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棺内敲了三下。
陆宴之扣住沈音肩膀的手忽然失了力,整个人向前压去,右臂月痕顺着腕骨爬出黑线,胸口那道生死契烧得发烫。
沈音扶住他,掌心贴上他的胸骨。
“别动,我替你把乱的那口气压下去。”
陆宴之的呼吸卡在喉间,肩头伤口又渗出黑血。
“棺里有东西。”
“我听见了。”
“它在叫我。”
“那就让它先叫着。”
沈音按住他心口,指腹压过契纹边缘。
陆宴之的魂火散在胸腔,三处火星互相牵扯,煞气顺着经脉乱冲,已经顶到咽喉。
这时候硬压,魂火会灭。
放任不管,陆宴之会被棺里的东西牵走。
她垂下眼,扫过他右臂的黑月印记。
刚才接雷时,半月黑刃替两人扛下大半阵势,剩下的煞气全压进了生死契。
陆宴之承受了她分过去的雷,魂魄也因此松了口。
先稳住魂,再处理黑棺。
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两人都活着的次序。
“齐锋,把那枚铜片拿来。”
齐锋站在塌开的石壁前,手里的记录仪还亮着红灯。
他盯着黑棺缝隙,脚下没有动。
“铜片一拔,阵眼已经断了。再塞回去,谁能保证不会重新起阵?”
“我能。”
“凭什么?”
“凭刚才是我把雷送回天上。”
齐锋看着她按在陆宴之胸口的手。
“你现在连站都靠他扶,拿什么保证?”
沈音抬起脸。
“你要是想看他在你面前变成活尸,就继续站那儿问。”
齐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力靠着门柱,把霰弹枪递给旁边一名陆家长辈,自己蹲下从碎砖里捡出半枚铜片。
“齐队,沈小姐说拿就拿。她要是想害咱们,刚才雷落的时候不用喊你拔铜片。”
齐锋接过铜片,走到沈音身边。
“说明白,放哪?”
沈音抬手指向陆宴之脚边。
“压住北侧第三道缝。铜片的弯月纹朝上,别碰棺角。”
齐锋照做。
铜片落下,地面的黑线停止爬动。黑棺里的敲击也停了半拍。
陆家几位长辈挤在石柱旁,连呼吸都压低了。
祠堂地面留着雷烧出的白痕,血池的黑水退到池底,水面悬着半片木牌,陆星野的名字被劈去了最后两笔。
沈音的左耳传来断续声响,右耳只剩下空荡荡的鸣响。
齐锋说话时,她只能分辨嘴型和脚步,阿力的枪托碰到石阶,声音隔了很远才传过来。
她把左手贴在陆宴之心口,右手沿着他的锁骨向下摸。
皮肤下的煞气正在结团。
那团东西每动一次,陆宴之的魂火便被拖出一道细痕。
裂口很窄,却一路延到命门。
若不补上,他醒来时会记得今晚,却留不住自己。
沈音咬破掌心,将血按在契纹上。
陆宴之身体一沉,膝盖撞上石面。
“别躲。”
“你在烧自己。”
“我烧的是我的血。”
“你十年阳寿已经折了。”
“账还没收完,死不了。”
她把掌心贴得更紧,血沿着契纹钻进他的胸口。
左手送灵力,右手引煞气,两种力量在他体内交替落下。
灵力缝魂,煞气压缝。
手指每移动半寸,陆宴之的胸口便收缩一次。
黑色纹路从他颈侧退回肩头,魂火被牵到裂口边,反复撞了几回,才勉强停住。
陆家二叔看了片刻,忍不住开口。
“沈小姐,宴之的命和陆家相连。你这样替他承担,陆家的煞债也会跟着落到你身上。”
沈音没抬头。
“你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自己?”
“我只是劝你收手。傅家和陆家百年的契约,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你们能扛五十年,靠的是拿守门人的命垫底。轮到陆宴之,就想找个女人替他顶着。陆家这套规矩,算盘珠子都快被你们盘出包浆了。”
陆家二叔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把话说得难听,也改变不了契约。”
“契约也分谁写的。”
沈音终于抬头。
“你们把他当家主时,逼他进血池。把他当祭品时,叫他少爷。现在他快失控,又拿祖制出来劝我放手。你们想要的是陆家活着,不是他活着。”
廊下没人接话。
陆宴之睁开眼,视线落在陆家二叔身上。
“她说得对。”
他声音沙哑,字音却稳。
“从今天起,陆家先保人,再保宅。谁拿祖制压她,谁就从族谱上滚出去。”
陆家三叔撑着墙站起。
“宴之,你还没完全清醒,不能在这个时候做决定。”
陆宴之抬手抓住沈音的手腕,借她的力坐直。
“我清醒得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在把家主的位置重新定义。”
他看向祠堂里散落的牌位。
“以前家主负责替宗族守秘密。现在家主负责把秘密交给特调局,把欠下的命一笔笔还回去。你们要是舍不得,就一起跟牌位待着。”
齐锋将记录仪转向陆宴之。
“这段我会记入笔录。”
“记。”
陆宴之回答。
“顺便把陆家所有阵物登记清楚,沈音要查什么,给她开门。”
沈音指尖一顿。
陆宴之体内那道裂口,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收拢了半寸。
身份变了,契约上的阻力也变了。
过去他是陆家阵法承认的家主,所有煞债先落在他身上。
此刻他亲口把权限交给沈音,等于允许她越过宗族旧规,直接接管陆家阵物。
代价落在他的魂上。
可这一步,确实能让她的灵力进得更深。
沈音把最后一段灵力压入裂口。
“陆宴之,接下来会疼。”
“你说过了。”
“我还没说完。”
她将右臂上的黑月印记引到指尖,煞气凝成细线,沿着陆宴之胸口那道裂缝一点点缝合。
陆宴之的指尖扣住她手腕。
“你要是撑不住,先停。”
“你管好自己。”
“我在管。”
“你管得太宽。”
“你把我的魂捏在手里,我不管,等着它自己跑?”
沈音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
“你这魂还挺有主见。”
“跟家主学的。”
“陆家终于有一件东西像样了。”
这一句落下,陆宴之胸口的魂火骤然亮起。
黑棺缝隙里伸出一缕细红的线,贴着地面掠来,缠向他的脚踝。
线端藏在砖缝里,带着阴冷的腥气。
远处传来一道被阵法压扁的咒声,字音听不完整,却能听出抽魂二字。
齐锋抬枪。
“有人在外面动阵。”
“别开枪。”
沈音没有回头。
“他要的不是我们死,是陆宴之的魂。枪声一响,陆家北坡的阵旗会全部落下。”
齐锋看着那缕红线。
“你能断吗?”
“能。”
“为什么不立刻断?”
“线断了,魂会被反拉。你想让他当场散掉?”
齐锋咬住烟头,没点火。
“那你说怎么办。”
“把祠堂门封住。”
“门已经塌了一半。”
“用人。”
齐锋转身看向陆家长辈。
“都听到了?谁还想保住陆家祖宅,去门口站着。红线越过门槛,先砍腿,再封口。”
陆家几人互相推看。
陆家二叔站着不动。
齐锋从腰间取出封存令,拍在石柱上。
“你们可以不去。祖宅被邪阵带走的人命,我会把你们的名字排在前面。”
白发长辈扶着拐杖走向门口。
“我去。”
陆家三叔低声骂了一句,也跟了过去。
陆家二叔站在原处,望着陆宴之胸口的黑线。
“宴之,你真要把陆家交给她?”
陆宴之闭着眼,任由沈音的灵力在魂魄间穿行。
“我交的是权限。”
“她会把陆家拆干净。”
“拆了旧阵,陆家还能活。”
“祖宅毁了,陆家还剩什么?”
陆宴之睁开眼。
“人。”
陆家二叔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门口的长辈刚站好,地面那缕红线便撞上门槛。
齐锋抬脚踩住线尾,阿力举枪对准黑暗里的石阶。
“沈小姐,快点。”
沈音没有回答。
她额角渗出冷汗,左手灵力已经见底。
右臂黑纹越过肩头,视野里的祠堂分成两层,陆宴之的身影在白光和黑影之间来回重叠。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靠手下的心跳辨认他还在。
一下。
停半拍。
再一下。
节奏越来越散。
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听着那点微弱的震动。
“陆宴之,看着我。”
“我在看。”
“说你的名字。”
“陆宴之。”
“再说。”
“陆宴之。”
“你欠谁的账?”
“陆家,傅家,三名守门人,还有你。”
“我收你的账了吗?”
陆宴之沉默半息。
“还没。”
“那就给我撑住。”
沈音抬起手,五指压住他心口。
“你要是敢在我收账前变成活尸,我就把你魂魄钉回去,钉到你自己嫌烦为止。”
陆宴之呼出一口气。
“你舍得?”
“我连你家祖宅都敢拆,钉你算什么。”
他胸腔里的魂火在这句话后稳了下来。
那缕红线忽然向后收缩,远处咒声跟着断掉。
沈音抓住这个空隙,将最后一道煞线压进裂口。
黑纹退至陆宴之腕骨。
他的呼吸恢复了规律,胸口不再起伏失序,指腹的温度也回了些。
沈音收手时,右耳的鸣响盖住了所有声音。
她刚站起,身体向旁边偏去。
陆宴之伸手接住她。
“轮到你了。”
“我没事。”
“你右边那只耳朵已经听不见。”
“你管得真多。”
“你刚才说过了。”
沈音撑着他的肩,想把自己站稳。
眼前的石阶只剩半边轮廓,齐锋的嘴在动,阿力也在喊什么,她全听不见。
陆宴之察觉到她的异样,手臂绕过她腰侧。
“别逞强。”
“我逞强能把你救回来?”
“能。”
“那就闭嘴,保持这个结论。”
阿力把枪重新背好,抬手朝地下深处指去。
“齐队,管家来了。”
石壁后的窄道里,老管家抱着一只黑匣走来。
匣子用黑布缠了三圈,锁扣上压着五十年前的旧印。
老管家走到沈音面前,膝盖一弯,双手将黑匣举过头顶。
“沈小姐,这是老爷子留下的。”
沈音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口型。
她转向陆宴之。
“他说什么?”
陆宴之盯着黑匣上的旧印,脸色沉了下去。
“他说,这是五十年前的东西。”
老管家掀开黑布。
匣盖尚未打开,里面便渗出一张发黄的符纸。
符纸正中压着半枚傅家祖纹,背面写着一行褪色小字。
守门第十七号,借煞入门。
沈音伸手碰到匣扣。
右臂的黑月印记再次发热。
黑匣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叹息。
陆宴之的魂火刚稳,棺中的敲击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只有两下。
第三下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