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江乐乐坐在车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个糖真的好好吃,我在外面从来没见过那种口味。”
“还有那家植物店,那个啵啵草太有意思了,可惜没逛完整个黑市。”
“明天他们就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一次。”
江四安坐在悬浮摩托后座,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衣服往后扯。
她眯着眼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暮色从深蓝往橙红过渡,森林边缘的树枝在风里摇曳。
她听着江乐乐欢快的声音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忽然觉得今天真没白来。
买到了心仪的植物,赚到了一笔意外之财,检测道具有了着落,还加上了一位大师的好友。
江欢欢稳稳地把车停在了江四安家门口。
江四安跨下车,站在门口:“今天谢谢欢欢姐了,麻烦你跑这么远送我回来。”
江欢欢摆了摆手,忽然下车走过来,双手一把握住了江四安的手。
江四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被紧紧攥在了对方掌心里。
那力道不大,但特别结实,像怕她跑了似的。
“记得及时看信息。”江欢欢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塞拉斯大师说了什么,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啊。”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江四安使劲抽了抽胳膊,“我保证,一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江欢欢盯着她的眼睛又确认了两秒,这才松开手,一脸不舍地坐回悬浮摩托车上。
江乐乐坐在后座使劲挥手,尾巴甩得看不清影子:“四安,我过几天再来找你玩啊~”
“好!提前告诉我,我等着你——”江四安也朝她挥手。
悬浮摩托发动升空,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江四安放下手臂,甩了甩刚才被攥紧的手腕,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她搓了两下就没管了,反正一会儿就消了。
她转身推开院门,先把空间纽里那些植物一盆一盆地取出来,在院子里挨个摆好,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叶片和土壤状态。
啵啵草的叶片在渐暗的光线里依然泛着淡淡的紫色边缘,她伸手碰了一下,叶子卷缩起来又弹回去,发出一声细小的“啵”。
江四安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确定所有植物状态正常之后才转身进屋。
走进客厅的瞬间,她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瘫成了一摊,四肢朝各个方向伸展着,像被抽掉了骨头。
“爽——”
黑市太大了,走了那么久都没逛完。
逛的时候不觉得累,看什么都新鲜,脚步一直没停过。
但一旦放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从脚底板到肩膀都是软的。
她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待办事项,药剂改良、植物移栽、记录笔记、整理成果。
但柔软的沙发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整个人牢牢按在原处,根本不想动弹。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今早走之前放在地下室的那株地垫草变异株,叹了口气,还是靠着顽强的毅力撑着沙发扶手坐了起来。
她走到地下室,蹲在陶盆前面看了看。
那株草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还是保持着星光菇的形态,伞盖安安静静地立在花盆中央,边缘微微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没变。”她蹲在那儿观察了好一会儿,“究竟是时间太短,还是会一直保持这样?”
她决定再放一段时间看看,站起来回到客厅。
客厅里灯亮着,江泠川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便抬头笑着问:“回来了?今天在黑市过得怎么样?”
“特别有趣。”江四安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还认识了一位锻造大师。”
她正要把今天的经历从头讲起,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爸,我妈呢?”
江泠川的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然后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里面呢。”
“什么?”江四安坐直了,一脸不可思议,“爸,你没拦一下吗?”
江泠川叹了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四安你知道的,爸爸打不过妈妈,所以……”
江四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一路小跑到厨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
挤出一个紧张又讨好的笑容:“妈妈,今天怎么忽然有雅兴亲自下厨啊?”
“要不要听一听我今天在黑市的经历?下厨的事,让我爸来就好了——”
她扒着门框,声音越说越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试探什么。
“不用了。”林云舒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今天必须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出去坐着吧,等着吃就行。”
江四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退回来,挪到沙发上坐下。
“怎么回事,今天妈妈受了什么刺激?”
江泠川正靠在沙发上看终端,屏幕上是联邦植物新品种的实时更新页面,看看是不是又有人培育了什么新品种的植物。
他头也没抬,随口答了一句:“还不是又输给了你布雷克阿姨。”
“哦——”江四安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地叹了一口气,“怪不得呢,都多少回了。”
她往后一靠,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自己只听说过、从来没亲眼见过的名字。
妈妈的相册里还保存着她的照片。
布雷克阿姨,林云舒年轻时候的队友之一,据说身手极好,话不多,出手很利落。
年轻的时候,布雷克、林云舒,还有另外两个人是一整个小队的队友,一起外出探险、杀异兽、做任务,什么活都接。
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林云舒遇见了江泠川,据江泠川自己说是经不住“死缠烂打”,所有答应了。
然后林云舒就安顿下来了。
虽然小队解散了,但朋友之间的联系没断过。
时不时有人忽然出现在周围,跟林云舒打一顿,美其名曰“检查一下队友的身手有没有退步”。
林云舒输多赢少,输了当天晚上就要下厨做饭。
“那布雷克阿姨现在还在当雇佣兵?”江四安问。
“嗯,还在跑。”江泠川翻了一下页面,“上个月听说接了一单跨星域的护送任务。”
江四安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厨房的方向。
锅里传来滋啦的声响,一股说不清是焦还是香的气味开始往客厅这边漫。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又慢慢靠了回去,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小声说了一句:“行吧。吃就吃。”
忐忑不安地坐了将近半个小时,厨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好了,吃饭吧。”
林云舒端着一盘菜走出来,语气平平的,但江四安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这反而让她心里更没底了。
她乖巧地起身帮忙端菜、摆碗筷。四菜一汤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卖相看着居然还不错。
颜色搭配正常,盘子边沿没有焦黑的痕迹,汤汁的浓稠度也刚刚好。
江四安盯着那盘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能量植物茎块,忽然觉得自己胃里隐隐抽了一下。
林云舒率先动筷,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神色如常地吃了一口:“吃吧,愣着干什么。”
江四安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块茎块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酸甜苦辣咸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在她舌头上炸开了。
酸的冲鼻腔,甜的腻喉咙,辣的烧舌根,苦的挂在后颚上不走,咸的让整个口腔瞬间收紧。
几种味道互不相让地在嘴里打了一架,谁也不肯先退场,最后混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让她头皮发麻的复杂余味。
她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温水冲淡了一点刺激感,但那股残留的味道还在舌根上赖着不走。
她硬着头皮咽下去,挤出一个笑容:“这道菜……味道很有层次感,让人记忆犹新。”
林云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江泠川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然后面色如常地咀嚼、咽下,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小云,你这手艺进步好大。这道菜的……口感保留得很好。”
他又夹了一筷子,表情始终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江四安坐在旁边,看着爸爸面不改色地吃下第二口、第三口,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佩。
厉害,太厉害了,这种事换她来根本做不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饭,默默调整了策略,夹一根菜,扒两口饭,再喝几口水,。
菜和饭的比例控制好,争取每一口菜都能被三口饭完全覆盖住,这样舌头接触菜的时间就缩到了最短。
饭后江四安瘫在沙发上,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今天的黑市见闻,从光门到喷泉,从小巷到塞拉斯,从啵啵草到那块消失的矿石。
她讲得碎,想到什么说什么,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劲。
林云舒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
在听到光门和喷泉的时候,她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看比夜色更远的地方。
“我以前也去过黑市。”她忽然开口,嗓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那时候跟阿野她们还在跑任务。有一次接了一单跨星域的活,在黑市里待了三天,等一个中间人送消息过来。”
江四安立刻坐直了,竖起耳朵。
“没什么特别的。”林云舒继续说。
“那时候黑市比现在乱一些,没有这么亮的灯,人也更杂。
我们在喷泉旁边坐着聊了很久的天,聊了以后要做什么、要不要换路线、等攒够钱了一起去哪儿看看后来也没去成,但那时候聊得很开心。”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着水杯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