山北脉。你现在把封口打开,山里的气会顺着裂缝冲出来,别说这座宅子,附近的人都要陪葬。”
齐锋掏出测距仪,屏幕上的数字跳个不停。
“地下十二米,出现空腔。范围还在扩大。”
阿力低头看着脚边。
“齐队,您这仪器挺会报喜。”
“你有办法让它报忧?”
“有,换个地方站。”
他说着往旁边挪了一步,脚下青砖立刻塌了半寸。
砖缝里冒出一缕灰白气,贴着他的鞋面往上爬,阿力抬脚踩住,枪口指向那道气。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地方连砖都不讲武德。”
齐锋将封锁符拍在地面,灰气退回砖缝。
沈音已经走到北墙前。
墙面挂着一块旧黑布,布角沾着湿泥。她抬手掀开,后面露出一扇仅能容一人通过的铁门。
门上没有锁,门缝里却夹着三根红线,红线另一端扎进石墙,线身正在轻轻抖动。
陆宴之扣住她的手腕。
“下面的气在认你。”
“它认的不是我。”
沈音看着红线。
“它在找你。”
陆宴之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下去。”
“你刚从血池里捞回半条命。”
“那也比你一个人下去强。”
“你现在的魂火刚补好,走两级台阶都要喘,拿什么跟下面的东西讲道理?”
陆宴之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拿命。”
“你们豪门谈生意都这么没成本意识?”
阿力在旁边咳了一声。
“沈小姐,您这句我听懂了。”
沈音抬手扯断铁门上的红线。
红线断开的那刻,门后传出一阵沉闷的回声,尘土从石缝里落下来。
陆宴之胸口的契纹亮起,半月黑刃从腕骨浮出,贴着地面延伸到门内。
黑刃没有前进。
刃尖停在第一级台阶上。
沈音看着那道停住的黑刃,拿出半月铜片放在门槛边。
铜片与旧符的弯月纹贴合,墙里的红线立刻缩回去,门后露出一条往下的石梯。
齐锋扫了一眼。
“这条路以前没人登记。”
陆家三叔挡到门前。
“家主不在,谁也不能进。”
陆宴之走到他面前。
“我在。”
“你如今魂火不稳,不能行家主令。”
“那你替我坐回血池。”
陆家三叔的喉结滚了一下。
陆宴之抬手指向石梯。
“让开。”
三叔没动。
陆宴之伸手取过齐锋手里的封存令,按在他胸口。
“从现在开始,祖宅所有地下区域列入特调局封存范围。你若阻拦,齐队长会把你和这座宅子一起登记。”
齐锋接回封存令。
“他说得没错。”
“齐队长,你确定要配合一个外人查陆家祖宅?”
“沈音有地契和授权文件。”
齐锋看着他。
“你们陆家有族规,我手里有法律。两样东西撞车时,先听活人的。”
阿力让开半步,给门口空出位置。
“都别堵着,地下这地方不收门票,收命。”
没人笑。
沈音率先下阶。
陆宴之跟在她身后,右手扶着墙,每一步都落得很稳,掌心却留下了湿冷的水痕。
齐锋举着照明灯,阿力护着两人的后侧,陆家长辈被迫压在队尾。
石阶一共二十七级。
走到第九级时,左侧墙面渗出黑水,黑水沿着砖缝汇成一条细沟,沟里浮着白色纸灰。
沈音蹲下,用指尖蘸了一点,纸灰粘上皮肤,竟然带着陆星野命盘上相同的腥甜气。
她把手指凑到鼻前,眉头压低。
陆宴之问:
“是什么?”
“有人在这里烧过命盘。”
齐锋照向墙角。
墙砖之间卡着半张纸,纸面被火烧去一半,剩下的三道线分别通往北、东、南三个方向。
线尾都有半月缺口,和黑市铜片上的纹路一致。
齐锋戴上手套,把纸取出。
“能拼回去吗?”
“缺的那半张在棺下。”
“你怎么确定?”
沈音抬头看他。
“纸灰往下落,火从底部起。烧纸的人站在棺边,火星被阴气压住,没往上飘。”
齐锋盯着那半张残纸,拿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位置。
陆家二叔低声道:
“那是镇脉纸,烧掉就代表封口失效。不能再往前了。”
“你认识?”
“陆家旧档里有记载。”
“你刚才说下面没登记。”
“我说的是人员登记。”
“账目能分人,符可不分。你们这一套,倒是把责任切得挺整齐。”
沈音继续下行。
台阶底部连着一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口黑棺。
棺身嵌进地面,只露出四尺高的棺盖,四角压着铜钉,钉身刻满傅家祖纹。
棺盖上铺着镇龙裂脉符。
符纸共有九张,八张已经烧穿,正中的那张却完好无损,边角还留着新鲜朱砂。
黑棺每隔几息抬一下。
幅度不大,棺盖与棺身之间露出一条细缝,缝里透出的气沿石室盘旋,带着湿土、焦纸和血池腥气。
陆家三叔站在台阶口,声音压得发哑。
“不能靠近。”
沈音走向黑棺。
“你们镇的到底是什么?”
“沈小姐,退回来。”
“说话。”
陆家二叔挡住齐锋的灯光。
“棺里压着陆家先祖的遗骨,动了棺,祖宅地脉会反咬。”
沈音停在棺前三步。
“遗骨会让陆星野的命盘发出同样的气?”
陆家二叔没接话。
齐锋立刻抬灯照向棺角。
棺角的傅家祖纹旁,浮出三条细长裂痕。
裂痕沿着石室地面延伸,穿过黑棺底部,向四周分散,纹路与镇龙裂脉符背面的三段断线一模一样。
地脉裂缝就在棺下。
它每抬一次,裂缝便张开半寸。
陆宴之走到沈音身边。
“棺底连接着血池。”
“还连着北坡。”
沈音用指腹摸过地面的裂线,掌心旧伤再次裂开。
血落下去,石室里的气全朝她脚下聚拢,黑棺上的九张符纸一齐卷起。
陆家长辈退了两步。
“你把血收回去!”
“收不回。”
“你想害死所有人?”
“你们镇了五十年,已经快把这条裂缝喂成活物。现在怪我的血太香,晚了。”
陆家三叔冲下两级台阶,伸手去拔棺角铜钉。
陆宴之抬臂挡住他。
半月黑刃横在两人中间。
“谁动棺钉,谁留下。”
三叔看着那道黑刃。
“你要眼睁睁看陆家塌掉?”
“我只看见你们想拿所有人的命给陆家续墙。”
齐锋把照明灯架到石桌上,灯光压住黑棺四周的阴影。
“沈小姐,能封回去吗?”
“能。”
“代价?”
“把我和陆宴之一起压在棺上。”
齐锋手里的记录笔停住。
“换个办法。”
“没有。”
陆宴之抬手覆在她手背上。
“我来压。”
沈音转头看他。
“你压不住。”
“我有陆家家主印。”
“家主印认的是棺下的旧契。你一按上去,裂缝会先抽你的魂。”
“那就让它抽。”
沈音把他的手推开。
“我的人,我自己护。”
陆宴之看着她,胸口契纹燃出一片细红。
“沈音。”
“闭嘴。”
她走到棺角,五指按住那枚傅家祖纹。
棺身下方传出沉重的回响,石室顶端落下碎屑。
齐锋抬臂护住阿力,阿力把枪横在头顶,陆家长辈挤到台阶边,没人再敢往前。
沈音的掌心贴上棺角。
傅家祖纹亮起。
地面裂痕也跟着亮起。
两道纹路在棺角交汇,形成半月压着龙口的图案。
棺盖下的气冲向她手臂,右臂三道黑纹一路烧到肩头,月痕露出刃口,几乎要从皮肉里挣出去。
她没有松手。
“你们镇的不是尸,是裂口。”
这句话落下,正中的镇龙符自行裂开。
符下没有棺钉,没有遗骨,只有一片向下延伸的黑色缝隙。
缝隙里浮着三道命线,其中一道带着陆星野命盘的气息,另一道牵着陆宴之的魂火,第三道藏在最深处,线尾压着半个月牙。
齐锋看着记录仪。
“棺材是封印器。”
沈音按住棺角,血顺着裂缝流下。
“它封的东西,正在往外长。”
地面朝四面开裂,石室里的铜灯接连熄灭。
陆宴之抬手握住她的肩,生死契将两人的命线拴在一起,沈音手臂上的黑纹才退回半寸。
黑棺抬了一下。
这回,棺盖离开棺身三指宽。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拍击。
一下。
石室里的气停住。
拍击又落了一下。
沈音抬起头,手掌仍压在棺角。
第三声迟迟没有传来。
棺内有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