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东侧亮起白线的刹那,第一根阵旗从土里拔了出来。
旗杆擦过碎石,发出一声短促的裂响,外圈山坡上的黑雾顺着地脉倒灌,直奔地下血池。
沈音抬手按住陆宴之的胸口。
“别动。”
陆宴之刚要起身,胸腔里的煞气已经被那道雷势牵住,顺着生死契涌向她的掌心。
“外面有人改阵。”
“你能看见?”
“听见的。”
她右耳失聪,左耳里仍有雷声滚过。
那声音隔着石层传进来,每一声都带着不同的回响。
东侧山坡传来的声音细,北坡那条引线沉,祖宅地底的血池则发出闷响。
三处阵点,正在抢同一股雷势。
沈音把手从陆宴之胸口移开,压住地上的棺纹。
“外圈有人把雷引向祖宅,血池在反抽。”
“能断吗?”
“能。”
“代价?”
“右臂再废一点。”
陆宴之抓住她的手腕。
“换个办法。”
“你有备用方案?”
“我去外面。”
“你走出这道门,外圈会把你当阵眼吞了。”
“那我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血池会继续借你的煞源开门。”
陆宴之看着她,手指没有松开。
沈音抬起眼。
“陆总,二选一都不划算。你要是有第三个选项,尽快说,地底这位已经开始催单了。”
青铜棺下传来连续三声闷响。
血池里的黑水贴着石壁升高,池底那只缝线手掌扣住棺沿,五指一点点收紧。
残魂伏在石壁边,腹部的半月空洞里漏出黑烟,烟气沿着棺纹钻进陆宴之的小腿。
陆宴之抬手,煞气化成黑刃,斩断那缕烟。
“阿力呢?”
“外面。”
“让他撤。”
“他不会撤。”
“所以我让你下令。”
沈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陆宴之拿出功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滋啦一声,杂音后传来阿力的喘息。
“陆总,东侧山坡有十二面阵旗,北坡还有一组引雷线。特调局的人到了,正在清外围。对面有三个邪修,手里拿着黑纸,正在补阵。”
“阿力,带人离开北坡。”
“做不到。”
“理由。”
“他们把车埋了。”
阿力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不断传来石块滚落声。
“还有,山坡上架了直播设备。陆星野的直播没断,正在对着祖宅拍。”
沈音伸手接过对讲机。
“画面里有谁?”
“陆星野。”
阿力停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他的牌位和一段提前录好的视频。人不在,声音还在。”
沈音按住眉骨,识海里的红字跳出一行。
【检测到远程阵式持续运行。】
【阵主:陆星野。】
【媒介:祖宅直播、宗族牌位、命盘黑线。】
陆星野已经死了,阵却还在替他做事。
那段直播每多留一分钟,外圈阵旗就多吸一分人气。
手机屏幕前的观众越多,借来的念头越杂,阵式便越稳。
沈音低头看向陆宴之。
“他把自己留在了直播里。”
“切断信号。”
“切断之后,外圈阵旗会把剩下的观众当补料。你想看京城今晚多出几百个昏迷的?”
陆宴之松开她的手腕。
“你要借直播反推阵眼。”
“还要让看直播的人亲眼看着它塌。”
对讲机里传来阿力的声音。
“沈小姐,外面有人喊话。”
“谁?”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他说陆家祖宅已经被邪气侵占,陆氏今天清场,是替京城除患。他让所有人退出直播间。”
沈音抬头。
“把他的声音接进来。”
阿力沉默两秒。
“您要跟他聊?”
“他想要观众,给他。”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紧接着,灰袍邪修的声音从血池边的功德对讲机里传出。
“沈音,你已经被煞源缠身。现在停手,我可以替你向天机阁求情。”
“你替天机阁求情?”
“你还没资格让阁主亲自开口。”
“那你站在外圈补阵,是替谁卖命?”
对面顿了顿。
沈音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陆氏祖宅今晚归陆星野接管。你擅闯禁地,毁坏宗族阵眼,直播里有两百万人看着。你现在退开,陆家尚能留你一条命。”
沈音伸手摸向黑石棺纹。
“你们很在乎直播人数。”
“你想做什么?”
“问得好。”
她指腹按下棺纹第三道锁名。
血池底部的铜片亮起,黑水沿着缝隙向外流。
那股从东侧山坡灌来的雷势被她牵住,先经过陆宴之的煞源,再落进她右臂的月牙印记。
右臂的黑纹烧得发麻。
她咬住舌尖,血落在棺纹中央。
“阿力,把镜头转向东侧。”
“现在?”
“现在。”
“那边正有人追我们。”
“你跑快点。”
阿力在对面骂了一句。
“这活儿的加班费得翻三倍。”
“翻五倍。”
“成交。”
通讯被切断。
祖宅外圈的画面接入直播。
昏暗的山坡被手电照亮,十二面黑旗插在石缝里,每面旗上都缝着一张人脸。
邪修围在阵旗之间,手里捧着黑纸,指尖划破掌心,把血抹进纸面。
直播间弹幕立刻涌上来。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净宅吗?”
“刚才谁说沈音在地下开邪阵的,出来解释!”
“镜头别晃,东边那几根旗子在动!”
“陆星野不是说祖宅已经控制住了吗?”
陆星野的录音还在播放,语气温和,带着一贯的安抚。
“各位不用担心,祖宅的阵势由天师府高人守护,沈音造成的煞气很快会被净化。陆家愿意承担所有后果,也请大家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内容。”
他说得越稳,画面里的黑旗便晃得越厉害。
灰袍邪修抬头看向镜头。
“关掉直播!”
旁边的年轻邪修扑向设备,阿力从石后探出半边身子,抬枪打在他脚边。
“往后退。再靠近,我打手。”
“你敢!”
“我左手打不了太准,右手还行。”
阿力单手托着霰弹枪,石膏从袖口露出来。
后背的旧伤被动作扯开,血沿着衣料往下淌,他抬脚踢开一块滚来的石头,朝镜头喊。
“拍清楚点,别让人说我们陆家欺负老人。”
弹幕开始变了。
“这不是陆氏的人吗?”
“那几个穿灰衣服的是道士?”
“他们在拿血补旗!”
“等等,旗子上的脸是不是会动?”
东侧山坡上,第一面阵旗倒了。
旗杆落地,旗面上的人脸同时张嘴。
没有声音传进直播,却有黑烟从旗缝里冒出,沿着地面爬向最近的邪修。
灰袍邪修抽出铜剑,斩断黑烟。
他刚转身,第二面阵旗也折了。
雷光从云层压下,落在阵旗与血池之间的引线上。
山坡的石块被照成惨白,邪修手里的黑纸自行燃起,灰烬贴上他的手背。
他立刻掐诀。
“乾门借势,坎位回流,雷听吾令!”
雷声从祖宅上方滚过。
沈音站在血池旁,按着棺纹,听见那一句术令,抬起头。
邪修以为他能借阵调雷,实际只拿到了外圈阵旗的控制权。
血池已经把陆宴之的煞源接入第三层锁名,雷势经过这里,所有命令都会先经过沈音。
她松开手指。
“你们的雷,归我指挥了。”
话音落下,东侧山坡的黑旗接连倒下。
第一面砸断阵台。
第二面擦过邪修的肩膀,将他的灰袍钉在地上。
第三面燃起赤白火线,火线沿着引雷绳一路奔走。
埋在土里的铜钉全部弹出,带着黑泥飞到半空。
灰袍邪修跪下,双手按住地面。
“停!”
沈音隔着血池听见他的喊声,手腕向下一压。
“你刚才不是说,陆家愿意承担所有后果吗?”
直播画面里,外圈阵旗一根接一根倒下,黑烟冲上半山腰。
灰袍邪修吐出一口黑血,身旁的年轻邪修被雷线缠住脚踝,拖着撞上阵台。
三面黑旗同时炸开,旗上的人脸化成灰影,钻进他们的七窍。
弹幕彻底变了。
“陆星野的净宅翻车了!”
“这是什么邪术,报警啊!”
“有人把直播切到官方平台了,齐队长也在看!”
特调局临时指挥车里,齐锋把平板放在车盖上。
屏幕里,祖宅外圈的十二个信号点正在熄灭,血池方向却亮起一条持续上升的红线。
副手压低声音。
“齐队,东侧阵旗已经毁了七面,北坡还剩六面。要不要进祖宅支援?”
齐锋盯着画面里的阿力。
“先清北坡。告诉所有人,别碰黑纸,别拔铜钉。”
“为什么?”
“那不是阵旗的尾巴,是阵里的账。”
他拿起通讯器。
“沈音,听得到吗?”
功德对讲机传出她的声音。
“听得到。”
“外圈还剩六处阵点,陆星野的直播信号挂在祖宅牌位上。我们能封平台,封不了观众已经记下的内容。”
“别封。”
“你打算留着?”
“让他们看完。”
齐锋看着直播间里不断攀升的在线人数。
“你知道这样会把陆氏最后的舆论屏障掀掉。”
“我要的就是这个。”
“代价是陆家会把今晚的伤亡全算到你头上。”
“齐队长,你们讲证据。”
“陆家讲的是律师。”
“那就让律师先排队。”
齐锋沉默片刻。
“外圈交给我。你在里面撑住。”
“你也别抢功。”
“我只要证据。”
通讯断开。
地下血池里,陆宴之胸口的黑气突然冲高。
青铜棺下传来一声脆响,锁名的第三道纹路出现裂口,陆星野的声音从棺内钻出。
“沈音,你以为毁了外阵,就能拿走陆家的命?”
这一次不是录音。
声音从血池下方传来,带着金属片刮过石面的杂音。
沈音按住陆宴之的肩。
“陆星野,你还活着?”
棺内沉默片刻。
“我早就换了活法。”
“那挺省墓地。”
“你会把陆家赔给傅砚辞,也会把自己的命赔进傅家血契。你以为你在救他?你只是替他续债。”
陆宴之抬头。
沈音没看他,掌心沿着棺纹向东侧移动。
“你在拖时间。”
棺内的声音停住。
“你能听见外面的阵旗,每毁一面,陆星野的声音就弱一层。现在还敢讲话,说明你手里压着更大的东西。”
“你猜。”
“我不猜。”
沈音抓住血池边缘那根半露的铜线,用力一扯。
铜线断开,外圈最后一处阵点的画面跟着抖动。
直播里,陆星野的牌位从中间裂开,后面露出一张折叠的黑纸。
黑纸上只写着一个数字。
十七。
沈音的掌心骤然发热。
地下第二层棺纹再次扣响。
陆宴之抬头时,眼里终于只剩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