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根摆好了阵势。
他将营盘前那片开阔地占满,步卒居中,排成三列。
前排举盾,后排持矛,盾与盾之间只留一臂空隙。
两翼散开轻骑,各约两千,骑手把弓搭在鞍前,箭囊插满。
营盘高处立起望楼,架上铜锣,传令兵拎着锤子候命。
他手下本有两万人,上半夜被草人筏子调走三千去上游,剩下的一万七千多人尽数拉出,排成两里长的阵线,正对着南面那道压过来的烟尘。
弥多罗的骑兵先到。
一万五千人渡河,步骑各半。
弥多罗将骑兵分成三部:一部在前探路,两部在侧后跟进。他在马上望见康居列阵的方向,勒住缰绳,回头对旗手喊了一声:“停进旗号,打出!”
旗手挥动令旗,大军在离康居阵前三里处停驻。人马喘息未定,骑手们翻身下马,松了战马肚带,让马歇口气。
弥多罗带着沙尔汗和几名百夫长催马前出半里,趴在一处矮丘后观察康居阵势。
盾阵排列紧密,前排是蒙了牛皮的木盾,半人高,盾底插进土里,后面用斜木撑住。
盾缝间露出矛尖,银亮一片。
沙尔汗压低声音:“阵脚扎得还算稳,但两翼骑兵松散,弓箭手也没压到盾阵后方。蒙根大概没料到来得这样快,阵是仓促摆下的。”
弥多罗未接话,又看了一阵,翻身下马,将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
地面的震动从康居阵后传来,杂沓不齐。
他站起来,拍掉耳边的土,转头对沙尔汗说:“蒙根该是把能拉的人都拉出来了。阵虽铺满,但只有前排能打,后排没顶上来。不能给他时间补齐阵脚。”
沙尔汗凑近一步:“那您打算怎么动?”
弥多罗指着康居左翼外圈:“你先带两千轻骑,从左翼外围绕过去,不接战,绕到他阵后,射他的营盘。他要是不管,你就放火烧营;他若分兵来救,你掉头就跑,把人往远处引。”
沙尔汗点头,正要起身。
弥多罗又补了一句:“别跑太远,离我五里之内,让我看见你的旗就行。”
沙尔汗翻身上马,扣紧头盔,回头朝身后的轻骑一挥手,高声喝道:“跟我走!绕左翼,抄他后路!”
两千骑脱离主力,朝东面大兜一圈,从康居左翼外围斜插过去。
马蹄踏过春天的枯草地,尘土腾起,如一条灰黄色长龙贴地滚动。
蒙根在阵中望见这股烟尘,转头问身边的千夫长:“那是何人?”
千夫长踮脚看了几眼:“像是贵霜的轻骑,往咱们营盘后头绕过去了。”
蒙根骂了一声,扭头朝右翼传令:“分出五百骑,给我截住他们!”
右翼千夫长应声挥手,五百轻骑从右翼剥离,打马向东迎去。
沙尔汗的人马绕到康居营盘北面时,正与这五百骑打了个照面。
沙尔汗并未停马,只回头喊了一句:“别停!从他们侧面掠过去!”
贵霜骑手压低身子,从五百骑侧面掠过,双方隔着两百步各射一轮箭。
贵霜轻骑的角弓射程短,箭矢落在康骑马前,未能伤人。
康骑的弓射程更远,箭矢从贵霜骑手头顶掠过,几支擦着皮帽钉在马鞍上。
沙尔汗回头看了一眼,见康骑追来,扬鞭指着东面:“继续跑!把他们往翻浆地引!”
两千骑加速向东奔逃。
五百骑追出三里,马蹄踩进一片翻浆地,马腿陷进泥泞,速度骤减。
沙尔汗的人马早已踩实硬地,趁势拉开距离。
他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对身旁的旗手笑道:“陷进去了,追不动了。”
康骑领队见追不上,勒住马匹,停在原地喘息,犹豫片刻后掉头退回。
沙尔汗见他们退去,又带人折返,贴着营盘北面放出一排火箭,同时朝手下喊:“箭头点火,射帐篷!烧他后院!”
箭头上裹了油布,点燃后射入营盘外围帐篷。
春天草干风燥,火苗腾起,接连烧着两顶帐篷,浓烟顺风南飘。
蒙根在阵中闻见烟味,扭头见营盘后方黑烟冲天,脸色沉了下来。
他朝传令兵吼道:“去!把追出去那五百骑叫回来守营!再抽三百步卒回去救火!”
传令兵拎着锤子飞奔而去。
三百步卒从中军分出,跑步回营。
这三百分出后,阵中第二排的空缺更显宽大。
弥多罗一直紧盯康居阵线的变化。
左翼轻骑调走五百,中军又抽走三百,整个阵线向左偏移,中段与右翼之间的缝隙明显扩大。
他将鞭子换到左手,朝右翼千夫长一指:“你带三千步卒,推拒马,往他右翼中段压迫。慢行,盾牌挡好,别急着接战,只把他的注意力拉过去。”
右翼千夫长问:“压到什么程度停?”
弥多罗说:“压到他右翼骑兵开始骚动,你就停住,举盾守住。等我信号。”
千夫长点头,转身朝自己队列挥手:“步卒听令!盾牌起,拒马推上,向右翼中段前进!”
三千步卒开始推进。前排盾手抬着大盾,后面几排推着临时绑缚的拒马,不疾不徐地朝康居右翼靠拢。
康居右翼骑手见那排盾墙越推越近,马匹开始不安,蹄子在地上刨动。
盾墙后方竖起长矛,矛尖高出盾顶一尺,在日光下寒光闪烁。
康居右翼千夫长派人前往中军求援,传令兵跑到蒙根马前:“右翼告急!贵霜步卒推拒马压上来了!”
蒙根拧眉,又从右翼分出三百骑兵:“去补右翼,把缺口堵住!”
三百骑拨马向右翼奔去。
弥多罗等的正是这一时机。
蒙根中军与右翼之间的空隙被拉大,从两阵之间已能望见康居阵后的营帐一角。
他翻身上马,朝身后中军八千骑高喝:“全体上马!跟我从左翼外圈兜过去,斜插那道缝隙!”
八千匹战马同时加速,蹄声如一面巨鼓在地面滚过。
弥多罗策马冲在最前,锁子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回头又补了一声:“重骑在前,冲开口子!轻骑跟进,别停!”
康居右翼的侧后完全暴露——那些骑兵正盯着正面的盾墙,根本未料侧后有马蹄声炸响。
最先反应过来的几名康居骑手拨转马头想迎上去,还未来得及抽刀,贵霜前排骑兵已到。
弥多罗的具装重骑冲在最前,马披片甲,骑手身着锁子甲,整排撞入康居右翼侧后。
战马被撞翻,骑手滚落马背,未及起身便被后续马蹄踩倒。
康居右翼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口子,阵脚瞬时大乱。
有人后撤,有人向左拥挤,整个右翼朝中军方向塌陷,连带中军阵形也被带歪。
蒙根在中军望见右翼崩溃,顾不上阵形完整,朝传令兵急喊:“左右两翼轻骑全部收拢,向中军靠拢!旗号打出去!”
他又转头对中军步卒喝道:“前排后撤半里,盾牌朝外,矛尖朝上,摆圆阵!”
传令兵沿阵线飞跑,边跑边喊:“收拢!靠中军!圆阵!”
中军步卒迅速后撤,左右两翼残骑拥入,盾牌合拢成一个大圆,矛尖齐刷刷朝外。
蒙根站在圆阵中央,环顾四周,高声对周围的千夫长说:“不与贵霜在开阔地对冲。先缩住阵脚,等他们骑兵冲力耗尽,再找机会反扑。”
一名千夫长喘着气问:“要是他们硬冲呢?”
蒙根咬牙说:“盾牌顶住,矛尖刺马肚子。他们冲不进来的。”
弥多罗没有让骑兵硬冲圆阵。
他勒住马,朝旗手打了个手势:“停!骑兵在圆阵外围停住,排成一圈,绕着奔走。”
旗手挥旗,贵霜骑兵沿圆阵外围兜行,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阵中康居兵连连咳嗽。
弥多罗又命后队步卒推着盾牌与拒马,从正南方向压迫上来,封死圆阵正面。
步卒盾牌合拢,拒马架好,贵霜阵线从南到北合围了大半圈,只留东面一个缺口。
沙尔汗从北面策马跑来,在马背上欠身问:“东面那个口子,故意留的?”
弥多罗点头:“让他看着那口子,心里悬着。他想跑,又不敢跑。”
沙尔汗咧嘴一笑:“耗着他?”
“耗着他。”弥多罗说,“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蒙根在阵中看明白了——贵霜人并非急于进攻,而是要将他困住,消磨士气,等他自行露出破绽。
他令传令兵沿圆阵跑了一圈,高声传话:“稳住!贵霜人不敢冲阵,他们在等我们乱,我们不乱,他们便无计可施!”
传令兵边跑边喊,嗓子都哑了。
喊话起了作用,圆阵中方才还慌乱的兵卒逐渐稳住,盾牌重新合紧,矛尖朝外。
有人从阵中搬出水囊挨个传饮,士兵们轮流喝水,反复擦拭刀柄上的汗渍。
一名千夫长凑到蒙根身边,低声道:“将军,咱们水不多了。”
蒙根看了一眼水囊:“省着喝。贵霜人比我们更急。”
但他心里清楚,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太信。
弥多罗真正等的是此前派出的那一千名步卒。
那一千人从浮桥过河后未入前阵,而是沿下游河岸向东走了五里,从一条干河沟中摸至康居营盘东侧。
他们身负斧头与火把,贴地爬过一片矮灌木丛,抵达营盘东面堆放粮草辎重之处。
康居的辎重车与粮草堆全扎在东边一片平地上,周围仅留五百人看守。
守卫正盯着南面主战场,无人注意背后的灌木丛。
领队的百夫长趴在地上,朝身后压着手势,低声说:“别出声。等第一排火把扔出去,第二排再冲斧头。”
一千名贵霜步卒从灌木丛中猛然站起时,康居守卫才惊觉动静。
领头者回头一看,整个人僵住,喉咙里挤出一声喊叫,伸手去够号角。
贵霜百夫长暴喝一声:“扔!”
第一排将火把掷入粮草堆,第二排挥斧冲向辎重车,砍断车轴,割断马匹缰绳。
粮草堆底部火苗先蹿起,风一吹,整堆整堆燃烧起来。
干草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翻涌,黑烟裹着火舌冲天而起,隔着数里都能望见。
辎重车被砍断车轴,歪倒在旁,车上箭矢与腌肉散落一地,火苗引燃箭头油脂,滋滋作响。
百夫长砍翻一名守卫后,抬头看了一眼火势,朝手下喊:“撤!进灌木丛,从原路退回去!”
蒙根在圆阵中望见东面营盘方向升起黑烟,自然知晓那里堆着全军大半粮草与箭矢。
他脸色铁青,拳头攥紧又松开,朝东面圆阵下令:“盾牌挪开一道口子!派兵出去救火!”
口子刚开,贵霜轻骑便从缺口外掠过,放出一排箭矢,将探头几名康居兵射翻。
蒙根亲眼看着那几人栽倒在地,牙齿咬得咯咯响,只得挥手:“合拢!把口子封上!”
盾牌重新合紧。
他站在圆阵中央,望着东面越烧越旺的浓烟,半晌没有说话。
一名千夫长低声问:“将军,粮草烧了,咱们撑不了几天。”
蒙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弥多罗望着东面那片浓烟,知火势已成。
他朝旗手说:“换阵旗号。具装重骑调至正北,轻骑分列东西两面,步卒盾阵从南面向前压进一百步。”
旗手挥动令旗,骑兵调动,整个包围圈向东倾斜。
弥多罗又对沙尔汗说:“东面缺口放大几分。”
沙尔汗问:“放多大?”
“放到他觉得能冲出去,又觉得像陷阱。”弥多罗说,“让他自己掂量。”
东面缺口故意放大,从阵中望去,那条通道似乎比方才宽出不少。
蒙根在阵中望见东面缺口扩大,心中反复斟酌。
他召来几名千夫长,蹲在地上用刀尖画了个简图:“东面缺口大了,但贵霜骑兵肯定在那头等着。咱们若全冲出去,入了开阔地,骑兵追上来就是屠戮。”
一名千夫长问:“那不冲了?”
蒙根说:“不冲是等死。粮草没了,水快干了。”他咬了咬牙,“折中。只派两千轻骑从东面缺口冲出去救火,救完即回。大队不动。”
另一名千夫长皱眉:“两千人进去,能扑灭火吗?”
蒙根说:“扑不灭也得扑。能抢多少粮草是多少。快去点人!”
两千康居轻骑从东面缺口涌出。
弥多罗并未阻拦,只令东西两面的贵霜轻骑贴住那两千人侧翼追了一段,射了几轮箭,但不缠斗。
沙尔汗策马跟在侧翼,朝手下喊:“放他们过去!别堵死,跟住就行!”
贵霜轻骑远远贴着,射箭但不近身,放那两千人朝营盘方向奔去。
那两千人冲到粮草堆前时,火势已然猛烈,几座粮草堆烧成火山般,热浪扑面灼痛。
领头百夫长跳下马,抽出毡布拍打火苗,吼着:“打水!打水!”
但水囊所携有限,扑了几下压不住火头,反倒有几匹马被火苗燎了尾巴,挣着缰绳乱窜,将骑手甩下鞍来。
百夫长满脸烟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愣住了——贵霜轻骑已排成一道弧线,占住东面缺口外那片空地,箭搭弦上,静候冲击。
他朝手下喊:“回不去了!往东跑!”
那两千康居骑手被困在营盘与圆阵之间的空地上,前后无路。
有人试图向东奔逃,绕过贵霜轻骑封锁,但马蹄再次陷进翻浆地。
贵霜轻骑守在硬地上,不追,只射。
沙尔汗勒马于硬地边缘,朝弓手喊:“轮射!别急,瞄准了放!”
一轮轮箭矢从侧面飞来,康居骑手被射得在鞍上摇晃,有人中箭坠马,有人抱着马颈向远处逃散。
这片空地上的两千人很快被消耗殆尽,剩下三四百人四散奔逃,隐入东面旷野。
沙尔汗收弓,朝身边的人说:“差不多了。回去禀报。”
蒙根在圆阵中听着外面的动静——马蹄声渐远,箭矢破空声停歇。
他派出的两千人一个也未能回来。
周围的兵卒望着他,等他开口。
他将旗杆插在地上,对传令兵说:“所有人听令,盾牌收拢,矛尖朝外,阵形缩小一半,退守。”
传令兵愣了一下:“将军,退守?”
蒙根点头:“退守。缩阵。”
传令兵沿阵飞奔,边跑边喊:“缩阵!盾牌收拢!阵形缩小一半!”
圆阵从两里防线缩至一里,人挤人,盾叠盾,外侧缓冲地带尽数放弃。
蒙根又命人在阵中挖出一条浅壕,将拆下的帐篷木杆插于壕内充当拒马。
一名千夫长边挖壕边问:“缩成这样,骑兵能直抵盾前了。”
蒙根说:“抵就抵吧。至少侧翼撕不开了。”
贵霜骑兵围着新阵转了几圈,试探冲击数次,皆被盾牌与拒马挡回。
弥多罗登高望了一阵,对沙尔汗说:“这种紧缩方阵不易硬啃,强冲骑兵伤亡过大。”
沙尔汗问:“那怎么办?”
弥多罗说:“步卒上。从南面用盾阵顶着推进。”
他朝步卒千夫长传令:“盾牌抵住康居盾牌,后方长矛自盾缝间捅刺。一寸一寸往前推,不急着杀,逼他后退。”
步卒盾牌抵住康居盾牌,两排盾墙挤在一起,后方长矛自盾缝间互相捅刺,一下抽出,再一下刺入。
这种贴身挤压的打法伤亡不大,却极耗士气。康居兵缩在阵中,被贵霜步卒一寸寸向前推,阵形越来越紧,人挤着人,连转身都难。
一名康居兵被矛尖刺中肩膀,倒下去,身后的人立刻填上,盾牌重新合拢,但整个阵线又被推后了几步。
蒙根在阵中来回走动,朝兵卒喊着:“顶住!别退!退了就散了!”
但阵线还是一点一点向后挪动。
两军在南面那片盾墙之间僵持了一个多时辰。
康居阵形从一里缩至半里,又从半里缩至两百步。
蒙根立于阵中,望着自己的阵线被一点一点向后挤压,已知扛不住了。
他召来几名千夫长,蹲在地上,声音沙哑:“扛不住了。我决定退。”
一名千夫长问:“往哪退?”
蒙根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向东。退至锡尔河上游渡口,那里还有一段浅滩可以涉水过河,过河后向北走。撤退时不走大路,沿河岸北侧丘陵地带行进,借丘陵遮蔽,阻隔贵霜骑兵追击路线。”
另一名千夫长问:“谁来殿后?”
蒙根说:“把阵中尚能骑乘的马匹全部集中,分给最后两排兵卒殿后。其余人步行东撤。”
他定了撤退次序:“前队先走,中队半个时辰后跟上,殿后最后撤离。”
他派传令兵分赴各队,严令:“不得乱,不得跑,按序行进,违令先斩。”
撤退从午后开始。
康居圆阵东面悄悄打开一道口子,前排兵卒鱼贯而出,沿河岸北侧丘陵脚向东行进。
脚步放轻,旗卷无声,号角不吹,连咳嗽也捂嘴抑制。
蒙根走在队列中段,每隔一阵便回头望一眼。
身后的丘陵渐渐挡住贵霜营地的影子,但他知道,贵霜的斥候一定已经发现了。
贵霜斥候发现动静,报与弥多罗。
弥多罗策马登高观察片刻,见康居人退入丘陵地带,路径狭窄,骑兵追入难以展开,追急了反易遭伏击。
沙尔汗跑上来问:“追不追?”
弥多罗摇头:“追进去吃亏。你带五百轻骑,贴住丘陵边缘追踪,不接战,只监视康居退向。”
沙尔汗翻身上马,点了五百骑,沿丘陵边缘疾驰而去。
蒙根率残部沿丘陵整整走了一夜。
天亮清点人数,尚余一万出头。
辎重尽弃于营盘,粮草烧毁大半,每人仅带几块干饼与半囊水。
马匹剩不到两千匹,全是殿后两排兵骑回来的。
一名千夫长走到蒙根身边,低声说:“将军,水快干了。”
蒙根看了看手里的水囊,摇了摇,里面只剩浅浅一层:“到渡口再说。浅滩水能喝。”
他带人退至锡尔河上游一处浅滩,蹚水过河,在北岸林中歇了半日。
坐在树根上啃干饼时,他对千夫长说:“派三拨传令兵,向东追赶奥鞬王大军,通报贵霜渡河之事。要快。”
三拨传令兵先后上马,朝东面疾驰而去。
随后蒙根起身,朝北面老城方向一指:“走。”
弥多罗没有追击。
他收拢骑兵,令大军在康居原有营盘驻扎。
营盘内火已被扑灭,但粮草堆烧得只剩灰烬,辎重车大半被砍毁,可用者不足三成。
他命人清点缴获:拢得马匹两千余,兵器盔甲成堆,另有十几面康居旗子和几面铜锣。
沙尔汗带斥候将西段河岸沿线的税卡与渡口摸查一遍,回来禀报:“共七处税卡、三处渡口,守卡康居兵在主力溃败后尽数逃散,人去卡空。”
弥多罗说:“派人接管。竖起贵霜旗号,留三千人分驻各处,其余人马撤回南岸大营。”
沙尔汗问:“税卡怎么收?”
弥多罗说:“老规矩。商队自南岸来者,于渡口缴税领牌;向北行者,于税卡验货登记。让文书拟个章程。”
当晚,他在康居营盘大帐中坐下,沙尔汗与几名千夫长围在案边。
沙尔汗先开口:“蒙根残部向东退得还算齐整,未散。他带走一万多人,若与奥鞬王大军会合,咱们后面还有硬仗。”
弥多罗摊开案上羊皮舆图,点了点锡尔河东段:“奥鞬王率一万五千骑东征塔拉兹,加上蒙根这一万,共两万五千。咱们只有三万,步骑各半。过河之后,补给要从南岸运输,浮桥每日能过多少粮草,你们心里有数。再向东推进三百里,粮草便跟不上。”
弗提在旁接话:“王庭尚无消息。咱们过河之事,王庭知与不知尚未可知。若王庭追究,咱们在北岸待得越久,罪责越大。”
弥多罗折起舆图,语气平静:“不追了。拿下锡尔河西段,控住税卡与渡口,便已足够。奥鞬王在东面攻打塔拉兹,短时间内回不来。等他回来,渡口已握在咱们手中,他想过河必先与咱们交锋。咱们以逸待劳,比追上去与他决战更为划算。”
几名千夫长皆点头称是。
弥多罗传令:北岸驻军就地整备,加固营盘,修整浮桥,将缴获马匹分给步卒中骑术精良者,扩编骑兵。
他又命文书起草奏章,详述北线战况,汇报渡河及击败蒙根之战果,同时申明粮草不继、暂缓东进,恳请王庭拨粮增兵。
奏章写就,派一队骑兵护送翻越葱岭向南递送。
北岸贵霜营地一夜之间大变模样。
康居旗号被扯下堆置一旁,贵霜旗高高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