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躺在牛皮袋里,感受着那四条新规矩在人群里引发的余震。
他能感觉到每个人的信仰丝线都在微微颤动,不是信仰增强了,是信仰的方向变了。
从前他们信天狼神能救命,现在他们信天狼神能定规矩。
前者是求生的本能,后者是一种更深的服从。
他闭目盘算了一件事。
这套制度看起来是头曼制定的,但每一个字都是他李牧说的。
但没有人觉得是李牧在掌权。
他们觉得是单于在立规矩,天狼神在背书。
单于宣布,神认可,两不相干。
这就是李牧要的效果。
他不能当那个站在前面发号施令的人,一块木头当不了人前的主君。
但他可以当那个在人后设计规则的人。
头曼定规矩,规矩是李牧写的;头曼选继承人,名单最终由李牧来批;头曼打天下,战略是李牧在梦里给的。
他不需要坐到单于的位子上,他只需要让单于的位子离不开他。
这层设计还有一个更深的考量——他必须保证历代单于都听自己的话。
让现任单于听话不难。
头曼的命是他救的,水是他教的,鱼笼是他教的,风干鱼是他教的,铁刀是他教的。
头曼对他的信仰是刻在骨头里的。
但下一任呢?下下一任呢?一百年后的单于,还会不会信一块发光的木头?
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信仰的持久度上。
所以他把接班人制度设计成现在这个样子:三个继承人由单于提名,但最终决定权在“神谕“——也就是他手里。
这就意味着,任何想当单于的人,必须从一开始就听他的话。
不是单于听神的话,是候选人听神的话,然后神把他扶上单于的位置。
你听我的,我让你当单于。
你不听我的,你就是“神不认可“。
不是权臣控制了皇帝,是制度本身就长这样。
至于会不会在单于死后,有人造反,自立为王。
肯定会有,这些李牧考虑过了,不管是哪种制度,发展到了这个时代,如果权利交接的不顺畅,必然是会出现腥风血雨的。
那为什么不让现在这个制度传承下去的,比起唯血脉论,算是进步吧?
更何况李牧可以人前显圣,时不时的来一次神迹。
就算失败了,他还是匈奴的图腾,大不了继续血统论。
他还真不信在古代,在这个迷信的时代,有人会把显露神迹的图腾一把火烧了。
但如果成功了,那真是了不得了!
......
天亮了。
光线从天山山脊上漫下来,把云杉的轮廓勾成了一道金边。
远处的溪水反射着晨光,亮得有些晃眼。晾鱼架上的鱼干还在随风晃荡,空气里那股说不清是腥还是鲜的味道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循环。
李牧把感知收回来,聚焦到自己身上,他的能量又涨了一截。
头曼的信仰丝线又粗了一圈,古尔的丝线不用看也知道是最粗的,连呼衍骨力那种半信半疑的家伙,丝线也明显亮了不少。
立贤的规矩不是光让他揽权的。
这规矩让部落里每一个有本事的人都看到了一条路——一条不用造反也能往上走的路。
呼衍骨力今天早上问的那句“我怎么才能被选上“,就是最好的证据。
有盼头的人不会造反。
没有盼头的人才会。
李牧感受着能量的上涨,忽然想起前世在手机上刷到过的一句话:制度比人可靠。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酸。
现在他觉得这是真理。
不过,李牧说的真理在第三天就被打破了。
乌孙人来了。
那天下午,阿古和呼韩浑两个少年在谷口外的山坡上放羊。
阿古嘴里叼着一根野葱,仰面躺在草里,正对着天上的云发呆。
坡上的羊齐刷刷抬起头,耳朵转向同一个方向。
阿古顺着羊耳朵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西边的山脊上出现了三个黑点。
黑点从逆光里走出来,变成了三个骑手。
毡衣,尖顶帽,马上挂着短弓。
不是匈奴人,也不是月氏人。
阿古把野葱从嘴里拽出来,压低声音对呼韩浑说:“往回跑,别站起来,趴着往回跑。“
呼韩浑还不明所以,阿古已经把他按进了草丛里。
两个少年贴着草皮往下爬,爬过坡顶的棱线才敢站起来,然后撒腿就跑。
山脊上的三个骑手勒住了马。
他们没有追,只是停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山谷入口的方向。
过了很久,三个人掉转马头,往西边跑了。
“乌孙人?“头曼把匕首插进沙土里,声音很沉。
少年阿古站在金帐前,气还没喘匀,但描述得一点不含糊:三个骑手,穿毡衣戴尖顶帽,马上挂短弓,从西边来的。
毡衣和尖顶帽是乌孙人的标配。
匈奴人穿皮袍,月氏人裹毛毡,只有乌孙贵族才穿得起毡衣。
“他们看见你们了?“呼衍骨力问。
“看见了。“阿古说,“他们停在山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呼衍骨力把头转向头曼:“上次石鞮在北边碰到的那个小部落,离咱们多远?“
“六天路程。“
“乌孙人从南边来,“呼衍骨力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道线,“这里到乌孙的草场边界,如果快马加鞭的话只需要三天。这三个斥候不管是不是路过,我们都必须小心。“
旁边的几个百夫长都把眉头拧了起来。
乌孙是西域最大的势力之一,控弦数万,占据着伊犁河谷到天山北麓的大片草场。
天狼部现在落脚的山谷,恰恰在乌孙势力范围的边缘。
头曼当初选这个地方的时候就知道迟早会跟乌孙碰上,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们三个回去报信到乌孙王庭要多久?“头曼问。
呼衍骨力想了想:“三到五天,再慢再慢,如果乌孙想要攻打,二十天之内必然会有军队出现在谷口。“
二十天?
金帐前安静了下来。
石鞮第一个打破沉默:“打还是走?“
“走不了。“头曼说,“已经快冬天了,这时候出发,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那就打。“石鞮说得很干脆。
“打不过怎么办?“有人冒了一句。
“打不过也得打。“石鞮转过头,盯着那个说话的百夫长,“戈壁里没水的时候你怕不怕?怕,但挖坑取水了你就不怕了。现在也一样,敌人来了你怕,打就是了。“
头曼抬手止住了他们的争论。
“第一件事,不是打也不是走。“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是把情报做好。“
他当天下午就派了六组斥候往南,十人一组,每组间隔五里,沿着天山北麓的丘陵地带往乌孙方向摸。
任务只有一个:看清楚乌孙的斥候撤到了哪里,有没有后续部队跟上来。
斥候出发之后,头曼一个人坐在金帐里,对着面前沙地上画的简易地形图沉默了很久。
这张图是古尔按梦里的白狼所画描下来的:天山主脉用一道横线表示,山谷是一个凹进去的半圆,溪流是一条从山上下来的细线,铁谷是侧边的一个小圈。
南边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乌孙的草场边界。
头曼盯着那几道波浪线看了很久,然后把匕首插在波浪线东边,离山谷入口不到一指宽的位置。
太近了。
他走出金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营地里篝火星星点点,晾鱼架上的鱼干还在随风晃荡。
有人围着火堆在刻骨片,有人在磨刀石上磨那把粗铁刀的刃口,女人在收晾了一天的鱼干,孩子追着一条瘸腿牧羊犬从帐篷中间跑过去。
一切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当天夜里,李牧展开了梦境。
白狼蹲在石板上,面前摊开了一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大的沙盘。
天山山脉的轮廓用爪尖划出来的凹痕表示,山谷是一个凹进去的半圆,西边三道波浪线代表乌孙的草场边界。
在波浪线以南更远的地方,他用爪尖戳了三个点——伊犁河谷、乌孙王庭所在地、以及一条从王庭通往天山北麓的行军路线。
“乌孙人来,只有一条路。“白狼的爪尖从伊犁河谷往东划,沿着天山北麓的丘陵地带一直划到山谷入口,“这条路沿途有两处可以设伏的地方。“
他点了点第一个位置——一处狭窄的河谷,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有一条不足百步宽的通道。
“这里,叫狼口。“白狼说,“如果乌孙人从这里过,你可以在两侧山壁上埋伏弓箭手。“
他又点了点第二个位置——一个开阔的山谷入口处,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口子可以进出,地形跟前世的景区停车场一模一样。
“这里,叫天井,如果乌孙人进了天井,你把口子一封,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头曼盯着沙盘,眼神越来越亮。
“打不过乌孙大军。“白狼说,“几万骑兵碾过来,什么伏击都没用,但乌孙不会为了驱逐一帮难民就出动大军。来的顶多是几百人的游骑,几百人的游骑,用伏击可以打。“
“打完之后呢?“头曼问。
“打完之后,你就有筹码了。“白狼金色的眼睛盯着他,“俘虏,马匹,兵器,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让你在谈判桌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