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9章:内部的小裂痕
清晨的霜冻像一层薄薄的盐,撒在秦村后山的黄土坡上。祁林踩着嘎吱作响的冻土,沿着新修的小路往工地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开。远处,夯土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地传来,不像往日那般整齐有力。
祁林皱了皱眉。
他走到工地时,太阳已经爬过东边的山梁,光线斜斜地照过来,在刚夯好的土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王铁柱正抡着石夯,一下,一下,动作机械而迟缓。石夯砸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扬起一小片尘土,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铁柱。”祁林喊了一声。
王铁柱像是没听见,继续抡着夯。石夯落下,又抬起,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铁柱!”祁林提高了声音。
王铁柱这才停下手,转过身来。他脸上沾着泥灰,额头上冒着汗,但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祁林。他抹了把脸,闷声道:“林哥,你来了。”
祁林走到他跟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昨晚没睡好?”
“没……没事。”王铁柱低下头,弯腰去提水桶。
祁林伸手按住水桶:“有事就说。”
工地上的几个青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过来。二狗捅了捅旁边的三娃,小声说:“你看铁柱哥,今天不对劲。”
三娃点点头:“从早上来就这样,问他啥也不说。”
祁林扫了一眼周围,对王铁柱说:“跟我来。”
他转身朝工地旁的一处背风坡走去。那里有几棵光秃秃的酸枣树,树下有块平整的石头,是平时歇脚的地方。王铁柱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酸枣树下。祁林在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王铁柱没坐,站着,双手搓着衣角。他的棉袄袖口磨得发毛,手指上全是老茧和裂口。风吹过来,酸枣树的枯枝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祁林看着他:“铁柱,咱们认识多久了?”
王铁柱愣了一下:“快……快一年了吧。”
“一年。”祁林点点头,“从收土特产开始,到开小店,到承包这片荒山,你一直跟着我干。我祁林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
王铁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说吧。”祁林的声音很平静,“到底什么事?”
王铁柱抬起头,看了祁林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风吹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打在两人的裤腿上。
“林哥……”王铁柱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村里……村里有人说……”
“说什么?”
“说你在县城……认识了开小车的女人。”王铁柱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说……说你要跟人家合伙做大生意,以后……以后就不用俺们这些土包子了。”
祁林愣住了。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王铁柱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困惑和不安。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开小车的女人?合伙做生意?不用土包子了?
然后,他明白了。
是赵莉莉。
是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是那个穿着米白大衣、围着红围巾的女人,是那两次看似热情的洽谈。这一切,落在村里人眼里,落在那些闲汉嘴里,就变成了这样的流言。
祁林突然想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气的是,赵广坤这招真够阴的,明面上谈合作不成,就玩起了流言蜚语这一套。笑的是,这些流言编得有鼻子有眼,连“合伙做大生意”、“不用土包子”都编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铁柱。”祁林站起身,走到王铁柱面前,“你看着我。”
王铁柱抬起头,眼神还是躲闪。
“那个开小车的女人,叫赵莉莉。”祁林一字一句地说,“她是赵广坤的侄女。”
王铁柱的眼睛瞪大了。
“赵广坤是谁,你应该听说过。”祁林继续说,“县里那个‘官商’,手伸得长,心也黑。他让侄女来找我,不是要合伙做生意,是要吞了我的生意。”
风刮得更猛了,吹得酸枣树的枯枝噼啪作响。远处工地上,几个青年还在朝这边张望,但听不见这边的对话。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祁林的声音很冷,“她第一次来,说要投资我的小店,让我把配方和渠道交出来。第二次来,说要合作办厂,让我把荒山的承包权转给她。我要是答应了,现在这小店、这作坊、这片山,早就姓赵了。”
王铁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真……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祁林盯着他的眼睛,“铁柱,你跟我这么久,我祁林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要真想攀高枝,真想甩了你们这些兄弟,当初何必带着你们干?我一个人去县城,找个工作,不比在这黄土坡上刨食强?”
王铁柱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是一双解放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鞋底沾满了黄土,沉甸甸的。
“我的事业根基在秦村。”祁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在你们大家身上。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能干什么?能夯这么多墙?能种这么多黄芪?能做出那么多苹果干?”
他伸手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铁柱,你是最早跟着我干的,也是我最信任的兄弟。别人说什么,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咱们现在干的事,眼红的人多,想使绊子的人也多。流言蜚语,不过是他们的一种手段。”
王铁柱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些光:“林哥,我……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真走了。”王铁柱的声音有些哽咽,“怕你不要这片山,不要这个小店,不要我们这些兄弟了。林哥,你是不知道,村里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说你攀上了县里的高枝,以后就是城里人了,看不上咱们这穷山沟了。还说……还说你要跟那女人结婚,搬到县城去住。”
祁林心里一沉。
他没想到流言已经传到了这个地步。攀高枝?结婚?搬到县城?这些编造的话,不仅针对他的商业信誉,还针对他的个人品德,甚至牵扯到了他的未来规划。
“铁柱。”祁林正色道,“我祁林对天发誓,我绝不会抛下秦村,抛下你们。这片荒山是我承包的,这小店是我开的,这事业是咱们大家一起干起来的。就算将来真要做大,要往县城发展,那也是带着大家一起走,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王铁柱看着祁林,看了很久。
风还在刮,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嘶哑而苍凉。太阳升高了一些,光线照在黄土坡上,泛起一片刺眼的白。
“林哥,我信你。”王铁柱终于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祁林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他知道,王铁柱嘴上说信了,心里那道坎未必完全过去。流言就像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今天他能说服王铁柱,明天呢?后天呢?其他兄弟呢?还有父母……
想到父母,祁林的心又揪紧了。
这几天他忙着规划开春后的生产,没怎么在家待。父母那边,会不会也听到了这些流言?他们会怎么想?会担心吗?会相信那些话吗?
“铁柱。”祁林说,“这事你先别往外说。赵莉莉的身份,她来的目的,咱们心里有数就行。至于村里的流言,我会想办法处理。”
王铁柱点点头:“我明白。”
“回去干活吧。”祁林说,“今天把这段墙夯完,明天开始挖黄芪试验田的排水沟。开春后要扩大种植,排水必须做好。”
“好。”王铁柱应了一声,转身朝工地走去。
祁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王铁柱走路的姿势比刚才直了一些,脚步也稳了一些。但祁林能感觉到,那背影里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疑虑?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祁林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流言战已经打响了。赵广坤这招很毒,不直接针对他的生意,而是针对他的个人声誉和内部团结。一旦团队人心散了,再好的事业也干不成。
“得尽快解决。”祁林喃喃自语。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冻土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在诉说着什么。远处的秦村笼罩在一片冬日的寂静中,炊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祁林走到村口时,看见陈秀兰从小店里出来。她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扫门口的尘土。看见祁林,她停下动作,欲言又止。
“秀兰。”祁林走过去,“有事?”
陈秀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林哥,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村里……村里有些闲话。”陈秀兰的声音更低了,“关于你和那个……那个开小车的女人。”
祁林心里一沉:“你也听到了?”
陈秀兰点点头:“昨天我去供销社买盐,听见几个婆娘在议论。说得可难听了,说你……说你要攀高枝,要甩了咱们这摊子。”
祁林的脸色沉了下来:“还有呢?”
“还说……说那女人是县里什么大官的闺女,家里有钱有势,你看上人家了,要跟人家好。”陈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林哥,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这流言传得厉害,我怕……”
“怕什么?”
“怕影响生意。”陈秀兰说,“也怕……怕铁柱他们听了,心里有想法。”
祁林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村口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打破了冬日的寂静。
“秀兰。”祁林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别管,该干什么干什么。流言这东西,你越在意,它传得越凶。”
陈秀兰点点头:“我明白。可是林哥,你得想个办法。这样传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祁林说,“我会处理的。”
他走进小店,屋里还残留着昨晚煤油灯的味道。柜台擦得干干净净,货架上整齐地摆着商品。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祁林在柜台后坐下,拿起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流言。
赵莉莉的脸,赵广坤的笑,祁富贵那阴郁的眼神,王铁柱困惑的表情,陈秀兰担忧的声音……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罩住了。
“不能乱。”祁林对自己说。
他放下账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秦村的土路,路两旁的土坯房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嘴里说着什么,不时朝小店这边瞥一眼。
祁林知道,他们在议论他。
议论那个开小车的女人,议论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
“得尽快开个会。”祁林想。
把核心成员都召集起来,把赵莉莉的身份和来意说清楚,把流言的源头和目的讲明白。只有统一思想,才能稳住军心。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回家一趟。
父母那边,必须解释清楚。
祁林锁好店门,朝家走去。土路两旁的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喂鸡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闹声。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听在耳里,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流言就像一道墙,把他和这个村子隔开了。
走到家门口时,祁林看见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很慢,很轻。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起。
“爸,妈。”祁林喊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父亲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祁林心里一紧。
他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妈,我帮你。”
“不用。”母亲的声音很轻,“你忙你的。”
“我不忙。”祁林说。
母亲没说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择菜时叶子发出的轻微声响。父亲抽旱烟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敲打着什么。
祁林知道,父母也听到了。
那些流言,像风一样,吹进了这个院子,吹进了父母的心里。
“爸,妈。”祁林开口,“村里有些闲话,你们别信。”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闲话?”
“关于……关于一个开小车的女人。”祁林说,“她是赵广坤的侄女,来找我是谈生意的,没别的。”
母亲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没去捡,只是看着祁林,眼睛里满是担忧:“林子,你跟妈说实话,你真没……没跟人家……”
“没有。”祁林斩钉截铁地说,“妈,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会做那种事?”
母亲的眼睛红了:“妈不是不信你,是……是怕你被人骗。那赵广坤,妈听说过,不是好人。他侄女来找你,能安什么好心?”
“我知道她没安好心。”祁林说,“所以我才没答应她。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父亲磕了磕烟袋锅:“有数就好。可这流言传得厉害,你得想个办法。”
“我会的。”祁林说。
他捡起母亲掉在地上的菜,放进篮子里。菜叶上还沾着泥土,冰凉冰凉的。母亲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林子。”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平平安安。咱们家穷是穷,可人穷志不短。你可不能……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妈,我不会。”祁林握住母亲的手,“我祁林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你们,也对得起跟着我干的那些兄弟。”
母亲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父亲站起身,拍了拍祁林的肩膀:“行了,吃饭吧。”
三人走进窑洞。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光来。炕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玉米糊糊,咸菜,还有几个窝窝头。
祁林坐下,端起碗,却没什么胃口。
他知道,流言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不仅会影响生意,会影响团队,还会伤父母的心。
吃完饭,祁林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又跟父亲说了会儿话,才离开家。
他回到小店时,已经是下午了。陈秀兰正在柜台后算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林哥,你回来了。”
“嗯。”祁林说,“秀兰,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去通知铁柱、二狗、三娃,还有作坊里的几个骨干。”祁林说,“明天下午,在小店后面的工棚开会。所有人必须到。”
陈秀兰愣了一下:“开会?什么事这么急?”
“统一思想。”祁林说,“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陈秀兰明白了。她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放下账本,走出小店。祁林站在柜台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天很短,太阳早早地就落山了。暮色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秦村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祁林点亮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散开,照亮了柜台,照亮了货架,也照亮了他沉静的脸。
他知道,明天那场会,很重要。
他必须把赵莉莉的身份说清楚,把流言的源头讲明白,把大家的疑虑打消。只有内部团结了,才能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但王铁柱那边……
祁林想起今天早上,王铁柱那双困惑而不安的眼睛。他说他信了,可心里那道坎,真的过去了吗?
祁林不知道。
他只知道,流言就像一根刺,扎进了肉里。拔出来会流血,不拔出来会化脓。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根刺拔出来,哪怕会流血,会疼。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屋外传来风声,呼啸着掠过屋顶,像在诉说着什么。
祁林坐在灯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明天开会要讲的要点。
一条,两条,三条……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