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扣门声落下,沈音脚下的棺纹合拢。
她鞋底被一圈黑线缠住,线头钻进石缝,往下拽。
石板下面传来沉重的拖行声,像有人拖着一口棺材,在地底一寸寸靠近。
陆宴之伸手扣住她的腰。
“别动。”
“你这句话今晚说了三次。”
“前三次你听过?”
“听过,但没照做。”
沈音抬脚往外拔,鞋底刚离开石面,棺纹立刻收紧。
黑线勒进鞋底,沿着她的脚踝爬上来,阴气钻进皮肉,右臂的月牙印记随之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
棺纹共有九道,前八道已经闭合,只有第三道裂着半指宽的口子。
裂口里透出暗红色的水光,水光每闪一次,地底的拖声就近一分。
陆宴之抬手劈向那道黑线。
煞气凝成的刃口落下,黑线被斩开半寸,下一刻又自行接了回去。
煞气沿着他的手腕反冲,袖口裂开,几缕黑雾贴着皮肤爬上手臂。
“它认你。”沈音说。
“认我就让它认到底。”
陆宴之五指扣住黑线,手背的伤口重新渗血。
他把那条线往上扯,地底的拖声停了片刻,石板上浮出一枚模糊的傅家印记。
沈音抬手拦住他。
“松开。”
“你想下去?”
“我想先确认它要谁。”
陆宴之看她。
“脚下的人。”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建议你去门口贴张告示,提醒后来者别踩棺材盖。”
她蹲下身,左手按在石板上。
掌心旧伤裂开,血沿着棺纹流入第三道裂口。
黑线碰到她的血,立刻朝两边退开,露出下面一层青灰石面。
石面刻着七个小字。
傅氏镇脉,借命封门。
字迹被人刮过,只有“镇脉”和“封门”还能辨认。
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刻痕里塞满黑色骨粉。
沈音用指腹捻起一点骨粉。
粉末带着腥甜的气息,贴上皮肤便往掌心伤口里钻。
她手腕一抖,业火沿经脉烧出,将粉末逼成灰。
陆宴之盯着石面。
“傅家封的是地脉?”
“这块石头只写了四个字,剩下的被人刮掉了。”
“谁刮的?”
“你们家祖上。”
“你确定?”
沈音偏头看他。
“陆总,这里是你家祠堂。我要是能调出监控,也不用蹲在血池里摸骨灰。”
陆宴之没有接话。
他将手掌压上石面,煞气顺着裂缝下沉。
石板下立刻传出撞击声,三下,轻重不同,像底下有东西在敲门。
沈音收回手。
“别给它开门。”
“它已经开了。”
话音落下,第三道棺纹忽然翻转。
黑线拖着沈音的脚踝向下坠,她的膝盖撞上石面,左肩被陆宴之护住。
两人的生死契同时发热,沈音胸口发闷,陆宴之背后的煞气被牵出,顺着他的脊骨往地底流。
那道残魂藏在血池边缘,焦黑的手骨从灰烬里探出,扣住了煞气尾端。
它的魂火只剩豆粒大小,却借着陆宴之的煞源重新烧亮。
“你还敢伸手。”
沈音抬指一弹。
引果线穿过半空,缠住残魂的腕骨,将它拖到近前。
残魂没有挣扎,反倒张开颌骨,把一缕黑气吐进棺纹。
黑气落地,九道棺纹同时亮起。
血池底部传出密集的锁链声。
石面开始下沉。
陆宴之抓住沈音的手臂,将她往后拖。棺纹沿着两人的脚下旋转,石面每转半圈,便往下陷一寸。
池底露出一圈青铜边角,铜面刻满细小的人名,名字挨得很近,许多地方被硬生生刮去。
沈音扫过那些残字。
“你们傅家每十年换一次镇脉人?”
“我没见过这层。”
“那你小时候在祠堂里跪的是什么?”
陆宴之的手停在半空。
“祖牌。”
“祖牌后面有第二口棺材吗?”
“没有。”
“你去过这里几次?”
“每月十五。”
“谁陪你?”
“傅家家主。”
“陆老爷子?”
“以前是。”
沈音抬眼看他。
“以前?”
陆宴之垂下手,掌心的血滴进棺纹。
“他在我成年后不再进来。”
“理由。”
“他说这里不该让活人久留。”
“这句话倒算人话。”
沈音话音刚落,残魂便撞向青铜边角。
它用脊骨勾住一枚铜钉,魂火顺着铜面烧开,灰烬里露出一张扭曲的面孔。
那张脸只有半边完整。
另一边的皮肉被火烧没,露着黑色骨架。
它抬起残缺的头,朝沈音吐出两个字。
“下去。”
沈音抬手扣住它的喉骨。
“你想借他的煞气开第二层门,再把我拖下去替你顶债。算盘打得挺响。”
残魂发出沙哑的笑声。
“你已经在门里。”
“门里的人能不能出去,得看谁掌钥匙。”
她抬脚踩住棺纹边缘,从袖中取出半枚铜片。
铜片边缘发绿,正中的弯月缺口对准青铜边角,刚放上去,整座血池底部便亮起一圈红线。
残魂的魂火跳了一下。
陆宴之盯着铜片。
“它能关门?”
“它能认门。”
“区别。”
“关门要力气,认门只要旧账。”
沈音把铜片按进凹槽。
铜面传来一阵细密的震动,像有许多人隔着厚重石层拍打门板。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第十七号,未归还。”
沈音的手停住。
那声音很轻,听不出年纪,尾音带着水下的回声。
陆宴之抬头。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第十七号是谁?”
“你们傅家的账,问我?”
“这里的门认你。”
“门认债,不认家谱。”
她把铜片往下压了一寸,红线立刻沿着凹槽向外铺开。
青铜边缘升起一层薄雾,雾里浮出数十个短暂的画面。
有人跪在血池旁,双手捧着黑色命盘。
有人把红线缠上婴儿的脚踝。
有人用刀割破掌心,将血滴进命盘。
画面只持续了几息,人物的脸始终被一层灰遮住。
沈音伸手去碰,画面便碎成几片,重新落回青铜面。
她看见了命盘中央的纹路。
三条弯曲的黑线,绕着六个尖角旋转,中心压着一个生辰位置。
那纹路,她在陆星野身上见过。
星光大赏现场,陆星野腕上的黑线曾沿着相同的路径上爬。
那时他站在祖宅门前,对着直播镜头说净宅,命盘的第三个尖角正好对准北坡。
沈音垂下手。
陆宴之问。
“你看到了什么?”
“你们傅家镇的东西,和陆星野用的阵式同源。”
陆宴之眉心的黑纹又显出来。
“陆星野?”
“他腕上的黑线,你看过。”
“他借的是陆家祖宅的势。”
“他借的是一套旧门法。”
“你要说他和傅家有关系?”
“我还没说到那一步。”
沈音捏住铜片边缘,指腹被割出血口。
“但这座门认得他的命盘。”
陆宴之盯着青铜面上残留的三蛇六芒痕迹,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想下去查?”
“当然。”
“下面可能封着傅家真正的诅咒源。”
“我来这里就是算账,难道还要挑个风水好的时间?”
“沈音。”
“你要是想拦,先把西郊十三号地契退回来。”
“地契已经给你。”
“那就闭嘴,陪我下去。”
陆宴之看了她两息,伸手扣住她的腰。
“你走前面。”
“陆总终于学会尊重专业人士了。”
“你踩错了,我拉你回来。”
“说得好听,实际就是让我探路。”
“你可以这么理解。”
沈音抬手在两人脚边各贴一张黄符。
黄符燃起红光,棺纹的转速被压住半拍。
她顺着青铜边缘落脚,每走一步,石板便向下沉一点。
第一步,脚下传来骨裂声。
第二步,青铜面浮出一只闭合的眼。
第三步,陆宴之腰间的残缺玉佩自行裂开一道细纹。
沈音立刻停住。
“玉佩在响。”
“它在提示。”
“它在提醒我们,这里原本有三层封印。”
她蹲下去,手掌覆在玉佩上。
玉佩里传出细微的温热,残留的半月纹沿着她的掌心爬出,落进棺纹中央。
三层封印的痕迹同时显露。
第一层锁煞,第二层锁命,第三层锁名。
沈音盯着最下面那道模糊的刻痕,喉咙发干。
“锁名......”
陆宴之问。
“什么意思?”
“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压进了这口棺材。名字被锁住,命盘才能借出去。”
“谁的名字?”
“还没显出来。”
“那就别碰。”
沈音抬头看他。
“现在怕了?”
“我怕你拿自己去试。”
“我拿过十年阳寿,已经没有存款了。”
“那就更不能乱花。”
这句话落下,地底的敲门声停了。
残魂突然抬起头,喉骨里挤出一阵短促的笑。
“第十七号......回来了。”
青铜边角裂开。
一只被红线缝住的手从下面伸出,五指扣住石面,指甲缝里塞着新鲜的黑泥。
那只手抓住棺纹,往下用力。
沈音脚下失去支撑,身体向下一沉。
陆宴之抬臂将她托住,自己半条腿陷进裂口。
煞气顺着他的脊背冲向地底,血池里的黑水残渣全被卷起,贴着石壁往上爬。
沈音扣住他的肩。
“松手。”
“你先上去。”
“你下去才是它要的。”
“所以我下去。”
“你下去,它就拿你的命开锁。”
陆宴之看着她。
“你留在上面,它就拿你的命补锁。”
沈音的掌心贴住他的胸口,感受到那颗心脏在契约里急促跳动。
两个人都没有退路。
她低头看向旋转的棺纹。
那些黑线已经绕成一轮完整的月,月心压着一枚小小的命盘。
命盘上的三条黑线正在移动,中心那个生辰位置逐渐清晰。
那不是陆宴之的命。
也不是她的命。
沈音指尖沿着命盘边缘移到北侧,那里刻着一个她见过的数字。
“零七。”
陆宴之问。
“什么意思?”
“陆星野腕上那条黑线,第七次转向时,落的就是这个位置。”
沈音将铜片按进命盘中央。
青铜棺纹停止旋转。
她俯身贴近石面,压低声音。
“这才是你们真正在守的东西。”
地底传来一声长长的锁响。
第二层封印自行打开。
陆宴之腰间的残缺玉佩炸出裂纹,棺内的黑气沿着他的脊柱冲上头顶。
陆宴之膝盖砸在石面上,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得跪了下去。
“陆宴之!”
沈音伸手去拉他。
他的脊背已经被黑气贯穿,数道煞柱冲向祠堂上方,顶开的石层间落下大片灰尘。
残魂伏在青铜棺边,魂火重新燃起,盯着那口开启的第二层封印。
棺内传出第三下扣门声。
这一次,敲门的人叫出了名字。
“陆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