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之抬手握住沈音的手。
“看祠堂顶上。”
沈音抬头,砖瓦被一层黑云压住,缝隙里透不进半点天光。
雷声贴着房梁滚过,灰尘从瓦缝里簌簌落下,供桌上的烛火齐齐向下伏去。
齐锋抬起手电,光柱穿过祠堂上方的破洞。
黑云盘在祖宅上空,边缘垂下七道紫白电光,电光沿着房梁和墙缝游走,落点全对着血池。
阿力把霰弹枪架到门框上。
“齐队,外圈六个阵点全亮了。北坡那边有人在引雷,人数不清,法器不少。”
齐锋低头看平板,屏幕上的画面被大片雪花覆盖,只有祖宅上空那团云还能勉强看清。
“能锁位置吗?”
“信号被切了。”
“那就靠眼睛。”
阿力抬头望向屋顶。
“屋顶也快没了。”
一块瓦片从梁上掉下来,砸在石阶边,碎成几瓣。
陆家长辈缩在廊下,没人敢再劝沈音进内堂。
方才还挂在嘴边的族规,此刻被雷声压得没了动静。
沈音将手从陆宴之掌中抽出,指腹擦过他腕骨。
“你能站稳吗?”
“能。”
“待会儿别替我挡。”
陆宴之看着她。
“你先说清楚,什么情况?”
沈音抬眼盯着血池上方。
那七道电光没有落下,反倒围着祖宅转了一圈。
每转一次,池底的黑水便向下沉一寸,青铜棺上的锁纹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天雷借祖宅落阵,血池成了引线。
陆星野的远程阵式还在运转。
可陆星野已经死了。
沈音捻起供桌旁的一块焦黑木屑,木屑里嵌着半根红线。
红线沾着陆星野牌位上的灰,另一头通向祠堂顶梁。
她把木屑放回去。
“有人拿他的死身做阵眼。”
齐锋看向屋顶。
“陆星野?”
“他自己做不了这种阵。”
“那就是帮他的人。”
“嗯。”
沈音抬起左手,掌心旧伤又裂开,血珠沿着指缝滚落。
她看着血珠滴进地面的缝隙,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账。
雷要落,阵要收,陆宴之的煞气还牵在血池里。
她若先斩阵,天雷会顺着生死契落到两人身上;
她若先护住陆宴之,血池便会把祖宅下方的煞气全抽出来。
留给她的路只有一条。
把雷从阵里拿出来。
屋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号角。
紧接着,陆星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陆家祖宅,奉祖令封门。”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杂音。
陆家长辈听见这句话,几人下意识朝牌位方向跪去。
陆宴之抬脚踢翻香案。
牌位撞在墙上,裂成两截。
“陆星野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压过雷声。
“死人拿什么奉令?”
廊下的白发长辈嘴唇发抖。
“家主,那是祖宅规矩,牌位不能毁。”
“今晚毁的牌位够多了。”
陆宴之抬起手,掌心黑气凝成半月形刃口,指向房梁。
“谁再替死人说话,我送他下去见人。”
陆家长辈纷纷闭嘴。
沈音看了陆宴之一眼。
他刚才还需要她扶着,开口之后,呼吸已经稳了许多。
只是肩头的伤口仍在往外渗黑血,右臂的骨刺刺穿皮肉,连袖口都被染透。
“恢复几成?”
“六成。”
“够你护住齐锋和阿力吗?”
“够。”
“我不需要你护我。”
陆宴之把半月黑刃横在身前。
“我护他们,顺便看着你。”
沈音扯了下唇角。
“陆家家主开始学会一份钱办两件事了。”
齐锋听见这句,绷着的脸松了半分。
“沈小姐,外面的人在加压。”
屋顶那七道电光突然下沉,砖瓦被电光照出白痕。
祖宅北坡传来一道闷响,地面跟着起伏,祠堂墙上的供灯接连熄灭。
血池底部露出一圈新的阵纹。
三条蛇缠住六芒星,中心压着陆星野的生辰字。
沈音蹲下,手掌贴住石面。
煞气顺着掌心灌入,右臂的黑纹立刻沿着肩膀爬行。
疼痛从骨头里透出来,她的右耳只剩一片低沉的轰鸣,左耳听见陆宴之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她摸到阵纹最外圈的一道缺口。
缺口里卡着半枚铜片。
祠堂入口捡到的那半枚铜片。
它一直被她收在衣袋里,方才黑棺合拢时也没有取出。
此刻铜片被血池煞气牵动,边缘的弯月纹正一点点亮起。
沈音将铜片按进缺口。
池底三条蛇同时抬头。
陆星野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音,拿你的命,填陆家祖宅。”
这句话从牌位、梁柱、地面同时响起,陆家长辈捂住耳朵,齐锋的平板当场黑屏。
阿力肩上的霰弹枪被震得滑向一旁,他抬手压住枪托,后背伤口立刻渗出血。
“这声音从哪来?”
齐锋问。
“阵里。”
沈音盯着石面。
“他把自己的残魂拆成了三份,分在北坡、祖宅和地下祠堂。现在三处一起收阵,想把雷送进血池。”
齐锋握住记录仪。
“能断吗?”
“能。”
“代价?”
沈音抬起头。
“我得先接住雷。”
齐锋的喉结滚了一下。
“接住?”
“你们的说法里,叫接。”
屋外又一道号角响起。
七道雷光齐齐压低,房梁上的木屑被电流卷起,贴着墙面乱窜。
陆家长辈抱头伏地,管家的牙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祠堂门外,北坡方向传来邪修的声音。
“沈音,通灵阶也敢碰天雷,你拿什么撑?”
声音来自远处,隔着阵法传来,带着沙哑的喘息。
“你退一步,陆宴之还能留魂。你再往前,雷落下来,三百年陆家煞债全挂在你身上。”
沈音站起身。
“你跟陆星野搭台唱戏,图的是什么?”
邪修没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雷电又亮了一层,血池边缘开始升起黑雾。
沈音看着那团黑雾,心里压住一个念头。
邪修不急着杀她,说明阵法还缺一件东西。
陆星野负责引雷,邪修负责收债,最后需要她自己站到血池中央,让生死契把雷和煞一并接走。
她若后退,陆宴之会被阵吞掉。
她若上前,邪修就能借契约拿走她的命。
“你要我的命格。”
沈音开口。
北坡传来一声笑。
“要你的命,也要你手里的东西。”
“《造化录》残卷?”
“交出来,雷便偏三寸。”
“偏三寸,陆家活多少人?”
“能活几个算几个。”
这句回答落下,齐锋抬头。
沈音却笑了。
“连自己要救多少人都没算,邪修也做慈善?”
外面的笑声停住。
“你想拖时间。”
“拖时间的是你。你不敢进祠堂,只敢隔山放话。你手里的阵不完整,陆星野死后,三处阵眼少了一处。你拿我补缺口,顺便让天雷替你烧掉因果。算盘打得响,算盘珠子却少了一颗。”
北坡传来一道急促的咒音。
屋顶上方,七道电光同时下坠。
陆宴之抬手,黑色半月刃冲向梁顶,斩断三根红线。
可剩下四根红线缠住血池,黑气沿着线端往下压,陆星野的声音骤然变尖。
“归阵!”
血池炸起数丈高的黑浪。
雷光穿过屋顶,直入祠堂。
沈音迈进血池边缘,鞋底刚沾上黑水,右臂月痕便自行亮起。
陆宴之伸手抓住她的腰。
“我和你一起。”
“你现在只有六成。”
“够。”
“雷要的是两个人的命线。”
沈音按住他的手背。
“你进去,生死契会替它找第二个落点。”
陆宴之没有松手。
“那就让它找。”
“我说了,别替我挡。”
“我没替你挡。”
他看着她,掌心的煞气压住血池边缘。
“我跟你一起收账。”
沈音看了他片刻,转身将半枚铜片抛给齐锋。
“拿着。”
齐锋接住铜片。
“做什么?”
“等我叫你,把它拔出来。”
“拔出来之后呢?”
“祖宅的门会开。能跑的带人跑,跑不了的留在原地。”
阿力把霰弹枪重新架稳。
“那我留原地。”
“你后背还在流血。”
“枪还能响。”
“很好。”
沈音看向他。
“等会儿谁从北坡进来,先打腿。别浪费子弹。”
阿力咧了下嘴。
“这活我熟。”
最后一道雷落下。
紫白电光占满屋顶,血池黑浪向上托起,陆宴之的煞气被压回胸腔,右臂骨刺裂开,血沿着手背滴落。
沈音抬起左手。
她的五感在这一刻一起错位,右耳彻底失声,左眼的视线被白光切成数块。
掌心的痛意顺着经脉烧进胸口,十年阳寿的欠账在识海深处翻开一页。
她没有退。
半月黑刃从她右臂剥离,悬在身前。
沈音抬起一根手指,点住刃口。
“煞气归刃,天雷归我。”
半月黑刃迎着雷光抬起。
血池里的煞浪冲天而起,黑水穿过屋顶,撞进祖宅上空。
那团压了整座山的雷云被从中分开,云层向两侧翻卷,七道雷光失去落点,齐齐撞在半月刃上。
刃身发出清脆的断响。
沈音的右臂承住第一道雷,黑纹一路烧到肩头。
第二道雷落下,生死契在她与陆宴之之间绷紧。
陆宴之喉间溢出闷哼,抬手扣住她的肩,把自己的魂火压进契约。
沈音侧过脸。
“谁让你加码?”
“你刚才说过,收账。”
陆宴之的手指扣住她的肩。
“我也有份。”
第三道雷撞下。
半月刃裂开一道缝,血池底部的六芒星开始崩散。
北坡传来邪修的惨叫,陆星野的声音被雷光截成短促的嘶鸣。
齐锋终于看见了阵眼。
地下、北坡、房梁,三处黑线同时亮起,陆星野的残魂被锁在中间,邪修的魂火藏在北坡阵旗后。
齐锋把半枚铜片塞进地面的凹槽。
“沈小姐,现在?”
“拔。”
齐锋拔出铜片。
青铜棺下传出一声长鸣,祠堂最深处的石壁向内塌陷。
失去阵眼牵引的雷光顺着半月刃倒卷回云层,黑云被血池煞浪托起,翻过祖宅屋脊,裂成两片。
天雷碎在半空。
一块块白光坠下,落在瓦片、树梢、石阶,化成细小的电芒。
北坡传来重物滚落的声音。
邪修的咒声戛然而止。
陆星野的牌位从中间裂开,残魂被扯出半截,腕上的黑线一路烧到肩膀。
他还在张口,声音已经只剩气流。
“陆家......不该......”
陆宴之抬起半月刃。
“你死了还管得宽。”
黑刃横斩。
牌位、红线、残魂同时断开。
祖宅上空的云层散去,远处露出灰白的天色。
血池里的黑水退回池底,沈音脚下的煞气顺着右臂归入月痕。
她站在池边,右耳听不见任何动静,左眼只剩半边清晰视野。
陆宴之扶住她。
“还站得住吗?”
“站得住。”
“手呢?”
“暂时借给煞气了。”
她抬起右臂,月痕贴着皮肤,黑色刃口已经收成弯月印记。
一声细响从地下传来。
不是锁纹。
也不是血池。
石壁塌开的深处,露出一截黑色棺角。
棺角上没有灰,边缘沾着新鲜的水珠,水珠顺着棺面落下,正好停在一个尚未刻完的“陆”字旁。
棺内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沈音抬头,陆宴之也停住呼吸。
最深处的黑棺,露出了半寸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