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八年,孟冬。
洛阳城的清晨被一层惨淡的寒霜笼罩,北风卷着枯叶狠狠刮过南宫的朱红宫墙,在德阳殿高耸的飞檐斗拱间激起一阵阵呜咽般的锐响。
殿阶之下,百官肃立,呵气成霜。
虽然文武公卿皆身着厚重的锦绣朝服、腰悬佩玉,但整座朝堂上的气氛却比殿外的严霜还要冰冷刺骨。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全集中在那份斜插在尚书令案头、封蜡已被撕开的八百里加急赤囊羽檄之上。
龙椅之上,年方十八岁的汉和帝刘肇端坐平天冠下,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遮掩住他疲惫的面容。
“尚书令,”刘肇的声音尚带着少年人的清越,但此刻却沉重如铅,“将班都护的折子,再给满朝公卿念一遍。让诸位爱卿都听听,大汉的万里西陲,如今究竟糜烂成何等模样了!”
“臣,领旨。”
尚书令韩棱手捧黄绫奏表,面色铁青,踏出朝班,声如裂帛:
“西域都护、定远侯臣班超谨奏:永元八年秋,康居王卑阗背弃前盟,遣窳匿王、附墨王提兵三万五千,暴起犯境,合围大宛贵山城!康居逆贼凶顽残虐,连下大宛外围七城,所过之处,尽皆阬杀!贵山城危在旦夕,葱岭西道断绝!”
“康居贼众扬言,破贵山城后,便引兵东向,尽屠疏勒、莎车,覆灭西域三十六国,尽驱汉官汉商于黄沙之下!
臣班超已调集疏勒、莎车、于阗联军万余,命军司马王林进驻疏勒赤亭烽燧;
自率精锐,陈兵图伦碛,欲提孤军西出葱岭,与康居死战!
臣受先帝及陛下隆恩,三十年不敢辞难,唯葱岭悬绝,粮械匮乏,伏乞朝廷……速降大军,发河西四郡之兵出关策应,以解倒悬!
若旨意不及……臣唯以死报国,绝不使汉家符节蒙尘于绝域!!”
“……连下七城,尽皆阬杀!”
当念到这八个字时,殿内数名老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寂!
足足三息时间的绝对死寂之后,整座德阳殿内如同被泼入了一勺滚油,瞬间轰然炸开了锅!
“猖狂!夷狄猖狂!!”
宗正刘般当即出列,气得须发皆张,手中象牙笏板剧烈颤抖:
“康居蛮夷,昔年前汉宣帝、元帝之时,尚遣子入侍、受我汉家封号!如今竟敢公然撕毁盟约,屠戮大宛七城,还敢扬言犯我葱岭边陲?此乃逆天叛道,欺我大汉无人乎?!”
“刘宗正息怒!”
未等刘般话音落下,大司农尹敏已急匆匆从文官班列中走出,脸色灰败如土,连连摆手:
“出兵?拿什么出兵?诸位大夫难道不知我大汉如今的国库底子吗?
自永元元年大将军窦宪北伐匈奴,斩首燕然山,国库便已为之一空!紧接着并州、凉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流民百万;
去年黄河在魏郡溃决,今年江南又闹蝗灾,朝廷为抚恤饥民,连太仓里的陈粮都拨光了!眼下国库岁入不足平岁之半,拿什么去筹措数万大军西出阳关的粮饷?”
尹敏转过身,对着满堂公卿痛心疾首地算账:
“出玉门关至疏勒,延绵三千里戈壁沙碛!运一石粮到葱岭底下,路上人吃马嚼就要耗费三十石!
发兵一万,日费千金!若按班超所奏,发河西四郡之兵大举出关……不出半年,河西四郡立时民变,三辅腹地便要跟着饥荒遍野!这仗……根本打不起啊!!”
“打不起也要打!!”
光禄勋邓骘猛然踏前一步,身长八尺、器宇轩昂的年轻外戚重臣眼中闪过凌厉的寒芒,厉声喝道:
“尹司农只知算粮草铜钱,可曾算过我大汉的天子天威?
大宛乃是武帝时便纳贡归降的属国,贵山城更是我大汉在葱岭以西的屏障门户!如今大宛被康居蛮夷破了七座城池,数十万生灵化为焦土,正眼巴巴望着我大汉天兵相救!
贵山城一旦陷落,康居携三万五千虎狼之势合围疏勒,班都护手中不过数千汉军老卒与见风使舵的龟兹、于阗杂兵,如何抵挡?!”
“班超若败,西域尽失!三十六国顷刻复叛,丝绸之路彻底断绝!届时,西域诸国必如前汉之世一般,树倒猢狲散!
他们若从白龙堆直扑敦煌、酒泉,难道尹司农要用太仓的空账本去挡康居人的弯刀吗?!”
“邓光禄此言差矣!”
太仆鲁恭缓步出列,面色沉凝,声音虽不高,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非是老夫怯战。而是班超所请,实乃弄险求死之举!
诸位且看战报——康居三万五千控弦之士,皆是西陲苦寒之地养出来的凶悍骑兵,尤擅长途奔袭与野战!
而班超身边除了数千老卒,余者皆是强拉硬凑的胡骑,各怀异心。他竟欲提孤军越过葱岭雪山、客场深入五百里与康居决战……这与飞蛾扑火何异?!”
鲁恭转向御座上的年轻天子,深深躬身:
“陛下!班超恃勇轻进,三十年前三十六骑定西域,已是侥幸之极!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岂可屡屡寄托于一人之侥幸?
昔日段会宗、任尚之鉴不远啊!臣以为,朝廷万万不可发河西之兵去填这无底的绝域泥潭!”
鲁恭此言一出,满朝朱紫尽皆噤声。
殿内侍立的几位饱学博士与老臣,眼皮皆是剧烈一跳,心头泛起阵阵阴霾。
“段会宗之鉴”,发生于前汉元、成二帝之时,彼时,名将段会宗两度出任西域都护,虽以长身伟岸、胆气过人着称,孤身斩杀乌孙狂徒,更曾提节威震康居,立下赫赫凶名;
然而,绝域万里,朝廷鞭长莫及,西域诸国表面臣服纳贡,暗中却反复无常、唯利是图。
乌孙内乱骤起之时,段会宗孤悬塞外,既无中原大军策应,又乏钱粮军械接济,只能带着数十骑汉家死士在雪原戈壁间奔走扑火,纵使呕心沥血数十年,数次身陷万骑重围、死里逃生,最终亦未能彻底扭转西域反复糜烂的颓势,只留下“都护老于绝域、国政疲于蛮夷”的千古苍凉之叹。
在中原公卿眼中,段会宗哪怕智勇绝伦,终究也不过是一叶飘摇在狂澜中的孤舟,稍有不慎,便是连同大汉天子节钺一起粉身碎骨。
而那“任尚之鉴”,对在场这批东汉臣僚而言,更是近在眼前。
永元三年大将军窦宪勒石燕然山之后,朝廷初置乌桓校尉、戊己校尉以抚西陲,新拔擢的军界后起之秀任尚奉命领兵出塞经略诸胡。
彼时任尚亦如同当年的班超一般恃勇自傲、急于建功立业,妄图以雷霆铁腕与严刑峻法一举荡平塞外凶顽。
岂料蛮夷野性难驯,一味弄险用强反倒激起了北荒与西域诸部的滔天反噬,不仅数次中了诱敌伏击之计,更屡屡将河西守军拖入缺衣少粮、进退失据的惨烈泥潭,折损了大批汉家百战锐卒,险些令朝廷在玉门关外的防线彻底撕裂。
前有段会宗之精疲力竭,近有任尚之弄险致祸。
“那鲁太仆的意思,是要眼睁睁看着班都护全军覆没?看着贵山城被夷为平地?!”邓骘怒目而视,踏步逼问。
“非也!”
御史中丞陈宠冷冷接过了话头,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拟好的奏疏,语气平缓却冷酷至极:
“老夫之意,非弃班超,而是以退为进,闭关自守!
立刻传旨八百里加急驰驿入关,令班超放弃大宛,退守疏勒!
若疏勒亦不可守,便退守龟兹、于阗!
同时遣使持节,携丝绢金玉赴康居王庭,严加诘问,行羁縻抚慰之策,令其退兵!
康居虽悍,亦求商道财货,只要大汉金帛赐下,其掠夺大宛之后,气焰自消!”
“退守?!抚慰?!”
此言一出,殿内几名跟随过先帝征战的老将顿时气得目眦欲裂。
虎贲中郎将伏恭按剑出列,破口大骂:
“陈宠!你这腐儒端的不当人子!康居贼子连屠大宛七城,刀刃上还淌着大宛子民的热血,你竟然要大汉朝廷向杀人凶手送金玉丝帛去抚慰?
我大汉立国二百余年,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当年陈汤‘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血性,全被你们这帮读书人就着墨汁喝进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放肆!武夫粗鄙,德阳殿上安敢喧哗妄言?”中常侍郑众尖细的声音在大殿边缘响起,但眼神却迅速瞄向了龙椅上的刘肇。
大殿之内,主战与主和的两派官员彻底撕破了脸面,文官斥武将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欲将国家拖入汉武帝晚年的轮台惨祸;
武官骂文臣软弱怯懦、丧权辱国,视班超与边塞将士性命如草芥。
笏板相击,唾沫星子横飞,整座庄严肃穆的德阳殿,吵得宛若市井互市一般!
“够了!!!”
一声怒喝,猛然自御座之上炸裂!
年轻的汉和帝刘肇霍然站起身来,拂袖震翻了御案上的一尊青铜博山炉!
“当啷!”
青铜落地的脆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刺鼻的檀香青烟骤然四散。
满堂公卿心头猛然一颤,呼啦啦跪倒了一片,齐声告罪:“臣等失仪,死罪!陛下息怒!”
刘肇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年轻而锐利的眸子,自白玉冕旒之后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三公九卿。
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天子,虽然刚刚诛灭窦宪外戚集团不久、正式亲政不过三年多,但眉宇之间已然凝聚起了一股帝王威严。
“朕听了半天,你们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刘肇缓缓走下御阶,停在满面冷汗的大司农尹敏身前,声音低沉得可怕:
“尹爱卿,你说国库空虚,打不起;鲁太仆,你说关山悬绝,救不得;陈中丞,你更妙,教朕拿出祖宗的金帛去赏给屠杀大宛的蛮夷,买一个苟安?!”
陈宠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臣……臣也是为社稷大局着想……”
“社稷大局?朕的脸面是社稷,边关将士的命难道不是社稷?!”
刘肇猛然转身,指向北方与西方,字字如刀:
“当年孝武皇帝凿空西域,李广利两征大宛,前前后后填进去多少关中好男儿的性命,方才将大汉的战旗插在葱岭之巅?!
永平十七年,明皇帝复开西域;先帝章和年间,天下疲敝,朝廷亦曾数度下诏命班超撤兵归国!
可班都护是怎么做的?!
他抱着疏勒王的马足痛哭,誓死不退!三十六年,他带着三十六骑,在绝域黄沙里一刀一枪替大汉守住了三十六国,让‘汉’这个字,在万里之遥成为天下共尊的圣号!
如今,他六十有四了!
他须发皆白,身陷绝境,被三万五千蛮夷围困,上表求援,只求与国同死……
而你们呢?
在这暖气熏天的德阳殿里,对着大汉的功臣指手画脚,盘算着要扔掉大宛,甚至要扔掉班超,退保玉门关?!”
刘肇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被这帮尸位素餐的臣子生生逼出来的悲愤:
“若今日朕听了你们的话,弃了大宛,缩回玉门关内……明日康居兵临敦煌,你们是不是又要劝朕弃了河西四郡?!后日匈奴残部南下,你们是不是还要劝朕迁都洛阳以东?!
退!退!退!
大汉的万里江山,难道是靠‘退’字退出来的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虽然刘肇尚年轻,但这番雷霆诘问,骂的满朝主和派抬不起头。
鲁恭、尹敏、陈宠等人将头深深贴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地上,浑身颤抖,再不敢吐出半个字来。
邓骘眼中闪过激动之色,叩首高呼:“陛下圣明!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调敦煌、酒泉精骑三千,合张掖、武威属国胡骑五千,拜将出关,星夜驰援疏勒!!”
然而,刘肇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又闭上了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想发大兵?何尝不想如武帝那般席卷绝域、踏平康居?
可尹敏那些诛心的数据不是假的,大汉如今的腹背之痛也不是假的。
并州流民还在易子而食,太仓里的确已经空得能跑耗子了……
发兵八千,粮草转运需动员民夫十万,只要稍微出一点差错,关西走廊立刻就会彻底瘫痪!
“大兵……出不得。”
良久,刘肇睁开眼,从牙缝中缓缓挤出了这五个字。
那声音里的无力与痛苦,让刚刚抬起头的邓骘等人心头狠狠一沉。
“陛下……”
刘肇抬手止住了邓骘的话,重新一步一步走回了龙椅,疲惫地靠在凭几之上:
“但……退守绝不可行,金帛抚慰更是休提!大汉的骨头,不能在朕手里被敲碎!”
天子深吸一口气,厉声下旨:
“尚书台拟旨!”
“其一,着河西四郡太守严加戒备,封锁阳关、玉门关,非有朝廷明节,寸木不许出关;四郡集结府兵一万,屯于敦煌,以为疑兵,虚张声势,声援班超,但……未得中枢虎符,绝不可轻出沙碛!”
“其二,命大司农倾尽全力,自右扶风调拨干粮八千石、精制强弩两千具、箭矢十万支,不惜马力,限二十日内运抵疏勒赤亭!这是朝廷能给班超挤出的最后一点骨血!”
“其三,”
“传朕明诏:加班超‘使持节’、‘督西域诸军事’,进号‘征西将军’,赐天子节钺,领西域大都护如故!”
“轰——!!”
此言一出,刚刚稍稍平息的德阳殿内,如同平地炸起了一记惊雷!
使持节!督西域诸军事!进号征西将军!更赐天子节钺?
这等权柄,自光武中兴以来,除了当年统帅三军、开府幕府的大将军窦宪,朝廷何曾假借于关外任何一名外藩督将?
“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仆鲁恭面色狂变,顾不得君臣仪轨,连滚带爬地扑出朝班,双手高举象牙笏板,凄厉高呼:
“陛下!自古‘节钺’乃天子专征伐之重器,专杀大夫、专调重兵!班超本已封列侯、领都护,总揽三十六国军政!
若再假以‘使持节’、‘督西域诸军事’,进号上将……他一人便总揽了玉门关外万里的杀伐生杀大权!
况且‘征西将军’乃位同三公之极品崇号,昔日冯异、耿弇方得拜授!
班超孤悬塞外数千里,朝廷既无监军以制其肘,又无诏令以察其过,若其一旦恃权自重,或是兵败投敌……西域将再非大汉之西域矣!!”
“鲁太仆所言极是!请陛下收回成命!!”
御史中丞陈宠亦是冷汗涔涔,带着数名御史跪倒一片,叩首力争:
“重器不可轻授!国法祖制,未有以孤军远镇而拜征西将军、赐节钺者!倘若开了此例,边将人人效仿,国家法度何存?!”
“法度?!你们现在跟朕谈法度?!”
刘肇霍然前倾身躯,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珠旒烧化,猛地抬手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铜印跳起半寸高!
“咚!!”
一声闷响如惊堂木炸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年轻天子的厉喝声在大殿上方如狂雷滚过,带着悲愤与冷嘲:
“朕不派大军,你们说国库空虚,朕忍了!
朕少发粮草,你们算人吃马嚼,朕也听了!
可西域快没了!贵山城快被屠光了!大宛的哭声都要穿透葱岭了!
朕给不了他河西四郡的一兵一卒,给不了他太仓里的一石粟米,难道——连给那六十四岁、誓死不退的老臣一个名分、一柄能便宜行事的杀贼之剑……你们都要给朕拦在殿阶之下吗?!”
刘肇猛地站起身来,赤红着双眼,居高临下地指着鲁恭与陈宠的鼻尖,声音凄厉如刀:
“糜烂!万里西陲,在你们眼里早就糜烂得如同一滩烂泥了!
既然在诸位公卿眼里,西域已经糜烂至此,班超已是必死之局,那区区一个节钺、一个虚衔的‘征西将军’,又何必争来争去?!
你们怕他叛?
他三十一年未踏进玉门关一步!他抱着战死将士的枯骨在沙漠里喝雪水!你们坐在洛阳的暖阁里吃着西域进贡的葡萄干,却在背后指着他的脊梁骨,怕一个六十四岁快要埋进黄沙的老骨头造反?!”
满堂公卿被天子这一番撕心裂肺、字字泣血的怒斥,骂得面无人色,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鲁恭更是面如死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但这位三朝老臣依旧叩首出血,涩声道:
“陛下息怒……非老臣不体恤班都护,实乃征西将军干系社稷体统!
自光武中兴以来,大汉‘四征’从非常设之职,唯有国家倾国之战、统十万大军横扫一方,方立‘征西’以专专征!
昔年光武帝拜大树将军冯异为征西将军,开府置佐,节制三辅、汉中数十万军民;
先帝建初年间,耿秉任征西将军击北匈奴,亦是倾天下北军之锐!
此等重号重臣,位次仅次于三公,见大将军亦不拜!
若加此号于绝域孤将,不仅朝廷无规可依,更恐塞外诸胡见‘征西’之号,反误以为大汉将尽起倾国天兵西征,逼得西陲诸邦惊惧反噬啊!!”
刘肇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满地死死跪伏、口口声声咬定“祖制重器”的公卿。
眼下可不是百年后天下大乱、群雄割据的三国,各路诸侯为了拉拢军阀便能随手滥赏、满街乱走的“四征四镇”。
在这永元八年的大汉朝堂上,一个“征西将军”,意味着国家最高等级的征伐大权,意味着能开府自辟属官、节制州郡!
“好……好一个祖制体统,好一个冯异、耿秉之重!”
刘肇怒极反笑,缓缓松开了抓着御案的五指:
“既然你们觉得这征西将军太重,那这四个字,朕收回便是!”
群臣闻言,心头刚欲暗松一口气,却听御座之上传来天子近乎咬牙切齿的断喝:
“但名号可以不加,使持节与天子节钺,谁也不许再驳!!
朕派不出大军,还不能给他一柄便宜行事的生杀之剑吗?!
少府立刻去取天子金钺!中常侍取天子朱节!
着令班超以定远侯、西域大都护之职,使持节,督西域诸军事,受赐节钺,总揽西域,便宜行事!!”
天子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字字如冰:
“这是朕最后的底线!
谁若敢再就节钺驳回一字,以弃边误国、欺君罔上论处,殿前廷杖五十,夺官下狱!!”
德阳殿内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敢出列触碰天子的逆鳞。
尚书令韩棱眼角含泪,重重叩首:“臣……遵旨拟诏!”
年轻的皇帝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力竭般地靠在凭几上,从胸腔中吐出了那道既悲壮又无力的最后旨意:
“去传旨吧……
告诉班超,若事不可为……朕准他收缩兵力于龟兹固守,待关内元气稍复,再图克复!
但……若康居敢越过葱岭半步,汉军纵剩一兵一卒,亦当斩敌断指,以明大汉之志!!”
“诺!臣等……领旨!”
韩棱伏地领命,泪水模糊了眼眶。
满朝文武皆能听出天子这道旨意背后的苍凉与绝望,调粮八千石,强弩两千具,这对于一场涉及数万人规模、横跨万里黄沙的绝域国战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这道旨意,实际上就是朝廷在无法派出主力大军的情况下,将西域的命运、甚至班超的性命,全数交给了虚无缥缈的天命!
如果大宛贵山城陷落,如果班超的万余杂牌联军挡不住康居的三万五千铁骑……
那么大汉经营了整整三十年的西域江山,就将彻底在这个冬天,被连根拔起!
“退朝吧……”
刘肇无力地挥了挥衣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
百官山呼万岁,怀着沉重压抑的心情,鱼贯退出德阳殿。
殿门合拢,风雪呼啸。
年轻的天子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冰冷的帝王大殿之上,目光穿透了大殿厚重的朱门,望向了遥远的极西苍穹。
他并不知道。
就在尚书台的文吏们含着眼泪、用朱砂研磨着这份无奈而悲壮的圣旨之时……
在遥远的数万里之外,费尔干纳的白杨石桥上,康居五王之一的窳匿王已被生生枭首;
更不知道,两万康居中军早已在猛火油与冲天火海中化为了焦黑的劫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