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一辆深灰色的联邦公务悬浮车沿着林荫道开了过来,缓缓停在院门外。
车门滑开,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精灵办事员,戴着圆框眼镜。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性,手里提着便携检测箱,另一只手端着一台平板终端。
最后面是一个中年男性,背着手走在队伍末尾,胸前别着一枚检测专员的银色徽章。
三人走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江四安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三个人从院门口走进来,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花园有点挤了。
她提前翻过相关条例,实地检查是备案流程的标准环节。
新品种录入数据库之前,必须有技术人员上门抽样检测,确保实物与申报数据一致,确认遗传稳定性符合标准之后才能正式完成备案录入。
精灵办事员最先开口:江四安…同学是吧?
这次上门是抽检遗传稳定性,顺便取一些样本带回实验室做全面检测,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江四安点了点头,领着他们走到主花圃前面,指着那片浅金色的稻穗开始介绍。
这一批是第十轮稳定后的成品,从第五轮开始退化和恢复曲线就开始收窄了,第十轮自然遗传的十代监测表也在申报材料里附了。
她说着蹲下来拨了一株稻穗给他们看,语气比预想中要稳。
那个戴银色徽章的中年男人已经绕过办事员,径直走进花圃,在几排稻子中间停了片刻,然后随机选了一株蹲下来。
他伸手拢住那株稻穗,没摘,只把穗子轻轻托在掌心里,一阵绿色的光芒缓缓闪过。
像一层极薄的萤火覆在植物表面。
前后大约七八秒。
同样的流程又挑选了几株检测。
他睁开眼,把稻穗轻轻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对办事员说了一句:遗传链完整,变异节点锚定稳固,跟报告上的的结论一致。
办事员点了点头,低头记录了什么。
旁边那个年轻女性已经在花圃边上蹲下来了,从检测箱里取出工具开始采集样本,叶片、茎秆、稻穗各取了几份,分别装进不同的密封袋里,贴上标签,工整地填入编号。
又抬头看了江四安一眼,说了一句:你这片长势挺好,比申报照片上还密。
江四安站在旁边:……可能是这几天又长了长?
采集完样本,办事员收起终端,回头朝江四安点了点头:样本已经取好了,实验室全面检测大概两天出结果,到时候终端会推送通知,你留意一下。
说完三个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了。
悬浮车重新发动,拐了个弯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江四安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树影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
路过储物间的时候看到星光菇的陶盆还安安静静地放在架子上,光点还在悠悠地飘着。
回到书桌前坐下,她翻开《基础药剂要点》,直接翻到了基础治疗药剂那一章。
前面爆米花稻的检测结果还要两天才出,这两天她想早点把基础治疗药剂学会上手。
理论看的再多,不上手炼一次终究是纸上谈兵。
书上这一章开头写的是材料清单和基础配比,她翻过扉页,在一段关于药效浓度与伤口愈合速度的对应关系旁边做了批注。
又往前翻了几页,把不同材料的预处理方式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顺序。
她把《基础药剂要点》中治疗药剂那一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材料清单倒背如流,预处理步骤在脑子里模拟了不下十遍。
储物间里专门腾出来一格放着备好的材料,静默苔的干品、一小瓶新榨的凝光草汁、碾碎成粉末的霜绒花瓣、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撮琥珀矿粉,还有一大瓶纯水。
第三天上午十点,终端响了。
她点开通知。
是联邦农业署遗传稳定性检测报告,编号一串数字,结果显示:通过。
底下附了一行说明:经实验室全面检测,爆米花稻各项遗传稳定性指标符合联邦新品种标准,无异常波动。该品种已纳入正式名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又翻到最上面确认了一下编号,然后锁了屏,把终端搁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把终端放回去,低头继续吃面。
今天的面条怎么这么好吃。
她绕着森林边缘的步道走了一圈。
林间的空气还是那样好闻,地面上的枯叶被冬风卷起来又落下,脚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感觉激动的心渐渐平复,才往家走。
回家之后她没进书房,直接去了炼药室。
架子上放着备好的药剂材料和炼药炉。
她拢了拢袖子,把炼药炉搬到了工作台上,重新确认了一遍材料顺序。
每一步的时机和温度她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定不会记混,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加热开关。
第一炉,标准流程走一遍。
失败了,温度没控制好,最后一步加入琥珀矿粉的时候锅底已经糊了一层,整锅药液带着一股焦味。
第二炉,又失败了。
这一次前面几步都走得顺,但关火后降温太快,药液里析出了大片沉淀,倒出来的时候像一杯混了沙子的绿水。
第三炉,凝光草汁加早了,跟静默苔滤液起了反应,整锅变成了灰白色絮状物。
失败,失败,失败…
每一次失败她都停顿几分钟,把炉子清理干净,重新开始。
炼药室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草木烧过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熏的有点难受。
第九炉,她放慢了每一步的速度。
加料之前先停顿三秒确认顺序,温度条变化的时候手指贴着炉壁感受实际热度,关火之后等足了静置时间,再慢慢降温。
从药炉的窗口看去,颜色浅青带绿,偏深,透明度也差了一截。
她倒出来装进药瓶,在光下转了转,混浊的,杂质清晰可见,标准的,下品基础治疗药剂。
不容易啊。
接下来的三炉都是下品,虽然一炉比一炉好一点,但始终没突破到中品。
材料用完了,静默苔还剩一点点渣,凝光草汁的瓶子也空了。
江四安就停了。
不能再练了,感觉脑子都钝了,每一根神经都像被炼药炉的高温烤过一遍,出去散散心吧。
准备好东西。
进入森林外围,还能看到学生和三三两两往内围走的佣兵和采集者,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姑娘拎着小铲子蹲在路边干什么。
她蹲在斜坡上,开始收割垫地草。
这种草在星际联邦几乎随处可见,长在路边墙角、石缝、田埂边上,贴着地面蔓延成片。
灰绿色的细长叶片边缘略卷,茎秆又细又韧,踩上去也不会断,隔天又直起来。
之前她从星网上看过,一大包晒干的垫地草才几星币,便宜得不像话。
自己蹲在路边一棵一棵挖,费半天劲儿也攒不了多少,换谁都觉得不划算。
但她想起网上有人说过一句话:自己炮制的材料,用起来比买来的顺手。
她决定尝试一下。
她蹲下身,握住一株垫地草的根部,顺着茎秆往下一提,连根带土拉出来一簇,抖掉土块放进布袋里,然后又下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