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神殿。
五月初的阳光穿过高耸的穹顶天窗,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静静地投射在白玉高台那尊泛着温润金泽的图腾上。
两天前,白水城的急报已经送抵夏城。
前朝遗留的五十万两白银尽数归入官银局熔炉,呼图鲁、康兀术等十三家康居旧贵族与五大粟特豪商签字画押,其名下垄断的十五万六千亩上等水浇良田、两百四十间核心商铺、三十座深宅大院以及六万石现粮,连一滴血都没流,便合法合规地变成了大夏的公产。
更妙的是,大夏银龙币与一钱精铁币彻底砸穿了锡尔河八百里市场。
如今别说是白水城的百姓,便是途经费尔干纳与撒马尔罕的胡商,在见识过那精美银龙币后,全都发了疯似地抛售手里的杂银,哭着喊着求兑大夏龙币。
神识微动,李牧将感知投向神殿之外。
东坊的大司政署里,清脆密集的黄杨木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徐干正带着三百名书吏,有条不紊地用《四柱清册》核验着百万人口的春耕度支;
城西的塔拉斯河引水渠畔,新落成的八座水力大纺坊轰隆作响,堆积如山的白叠子在轧棉搅车与三十二锭水力纺车下化作雪白的棉纱;
南郊与锡尔河两岸,数千具曲辕犁翻开乌黑肥沃的春土,三脚耧车播下耐旱的麦种,洗干净双手的康居降民揣着沉甸甸的精铁龙币,在田间地头喊着号子,眼里全是活下去的奔头;
而在承明堂与天工新邑之间,十一岁的世子夏归正跟着顾玄微、须卜都和阿热,白日读书习武,暮时钻研金石火候,一步一个脚印地长成大夏未来的脊梁。
“成了。”
五年,最多十年,锡尔河与河中地区就会彻底变成大夏铁板一块的腹地。
“家里头上了发条,自己就能转,一时半会儿是用不着我这个老祖宗再操心递拐杖了。”
自从人口突破十万、凝结神核能够灵魂出窍以来,他的灵体还只在夏城周边的百里范围内转悠过。
而如今,随着康居百万生灵的敬畏与信仰汇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道半透明灵体的凝实程度与远游极限,已经暴涨了何止十倍!
“既然家里没事了,我也该去忙忙我自己的大事了。”
李牧的心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与豪情。
从金微山那颗不能动、不能言的破木头狼头开始,他就给这支民族定下了“一路向西,直抵欧罗巴”的目标。
去年阿鲁孜率三百斥候九死一生,也才刚刚摸到伏尔加河与乌拉尔山的南麓走廊。
至于伏尔加河再往西是什么光景?
如今是汉和帝永元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02年。
在这个时空节点上,西方那个被大汉称为大秦的罗马帝国,究竟强盛到了什么地步?
传说中统治罗马的五贤帝之一——图拉真,是不是正在多瑙河畔挥舞着罗马短剑?
还有后世人耳熟能详的英、法、德三国,如今在这公元一世纪末、二世纪初的漫长岁月里,到底是一番怎样的蛮荒与文明交织的景象?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去看看!去亲眼看一看这公元二世纪的西方世界,前世没去过,这次一定要去看看!”
心念既定,李牧不再犹豫。
只见神殿高台之上,那尊图腾猛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紧接着,一道凡人肉眼绝对无法看见的半透明修长灵体,一步从木雕中迈了出来。
李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近乎实质的月白深衣灵体,微微一笑,双脚轻轻一点地面。
“嗖——!”
没有惊动殿外值守的阿古与呼韩浑,也没有引起半点气流波动,他的身影直接穿透了神殿厚重的花岗岩穹顶,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金色流光,笔直地冲向了万丈苍穹!
……
风声在耳畔呼啸,却吹不动他的一片衣角。
一百丈、五百丈、一千丈、三千丈!
地面上的夏城迅速缩小。
最初还能看清宽阔的十字大街、喷吐白烟的十八座高炉和城外纵横如棋盘的引锡渠麦田;
再往上飞,整座夏城变成了一枚镶嵌在塔拉斯河谷绿洲里的青灰色火柴盒;
等他穿破第一层冰冷刺骨的积云,上升到数千丈的平流层边缘低头俯瞰时,眼前的天地,彻底化作了一幅浩瀚无垠、令人窒息的巨型立体舆图!
这是一种连后世乘坐民航客机都无法体会的绝对震撼——因为没有机舱舷窗的遮挡,整片苍茫大地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双眸之下。
东面,是绵延数千里、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天山山脉与帕米尔高原,那一座座海拔数千米的雪峰如同一排排森冷的巨龙脊骨,将大汉的西域三十六国与中亚死死隔开;
脚下,是两条如蓝色绸带般在大漠与绿洲间蜿蜒流淌的巨川。
锡尔河与阿姆河两条大河在荒原上滋养出星罗棋布的绿洲城邦,然后一路向西北奔涌,最终双双汇入咸海!
“这就是阿鲁孜走了几个月才探明的咸海与乌拉尔走廊么?”
李牧悬停在高空,认准了正西偏北的方向,心念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贴着云层底部,开始了一场横跨万里的漫长神游。
虽然是灵体飞行,但脱离了夏城神殿的本体图腾,越往西飞,空气中属于大夏子民的信仰丝线就越发稀薄。
为了节省神核内的信仰能量,李牧没有使用瞬间消耗极大的虚空挪移,而是借着高空自东向西的气流,保持着日行数百里的速度,一边飞行,一边饶有兴致地俯瞰着脚下大地的每一寸肌理。
五月出头从夏城出发。
头半个月,他掠过了荒凉广袤的咸海北岸,穿过了阿鲁孜在舆图上标注的“山海走廊”。
往北看,是南北走向、如同一道墨绿色屏风般的乌拉尔山脉;往南看,则是浩瀚无边、比咸海还要巨大数倍的里海!
越过乌拉尔河与宽阔平缓的伏尔加河后,脚下的地貌陡然一变。
原本中亚常见的黄沙、戈壁、盐碱滩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伏尔加河西岸一直铺展到天际线尽头的黑色平原!
此时正值五月仲春,东欧大平原与南俄草原上的冰雪早已融化。
第聂伯河、顿河、德涅斯特河如同大地母亲粗壮的血管,在厚达数尺、肥沃得仿佛能攥出油来的黑钙土上纵横流淌。
因为没有农耕文明的开发,这片足以养活数亿人的黑土上,长满了高达马腹的翠绿羽茅草与野生苜蓿。
春风吹过,绿浪翻滚数千里,成群结队的野马、高鼻羚羊在草海中肆意狂奔;
只在顿河与黑海北岸的河口地带,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些骑着矮脚马、住着毡帐篷车的萨尔马提亚人与西迁阿兰人的游牧部落。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李牧飘在黑海北岸的高空,看着脚下这片空旷肥沃得令人发指的乌克兰大黑土地,嘴里忍不住啧啧感叹:
“这么肥的黑土,连肥料都不用上,撒把种子就能长出粮食,结果全拿来长野草放羊了!
难怪顾玄微画圈的时候眼睛都红了,等以后大夏的曲辕犁和千万军民推到这里,光这一片南俄黑土平原,就能喂饱整个帝国!”
在黑海北岸盘桓数日,记下几处绝佳的渡口与矿脉地貌后,时节已入六月中旬。
李牧越过波涛汹涌的黑海西岸,视野前方,一条气势磅礴、自西北向东南奔流入海的万里巨川,连同河岸边骤然密集起来的石砌要塞、笔直道路与铁甲军团,猛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多瑙河……终于到了!”
李牧精神一振,历经一个半月的飞行,跨越上万里山河,他终于真正踏入了古典时代西方文明的核心腹地——欧罗巴!
……
六月下旬,多瑙河下游,达契亚(今罗马尼亚境内)前线。
李牧降低了飞行高度,隐去周身微弱的光晕,如同幽灵一般悬浮在距离地面仅三十丈的半空中。
脚下的大地,正在经历一场铁与血的碰撞!
多瑙河南岸,是罗马帝国的上默西亚行省与下默西亚行省;
而北岸群山环抱的喀尔巴阡山脉中,则是当时东欧最强大的蛮族王国——达契亚王国。
李牧一眼看去,便立刻根据前世的历史记忆,精准锁定了眼下的具体时间与历史大事件——
公元102年夏,罗马帝国皇帝图拉真亲征的“第一次达契亚战争”决战前夕!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图拉真大帝一生中最巅峰的征服战!”
李牧饶有兴致地落在一座高耸的石造哨塔顶端,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支威震地中海数百年、被汉朝史书称为“大秦”的西方最强军队。
只见宽阔湍急的多瑙河面上,罗马工兵已经用上百艘平底大木船,并排锚定,上面铺设厚重的橡木板与夯土,硬生生在数里宽的江面上架起了两座坚固无比的浮桥!
浮桥南端,一座庞大的罗马军团要塞群依山傍水而建。
让李牧这个见惯了塞外游牧杂乱营盘的人也不由得暗暗点头的是——罗马人的土木工程能力与营地纪律,确实配得上“古典军事巅峰”这六个字。
整座军营完完全全是一个用尺子量出来的标准长方形!
四周先挖一道宽一丈、深八尺的V字形防马壕沟;
挖出来的泥土在壕沟内侧垒成高高的土垒,土垒上方整整齐齐插满了削尖的硬木桩;
四角设有高耸的木制箭塔,军营内部更是严格按照“十字大道”与“丁字大道”划分区域。
帅帐、医院、铁匠工坊、粮仓、兵营帐篷,横平竖直,井然有序,连排水沟都用石板砌得严丝合缝!
此时,军营北门洞开,鹰旗高举。
伴随着低沉雄浑的青铜号角声,两个满编的罗马主力军团——“第四弗拉维亚幸运军团”与“第七克劳狄亚军团”,连同数千名高卢、日耳曼辅助军骑兵,正排着整齐的六列纵队,踏过浮桥,向北岸的达契亚首都萨尔米泽杰图萨推进。
李牧身形一闪,直接飘到了行军队伍上方三丈处,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每一名罗马军团兵的装备与成色。
“原来这就是图拉真时代的罗马重步兵……”
李牧摸着下巴,在心里迅速将其与自家的大夏军队做着对比。
只见下方行进的罗马重步兵,个个身材敦实健壮,大多在五尺五寸左右,常年的行军与修路让他们肩膀极宽,手掌布满老茧。
在护具方面,这些罗马主力步兵身上穿的,正是罗马帝国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环片甲”!
那是由二十多条一指宽、锻打得弧度贴合人体的软铁板,通过内部的皮革条与黄铜搭扣连接而成的半身铁甲,护住了胸腹与双肩;
头戴带有宽大护颈和护颊的帝国高卢式铁盔;
左手提着一面高达三尺半、弯曲成半圆柱形的包铁红底木制大盾;
而在进攻武器上,每名士兵左手大盾内侧握着两支造型奇特的罗马重标枪,前面是一截长达两尺、细长柔软的铁杆,连接着后方沉重的木柄;
右腰间则挂着一柄刃长不足两尺、宽大锋利的双刃短剑。
行军队伍后方,还跟着几十辆由健骡拉拽的双轮小车,车上架设着罗马军团的制式远程武器——用扭力牛筋绳索驱动的小型弩炮“蝎子弩”与投石车。
“有点意思,这套配置打近战肉搏,确实是个铁乌龟壳。”
李牧一边跟着大军飞行,一边在心里冷静地剖析着这支西方霸主军队的优劣:
“先说优点:第一,重步兵护甲覆盖率极高,几乎做到了主力军团人人披铁甲,而且这环片甲活动灵活,配合那面大木盾,结成龟甲阵时,寻常游牧部落的轻弓软箭根本射不穿;
第二,战术纪律极强。前排投完两轮重标枪,铁杆扎在敌人的盾牌上就会弯曲折断,废掉敌人的盾牌,紧接着大盾推进、短剑贴身专捅小腹,完全是流水线式的屠杀机器;
第三,就是这帮罗马兵人手一把十字镐和铁铲,打到哪儿就把营寨和石头路修到哪儿,绝不轻易浪战,后勤极其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