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3章:秦有财的权衡与妥协
祁富贵站在闸门边,看着奔流的水,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脸。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狠厉的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祁林……”他低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恨意,“你等着。断水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他把烟头扔进水流,看着那点红光瞬间被冲走,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村外那片废弃的砖窑走去——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
与此同时,秦有财还坐在村委会院里的枣树下。
石桌上的茶缸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他端起茶缸,想喝一口,又嫌恶地放下。手指在粗糙的缸壁上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院子里空荡荡的,刚才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几处凌乱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枣树叶。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飘向墙角。墙角那堆柴火垛旁,一只芦花母鸡正带着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在刨食,发出“咯咯”的叫声。
秦有财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祁林那张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脸,还在他眼前晃。还有那些话——“考察团”“县里领导”“破坏集体利益”“追究责任”……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确实贪图赵广坤和祁富贵给的好处。
上个月,祁富贵拎着两瓶汾酒、两条红塔山烟来找他,说是赵广坤赵老板的一点心意。酒是好酒,烟是好烟,更重要的是,祁富贵还暗示,等赵老板的“开发计划”在秦村落地,他秦有财作为村支书,少不了“干股”分红。那可不是小数目,够他在县城买两套房子,够他儿子娶媳妇,够他后半辈子舒舒服服。
可是……
可是祁林今天这一出,让他心里发毛。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以前那个闷头干活、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祁林,怎么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句句都戳在要害上?还有那些村民,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今天怎么都跟着祁林起哄?
秦有财端起茶缸,把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让他皱了皱眉。
“考察团……”他喃喃自语。
县乡镇企业局组织的考察团,听说还有地区来的领导。这要是真在秦村出了岔子,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村支书,就是乡里的书记、乡长,恐怕也吃不了兜着走。祁林说得对,断水影响加工厂备战,就是破坏集体利益,就是给秦村抹黑。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可是赵广坤那边……
秦有财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广坤是什么人?县里有名的“能人”,关系网深得很。听说他跟地区里的某个领导是连襟,在县里各个部门都说得上话。这样的人,他秦有财得罪不起。祁富贵不过是赵广坤的一条狗,可打狗还得看主人。
“妈的……”秦有财低声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脚下的黄土被踩得咯吱作响。枣树的影子随着他的移动,在他身上爬来爬去。那只芦花母鸡似乎被他惊动了,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小鸡们匆匆躲到了柴火垛后面。
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要安抚祁林,不能让他在考察团来之前闹事,又要给祁富贵——不,是给赵广坤——一个交代。
秦有财停下脚步,眼睛眯了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下。黄土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路边的粪堆上跳来跳去。远处,加工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那是祁林的人在抓紧时间干活。
秦有财转身回到屋里。
这是一间典型的农村干部办公室兼卧室。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角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已经洗得发白。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还有一张毛主席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霉味。
秦有财在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信纸和一支钢笔。他拧开笔帽,在信纸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得写个条子。
不是给祁林,是给祁富贵。
写什么?怎么写?
秦有财咬着笔杆,陷入了沉思。他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万一这纸条落到别人手里,就是证据。可也不能说得太含糊,祁富贵那个蠢货,脑子不灵光,万一理解错了,又惹出麻烦。
最终,他提笔写道:
“富贵: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闸门已开,供水恢复,不得再生事端。考察团将至,事关全村大局,务必谨慎。一切等考察过后再说。切切。”
写完后,他仔细看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既表明了态度——让祁富贵别再惹事,又留了余地——“等考察过后再说”,暗示赵广坤那边的事,等风头过了再办。至于“事关全村大局”,那是冠冕堂皇的官话,谁也说不出毛病。
秦有财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刘!”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隔壁房间跑出来,这是村委会的文书小刘,平时负责跑腿打杂。
“秦支书,您叫我?”
“把这个,”秦有财把信封递过去,“送到祁富贵家。记住,亲手交给他,别让旁人看见。”
小刘接过信封,看了看秦有财严肃的脸色,点了点头:“明白。”
“快去快回。”
“哎。”
小刘揣好信封,匆匆出了院子。秦有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黄土路的拐弯处,这才松了口气。
他回到枣树下,重新坐下。
现在,该处理祁林那边了。
秦有财端起茶缸,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起身进屋,从暖水瓶里倒了点热水,又坐回石凳上。热水烫嘴,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跟祁林说。
不能太软,太软了显得自己没威信。也不能太硬,太硬了把祁林逼急了,这小子真敢去乡里、县里告状。
得打个哈哈,把这事圆过去。
秦有财打定主意,把茶缸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清了清嗓子,仿佛祁林就站在面前,开始在心里排练要说的话。
“祁林啊,你看,问题不是解决了吗?我让富贵去开闸门了,水马上就来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别动不动就说什么去乡里、县里的,影响不好嘛。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有话好好说……”
他反复琢磨着措辞,直到觉得天衣无缝。
而此刻,在村外那片废弃的砖窑里,祁富贵正蹲在一堆碎砖头上,脸色铁青。
砖窑已经废弃多年,窑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窑洞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墙角结着蜘蛛网,网上粘着几只干瘪的飞虫。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砖块和瓦片,踩上去咯吱作响。
祁富贵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秦有财这个老滑头……”他低声咒骂,“收了老子的东西,关键时刻就怂了!什么狗屁村支书,就是个墙头草!”
他想起刚才在蓄水池边,秦有财派小刘来传话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秦支书说了,让你立刻打开闸门,保证供水。考察团要来了,不能出任何岔子。”
小刘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祁富贵当时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小刘不过是传话的,真正的压力来自秦有财,而秦有财的压力,来自祁林。
“祁林……祁林……”祁富贵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恨意。
就是这个堂弟,这个以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实人,现在居然敢跟他叫板,还敢煽动村民来压他!更可恨的是,秦有财居然妥协了!
祁富贵把烟头狠狠摁在砖头上,火星四溅。
他站起身,在窑洞里烦躁地踱步。碎砖块在他脚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窑洞深处,一只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逃窜,消失在黑暗的角落里。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断水只是第一步,他还有后手。赵广坤赵老板早就交代了,断水只是开胃小菜,让祁林紧张一下,真正的重头戏,在考察当天。
可是……
祁富贵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秦有财今天的表现,让他心里没底。这个老滑头,关键时刻会不会又掉链子?万一考察当天,秦有财又迫于压力,站在祁林那边怎么办?
正想着,窑洞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祁富贵立刻警觉起来,他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冰凉的刀柄贴着他的皮肤。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窑洞口停住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富贵。”
祁富贵松了口气,是“黑皮”。
“黑皮”是赵广坤手下的得力干将,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黑皮”,因为他皮肤黝黑,常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这人话不多,但下手狠,在县里的“道上”有点名气。
祁富贵赶紧迎出去。
窑洞口,“黑皮”站在那里。他确实很黑,黑得像煤炭,只有眼白和牙齿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整个人像融进了窑洞的阴影里。他的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厚,手臂粗壮,站在那里就像一截铁桩。
“黑皮哥。”祁富贵恭敬地叫了一声。
“黑皮”点了点头,走进窑洞。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祁富贵脸上。
“事情办砸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祁富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黑皮哥,这……这不能怪我!是秦有财那个老滑头,关键时刻怂了!祁林那小子煽动了一帮村民去村委会闹,秦有财怕事情闹大,影响他的乌纱帽,就逼着我开闸门……”
“黑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祁富贵说完,他才开口:“坤哥早料到了。”
祁富贵一愣。
“坤哥说,断水只是开胃小菜,让祁林紧张一下,知道有人盯着他。”“黑皮”的声音依然平淡,“秦有财那种人,贪是贪,但更怕丢官。用‘考察团’‘县里领导’压他,他肯定妥协。这不奇怪。”
祁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黑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祁富贵,自己也点上一根。火柴划燃的瞬间,火光映亮了他那张黝黑的脸,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阴冷。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
窑洞里烟雾缭绕,混合着土腥味,呛得人想咳嗽。外面传来风声,吹过窑洞的破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那……那接下来怎么办?”祁富贵终于忍不住问。
“黑皮”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然后散开。
“真正的好戏,在考察当天。”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坤哥已经安排好了。考察团来的时候,加工厂里会出点‘意外’。”
祁富贵眼睛一亮:“什么意外?”
“黑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祁富贵心里一寒。
“不该问的别问。”“黑皮”说,“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给祁富贵。
祁富贵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全是十元的大团结,用橡皮筋捆着。粗略一看,至少有两三百块。在1988年的秦村,这是一笔巨款。
“这是……”祁富贵的声音有些发颤。
“给你找的人准备的。”“黑皮”说,“坤哥交代了,找两个靠得住的,嘴巴严的。考察当天,让他们混进加工厂。具体怎么做,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他们。”
祁富贵紧紧攥着那沓钱,手心出汗,纸包被捏得皱巴巴的。
“黑皮哥,你放心,我一定办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和狠厉,“祁林那小子,这次我要让他彻底完蛋!”
“黑皮”点了点头。
“记住,”“黑皮”盯着祁富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坤哥说了,事成之后,还有重赏。要是办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祁富贵打了个冷颤。
“我明白!我明白!”祁富贵连连点头。
“黑皮”又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找的人,准备好了吗?”他问。
祁富贵阴狠地点头。
“准备好了。一个是村西头的二癞子,游手好闲,给钱什么都敢干。另一个是外村来的,叫三狗,在县里混过,手黑。”
“黑皮”沉吟了一下。
“可靠吗?”
“可靠!我都试探过了,只要钱给够,让他们放火都敢!”
“黑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钱你先拿着,等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记住,这几天安分点,别再去惹祁林。让秦有财也安分点。一切,等考察当天。”
“明白!”
“黑皮”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
“还有,”他回头,看着祁富贵,“秦有财那边,你再去敲打敲打。告诉他,坤哥记着他的好,但要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哼。”
那一声“哼”,让祁富贵脊背发凉。
“我……我这就去!”
“黑皮”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窑洞。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祁富贵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沓钱。纸包的棱角硌得他手心发疼,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他仿佛已经看到,考察当天,加工厂里乱成一团,祁林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仿佛看到,祁林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在领导和考察团面前丢尽脸面。他仿佛看到,赵广坤的“开发计划”顺利推进,而他祁富贵,作为功臣,从此飞黄腾达……
“祁林……”他低声笑着,笑声在空荡荡的窑洞里回荡,阴森森的,“你等着。这次,我要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肉放着。然后整了整衣服,走出窑洞。
外面,天已经有些暗了。
西边的山梁上,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黄土,形成一道道旋转的尘柱。远处的秦村,家家户户开始升起炊烟,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升向天空,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根根燃烧的香。
祁富贵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黄土的干燥和炊烟的呛人味道。
他迈开步子,朝秦村走去。
脚步很稳,很沉。
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狠厉和期待的表情。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闪着幽幽的光。
而此刻,在秦村加工厂里,祁林正站在水龙头前。
清澈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来,冲在水泥池子里,溅起白色的水花。水很凉,带着地下水的清甜气息。王铁柱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哥,水来了!真的来了!”
祁林伸手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他抹了把脸,看着哗哗流淌的水,没有说话。
水是来了。
但危机,真的过去了吗?
他想起祁富贵离开蓄水池时那个阴狠的眼神,想起秦有财那副打哈哈的嘴脸。他知道,断水风波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铁柱,”祁林转身,看着王铁柱,“从今天起,加工厂实行二十四小时值班。你安排人,三班倒,日夜看守。特别是水井、电源、机器设备,重点防护。”
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祁林压低声音,“暗中留意祁富贵和他那些狐朋狗友的动向。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
“林哥,你是担心……”
“我什么都担心。”祁林打断他,“考察团还有四天就到。这四天,不能出任何岔子。”
王铁柱看着祁林严肃的脸色,也感到了压力。
“我这就去安排!”
王铁柱匆匆走了。祁林独自站在水龙头前,听着哗哗的水声,看着水流在池子里打着旋儿,然后顺着排水沟流走。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光斑随着水波晃动,破碎,又重组,像一幅变幻莫测的画。
祁林伸出手,关掉了水龙头。
水流戛然而止。
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水池。
只有远处机器的轰鸣声,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像这个时代的心跳,沉重,有力,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节奏。
祁林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秦村的窑洞里,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像散落在黄土高原上的星星。远处,祁富贵家那几孔砖窑,也亮着灯,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那灯光,在祁林看来,像野兽的眼睛。
冰冷,警惕,充满敌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水池。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一步一步,坚定而沉稳。
还有四天。
四天后,考察团就要来了。
那将是一场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