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过程持续了半个上午。
风干鱼三百条,腌鱼五十条,换了整整十二个陶罐的粗盐,外加两头短毛羊。
老萨满要羊换鱼的时候头曼犹豫了一下,因为羊是活物,活的牲畜在任何游牧部落里都是最核心的资产。
但老萨满指着自己部落里那几个肚子鼓胀的孩子,那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腹部水肿,蛋白质严重缺乏的典型症状。
然后又指了指风干鱼,做了一个祈求的手势。
头曼给了鱼,收了羊。
交易结束之后,老萨满让人升起了一堆更大的篝火,用粗陶罐煮了一锅鱼汤。
他把石鞮上次留下的风干鱼掰碎了扔进汤里,加了一把野菜和一小撮盐。
汤煮开之后,他先盛了一碗捧给头曼。
头曼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这碗汤的咸度比他们营地里的鱼汤咸得多。
长期缺盐的人对盐的感知阈值更低,他们需要更咸的东西来弥补体内盐分的亏空。
头曼把汤喝完,把碗还给老萨满:
“他们饿得不轻。”
石鞮点了点头,低声回了一句:“上次来的时候,那几个孩子的脸还没这么肿,半个月,又瘦了一圈。”
回程的路上,头曼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那个老萨满身后的十几个年轻男人,在整个交易过程中一直盯着马背上的皮袋。
但他们最终没有动手,头曼带来的二十骑兵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石鞮上次只带了五个人,这次头曼带了二十个精锐。
但下次呢?如果交易规模更大,货物更多,护送人手却因为要兼顾其他方向而减少了呢?
头曼回到营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古尔在新刻的律法骨片上多加了一条规矩:所有外出的交易队伍,护卫兵力不得少于部族总兵力的五分之一。
他的理由很简单:你不露出破绽,别人就不会动歪心思。
古尔把这条新规矩刻上骨片的时候,又问了一句:“那交易的对象呢?以后所有部落都这么交易吗?”
头曼想了想,说了一句日后被古尔刻在部落律法扉页上的话:“诚信换诚信,刀换刀。”
李牧在木头里听到了这句话,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遍:Trust but verify。
罗纳德·里根的名言,公元一世纪的匈奴单于提前一千八百年说出来了。
当然头曼的原意可能更接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敢动手我就砍你”,但本质上是同一个逻辑。
盐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十二罐粗盐按照李牧教的配比,足够腌制半个冬天的鱼存量。
石鞮带人连夜赶工,在溪边又挖了六个新的腌鱼坑,加上之前的四个,一共十个坑。
每个坑能腌三百条鱼左右,十个坑就是三千条。
三千条腌鱼加上风干架上正在晾的两千多条风干鱼,再加山谷里围猎到的野羊野兔,这个冬天至少不会饿死人。
就在头曼和古尔蹲在溪边计算过冬存粮的时候,营地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种叫声,短促、用力、带着喘息的节奏,中间夹杂着几个老妪的催促声。
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溪边最靠里的那顶帐篷。
那顶帐篷的主人是一个呼衍部的年轻女人,叫呼衍阿兰,二十二岁,她男人在金微山被汉军弩箭射穿了喉咙,撤退的时候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骑在马上,跟着部落跑了四千里路。
古尔抱起图腾就往帐篷方向跑,脖子上的骨片和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像一串急促的预警信号。
他跑到帐篷外面,盘腿坐下,把木狼头从牛皮袋里捧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开始念祷词。
头曼站在十几步外的一块石头上,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他的咬肌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整个部落都围过来了。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喊集合,但所有人都自动地在帐篷外围成了三层人墙。
最里面一层是生过孩子的老妪和几个紧要关头能搭手的女人;
中间一层是年轻的士兵和工匠,他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但就是站过来了;
最外面一层是半大的孩子们,阿古和呼韩浑挤在最前排,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顶帐篷的帘子。
帘子是旧羊皮做的,补丁摞补丁,颜色从原本的灰白变成了洗不掉的暗褐。
帘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有人在烧水,有人在撕布条,有人在往产妇嘴里灌什么东西。
一个老妪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满脸都是汗,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朝古尔喊了一句什么。
古尔听完之后浑身一震,手上念祷词的节奏明显加快了,声音也从沙哑变成了嘶哑。
石鞮听不懂那句喊的是什么,但他从古尔的表情里读出了意思:难产。
呼衍阿兰从早上开始阵痛,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白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往西边偏,山谷里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了东边,篝火点起来了,鱼干收架了,羊群入圈了,帐篷里的叫声越来越弱。
最初的短促有力的节奏变成了拉长了的低沉呻吟,中间有很长一段没有声音,然后又忽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尖叫之后,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中气十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狼崽子,哭得又响又脆了。
古尔把图腾高高举过头顶,仰天喊了一句什么。
老头子声音本来就沙哑,这一喊更像是把喉咙撕裂了,但他的嘴唇在笑,眼泪也在淌。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那是他给这个孩子记的生辰。
头曼从石头上跳下来,大步走进帐篷。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温热潮湿的血腥气,混合着烧过的艾草味和汗水味。
一个老妪正在用温水给婴儿擦身体,擦得很慢,手在抖。
呼衍阿兰半靠在羊皮堆上,脸色白得像晾干的鱼肚子,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但很均匀。
她还活着。
头曼低头看那个婴儿。
皱巴巴的小脸,拳头攥得死紧,指甲盖小得像碎米粒,闭着眼睛嚎啕大哭。
是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