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2章:祁富贵的“小动作”:断水风波
祁林合上笔记本,那页纸上“倒计时:9天23小时”的墨迹还未干透。他走到加工厂门口,王铁柱正带着两个小伙子在清理围墙根下那堆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碎砖烂瓦,尘土飞扬。陈秀兰已经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怀里紧紧抱着装资料的布包,身影在黄土路上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晃动的黑点,消失在梁峁的拐弯处。风从北边的沟壑吹来,卷起干燥的黄土,扑在脸上有些刺痛。祁林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祁富贵家那几孔显眼的砖窑,窑顶的烟囱正冒出淡淡的炊烟,笔直地升向灰蓝色的天空。
接下来的三天,秦村像一台被拧紧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高速运转。
加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王铁柱带着人把围墙缺口全部修补完毕,又在围墙内侧每隔十米挖了一个浅坑,埋下削尖的木桩——这是他自创的“防攀爬装置”。晾晒棚下,工人们一遍遍演练着从清洗、切片到晾晒的完整流程,祁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苦涩清香,混合着汗水的咸味和黄土的干燥气息。
联合种植户的地块里,人们弯腰在地头,小心翼翼地拔除每一棵杂草,用竹耙把土垄整理得笔直。有人拿着小本子,记录着每一垄黄芪的生长情况——叶片颜色、茎秆高度、土壤湿度。这些数据,是陈秀兰临走前反复交代要准备的。正午的太阳毒辣,汗水滴在黄土上,瞬间就被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祁林几乎没怎么睡觉。
他白天在加工厂盯着每一个环节,晚上就点着煤油灯,在办公室里反复推演考察团可能提出的问题,准备着各种预案。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黄土墙上投下他伏案的巨大黑影。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色的深沉。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倒计时第五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梁上还挂着一抹鱼肚白。祁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猛地从桌上抬起头——昨晚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压着笔记本,脸上印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
“林哥!林哥!”是王铁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
祁林揉了揉发麻的胳膊,起身开门。门外的王铁柱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加工厂的工人,也是一脸焦急。
“怎么了?”祁林的声音有些沙哑。
“水!水出问题了!”王铁柱喘着粗气,“加工厂的水井,出水量突然少了一半!刚才老李头去挑水,说井里的水都快见底了!”
祁林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朝加工厂后院的水井走去。清晨的空气还很凉爽,带着露水的湿气,但祁林却觉得一股燥热从心底升起。水井旁已经围了几个人,正探头朝井里看。井口是用青石砌成的,边缘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祁林走到井边,俯身往下看。
井水确实浅了很多。
平时水面距离井口大概三米,现在目测至少有五米深。井壁上的水痕清晰可见——一道深色的湿痕在距离水面半米高的地方戛然而止,那是水位下降留下的痕迹。井底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井口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
“什么时候发现的?”祁林问。
“就刚才。”一个老工人说,“我早上起来打水做饭,第一桶还正常,第二桶就费劲了。我以为是井绳缠住了,结果一看,水少了!”
祁林直起身,眉头紧锁。
加工厂每天需要大量的水——清洗药材要用,保持环境清洁要用,工人们的生活用水也要用。如果水井出了问题,整个备战计划都会被打乱。更关键的是,考察团来的时候,加工厂必须保持干净整洁,这需要大量的水来清洗地面、设备,甚至厂区道路。
“去村里看看。”祁林说,“看看其他家的水井有没有问题。”
王铁柱带着人去了。祁林留在加工厂,绕着水井走了几圈。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井口边缘的苔藓——湿的,说明井水还在渗出,只是速度慢了。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这几天没有下雨,但也不至于让水井水位下降这么快。秦村的水井大多是从地下含水层取水,除非上游水源出了问题,否则不会突然断流。
半个小时后,王铁柱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
“林哥,不只是咱们这儿。”他喘着粗气说,“我问了七八家,有三家的水井出水量明显少了,有两家干脆就快干了!其中一家是李老栓家,他家就在咱们加工厂上游,平时水井旺得很,今天早上他婆娘去打水,桶都够不着水面了!”
祁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偶然。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可能性——地震?没有。地下水位自然下降?不可能这么快。唯一的解释,是上游水源被人为截断了。
秦村的水源,主要来自两条沟。一条是东沟,水流不大,但常年不断,供着村子东头几十户人家。另一条是北沟,水量更丰沛,在村北头有一个蓄水池,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集体修建的,平时蓄着水,通过一条土渠往下游放水,供着村子西头包括加工厂在内的几十户人家用水。那个蓄水池,平时是由村里派人“照看”的。
而负责“照看”蓄水池的人,是祁富贵。
祁林的眼睛眯了起来。
“铁柱,带几个人,跟我去北沟蓄水池看看。”他说。
“现在?”
“现在。”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山梁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纱。祁林带着王铁柱和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沿着一条蜿蜒的土路朝北沟走去。路两边是陡峭的黄土崖,崖壁上长着稀疏的酸枣树,枝条上挂着细小的露珠。脚下的土路很干燥,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土,粘在裤腿上。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空旷,更显得山沟里的寂静。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北沟到了。
这是一条宽阔的黄土沟壑,沟底平坦,长着茂密的芦苇和杂草。在沟壑的尽头,一道用石块和水泥砌成的水坝横跨沟底,坝体有七八米高,上面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水坝后面,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倒映着周围的山梁和天空。池水很清澈,能看到水底游动的小鱼和摇曳的水草。
但问题出在水坝的闸门上。
那是一个用生铁铸成的方形闸门,嵌在水坝底部,平时通过一个手摇绞盘控制开合。闸门旁边有一条土渠,渠口正对着下游方向。正常情况下,闸门应该开着一道缝,让池水缓缓流入土渠,顺着渠道流向村子。
可现在,闸门紧闭。
铁闸门严丝合缝地嵌在水泥槽里,连一滴水都漏不出来。闸门上的铁锁已经锈迹斑斑,但锁孔里插着一把崭新的铜锁,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光泽。土渠的渠口干涸开裂,渠底积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几根枯草在风中微微颤抖。
王铁柱冲到闸门前,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又抓住绞盘的手柄,使劲转动——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闸门一动不动。
“锁死了!”王铁柱喘着粗气说,“钥匙呢?谁有钥匙?”
一个跟来的小伙子小声说:“钥匙……钥匙在富贵叔手里。这水池平时是他照看的,钥匙一直在他那儿。”
祁林没有说话。
他走到闸门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把铜锁。锁是新的,锁身上还刻着“永固”两个字。锁孔里插着一把黄铜钥匙,但钥匙只插进去一半——显然,锁是从外面锁上的,钥匙还留在锁孔里,但锁芯已经转动,锁死了。
这是故意的。
祁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却像结了一层冰。
“去叫祁富贵。”他说。
“现在?”
“现在。”
王铁柱带着一个小伙子去了。祁林和另外两个人留在蓄水池边。晨风从沟壑里吹过,带着水汽的清凉,但祁林却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团火。他走到水坝边上,俯身看着下面干涸的土渠。渠底有几只蚂蚁在爬行,在干燥的尘土上留下细小的痕迹。远处,秦村的土窑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山坡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王铁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祁富贵。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腕上那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他走得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贯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到蓄水池边,他停下脚步,看了看紧闭的闸门,又看了看祁林,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哟,林子,这么早叫我来干啥?”祁富贵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我这正吃早饭呢,婆娘刚烙的饼,香得很。”
祁林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祁富贵的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还有一丝挑衅。祁林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面。
“闸门为什么关了?”祁林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哦,你说这个啊。”祁富贵拍了拍闸门上的铁锁,“水池需要检修嘛。你看这水坝,修了十几年了,水泥都裂了缝,再不检修,万一垮了咋办?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检修需要关闸门?”
“那当然了。”祁富贵理直气壮地说,“不关闸门怎么检修?水放干了才能看到坝体裂缝嘛。这是为集体负责,为全村人的安全负责。”
“什么时候能修好?”
“这个嘛……”祁富贵拖长了声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得看情况。裂缝多不多,深不深,修补材料够不够……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十天半个月。
祁林心里冷笑。考察团五天后就到,祁富贵说需要十天半个月,这时间卡得可真准。
“加工厂和下游几十户人家没水用,怎么办?”祁林问。
“哎呀,这个我也没办法。”祁富贵摊了摊手,“检修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嘛,暂时克服一下。你们加工厂不是有井吗?用井水嘛。”
“井水快干了。”
“那就少用点。”祁富贵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非常时期,节约用水嘛。咱们黄土高原,水本来就金贵,平时大手大脚的,现在知道紧张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教训的意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王铁柱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富贵叔,你这话就不对了!加工厂现在正备战考察团,清洗药材、保持卫生都需要大量用水!你这时候关闸门,不是故意捣乱吗?”
“捣乱?”祁富贵的脸色一沉,“王铁柱,你说话注意点!我这是为集体负责!你一个小年轻,懂什么?万一水坝垮了,淹了村子,你负得起责任吗?”
“你——”
“铁柱。”祁林抬手制止了王铁柱。
他走到祁富贵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祁富贵比他矮半个头,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晨光照在两人脸上,祁林的脸棱角分明,眼神锐利;祁富贵的脸圆润油腻,眼神闪烁。
“钥匙给我。”祁林说。
“什么钥匙?”
“闸门的钥匙。”
“不行。”祁富贵断然拒绝,“检修期间,闸门不能开。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我的规矩!”祁富贵提高了声音,“这水池是我照看的,我说了算!你要用水,等检修完了再说!”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蓄水池边的风似乎也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远处山梁上的鸟叫声消失了,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王铁柱和另外两个小伙子握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祁富贵。祁富贵却一点也不慌,他抽着烟,嘴角挂着那抹令人厌恶的笑。
祁林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王铁柱说:“走。”
“林哥?”王铁柱愣住了,“就这么走了?水怎么办?”
“先回去。”祁林说,“我有办法。”
他头也不回地朝来路走去,脚步很稳,背影挺直。王铁柱和两个小伙子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祁富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跟我斗?”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嘲讽,“我看你拿什么斗。”
回加工厂的路上,王铁柱一直憋着气。
“林哥,咱们就这么算了?”他忍不住问,“祁富贵明显是故意的!什么检修,全是屁话!他就是想卡咱们的脖子!”
“我知道。”祁林说。
“那咱们——”
“去找秦有财。”
“秦支书?”王铁柱一愣,“找他有用吗?他跟祁富贵穿一条裤子的!”
“正因为穿一条裤子,才要找他。”祁林的声音很冷,“铁柱,你记住,有时候解决问题,不一定要直接面对制造问题的人。你可以找那个能管住他的人,或者,找那个比他更怕事的人。”
王铁柱似懂非懂。
回到加工厂,祁林没有进办公室。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因为缺水而暂时停工的工人。清洗池里堆着还没洗的黄芪,沾着泥土的根茎在阳光下慢慢发蔫。地面上的尘土因为没人洒水,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铁柱,去叫几个人。”祁林说,“要嗓门大的,会说话的。”
“叫谁?”
“李老栓,张二狗,还有村西头那几家水井快干了的人家。”祁林说,“告诉他们,想用水,就跟我走一趟。”
王铁柱去了。
半个小时后,加工厂门口聚集了七八个人。有李老栓这样的老汉,也有张二狗这样的中年汉子,还有两个婆娘——她们家的水井也快干了,正为做饭洗衣发愁。这些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焦急和不满。
祁林走到他们面前。
“各位叔伯婶子。”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咱们村的水,是从北沟蓄水池来的。现在闸门关了,说是要检修。但检修需要关十天半个月,咱们加工厂要备战考察团,你们家里也要用水,等不起。”
“是啊!”李老栓第一个响应,“我家井都快见底了!再没水,我那一窝猪崽子都得渴死!”
“我家也是!”一个婆娘说,“娃他爹早上挑了两桶泥浆水回来,根本没法用!”
人群骚动起来。
祁林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闸门的钥匙在祁富贵手里,他不肯开。”祁林说,“我去找过他,没用。他说这是规矩,他说了算。”
“他算个屁!”张二狗骂道,“一个看水池的,还真把自己当官了!”
“所以,咱们不能找他。”祁林说,“咱们要找能管他的人。”
“谁?”
“秦支书。”祁林说,“他是村支书,是村里的负责人。蓄水池是集体财产,关闸门影响全村用水,这事他必须管。”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犹豫:“秦支书……他跟祁富贵关系好,能管吗?”
“他不管,咱们就让他管。”祁林说,“走,跟我去村委会。”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从加工厂到村委会,要穿过大半个村子。正是上午时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炽烈地照在黄土路上,路面被晒得发烫。祁林走在最前面,步伐坚定。王铁柱跟在他身边,李老栓、张二狗等人跟在后面,七八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路过的村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探头张望。
“这是干啥去?”
“听说北沟水池关了,没水用了,去找秦支书呢。”
“祁林带的头?”
“可不是嘛,加工厂也停水了,他急啊。”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有人站在自家窑洞门口,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放下锄头,跟在了队伍后面;还有人匆匆跑回家,叫自家人出来看。等祁林一行人走到村委会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二三十个人。
村委会是几孔砖窑,比普通村民家的土窑气派得多。窑洞前用青砖铺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枝叶茂密,投下一片阴凉。院门是两扇刷着绿漆的木门,此时虚掩着。
祁林上前,推开院门。
院子里,秦有财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祁林带着一群人涌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缸,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官腔十足的笑容。
“哟,祁林啊,怎么带这么多人来了?”秦有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有事?”
祁林走到他面前。
院子里挤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枣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树影在地上晃动。空气里有茶水的清香,也有汗水的咸味,还有黄土被晒热后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干燥气息。
“秦支书。”祁林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有件事,需要您做主。”
“什么事?说吧。”秦有财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茶,动作慢条斯理。
“北沟蓄水池的闸门,被人关了。”祁林说,“说是要检修,需要十天半个月。但加工厂现在正备战地区来的考察团,清洗药材、保持卫生都需要大量用水。下游还有几十户人家,水井也快干了。没水用,加工厂就得停工,考察团的准备工作就得耽误。”
秦有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放下茶缸,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事啊……我听富贵说了。水池确实需要检修,坝体有裂缝,不安全嘛。检修期间,暂时克服一下,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秦支书。”祁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考察团是地区安排来的,代表的是我们县、我们乡、我们村的形象。五天后就到。现在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断水破坏考察准备,这事您管不管?”
秦有财的脸色变了变。
“祁林,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什么叫一己私利?检修水池是集体决定,是为了全村人的安全!”
“是吗?”祁林盯着他的眼睛,“那为什么检修的时间,刚好卡在考察团来的前几天?为什么早不检修晚不检修,偏偏这个时候检修?秦支书,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李老栓、张二狗等人瞪大了眼睛,王铁柱握紧了拳头。秦有财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祁林没给他机会。
“如果秦支书觉得,蓄水池检修比接待考察团更重要,比咱们村招商引资、脱贫致富更重要,那好。”祁林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我可以现在就去乡里,去县里,请考察团的领导和各级领导亲自来看看,看看我们秦村是怎么‘欢迎’客商的!看看我们村的水池,是不是真的非要在考察团来的前几天检修不可!”
秦有财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当然知道祁富贵关闸门是为了什么——赵广坤打过招呼,要给祁林制造点麻烦。他也收了祁富贵送来的两条“大前门”和一瓶“西凤酒”。但他没想到,祁林会这么直接,这么强硬,而且把问题提到了“破坏考察”“影响县乡形象”的高度。
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考察团是地区外贸局组织的,听说还有港商。如果真因为没水用,导致考察准备不到位,影响了招商引资,乡里、县里追究下来,他一个小小的村支书,根本担不起这个责任。到时候,别说祁富贵送的那点东西,就连他这个支书的位置,恐怕都保不住。
秦有财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看了看祁林——年轻人站在阳光下,脊背挺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退缩。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群——那些村民的眼神里,有焦急,有不满,还有一丝期待。最后,他想起了赵广坤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有祁富贵那副谄媚的嘴脸。
权衡。
利弊。
得失。
几秒钟后,秦有财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这次的笑容有些僵硬。
“祁林啊,你看你,急什么?”他拍了拍祁林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在安抚,“这事我确实不知道具体情况。这样,我马上派人去叫祁富贵,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是检修,那也得抓紧时间,不能耽误大家用水,更不能耽误考察团的准备工作!”
他转身,对院子里一个年轻后生说:“去,把祁富贵叫来!马上!”
年轻后生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秦有财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但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中山装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放下茶缸,掏出手帕擦了擦,动作有些慌乱。
院子里,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祁林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知道,秦有财妥协了。这个老滑头,在“集体利益”(实则是他自己的官位)面前,选择了暂时退让。但这只是第一步。闸门能不能开,什么时候开,还要看祁富贵来之后的表现。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石凳边移到了院墙根。阳光越来越炽烈,院子里的人们开始出汗,有人用袖子擦着额头,有人低声交谈。秦有财坐在石凳上,不停地喝茶,一杯接一杯,但眼神飘忽,不敢看祁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祁富贵来了。
他走得很快,额头上挂着汗珠,脸上的表情有些慌乱。一进院子,看到这么多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秦支书,您找我?”他走到秦有财面前,声音有些发虚。
秦有财放下茶缸,脸色一沉。
“富贵,北沟水池的闸门,是你关的?”
“是……是啊。”祁富贵擦了擦汗,“不是要检修吗?我跟您汇报过的。”
“检修需要关十天半个月?”秦有财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现在加工厂备战考察团,下游几十户人家没水用,你不知道吗?”
“我……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秦有财打断了他,“检修要紧,但也不能影响全村用水!更不能不通知村委会,擅自做主!你现在马上把闸门打开,保证正常供水!检修的事,等考察团走了再说!”
祁富贵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秦有财,又看了看祁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恨。但他不敢违抗秦有财——至少在明面上不敢。
“秦支书,这……这不太合适吧?”他小声说,“坝体真的有裂缝,万一——”
“万一什么?”秦有财瞪了他一眼,“真有裂缝,我会请乡里的水利技术员来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打开闸门,保证供水!听到没有?”
最后四个字,秦有财说得咬牙切齿。
祁富贵咬了咬牙,低下头:“……听到了。”
“那还不快去!”秦有财吼道。
祁富贵转身,灰溜溜地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很快,像逃跑一样。院门外,看热闹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秦有财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向祁林,脸上又堆起那种官腔十足的笑容:“祁林啊,你看,问题解决了。我这就让富贵去开闸门,保证不耽误你们备战考察团。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别动不动就说什么去乡里、县里的,影响不好嘛。”
祁林看着他,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谢谢秦支书。”
“应该的,应该的。”秦有财连连摆手,“都是为了集体嘛。你们加工厂好好准备,给咱们村争光!”
祁林转身,对院子里的人们说:“各位叔伯婶子,都回去吧。水很快就来了。”
人群慢慢散去。
祁林和王铁柱最后走出村委会院子。阳光炽烈地照在黄土路上,路面被晒得发白。远处,祁富贵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正朝北沟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快,但背影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林哥,就这么算了?”王铁柱问,“祁富贵肯定不服气,后面还会使坏。”
“我知道。”祁林说,“但今天,我们赢了这一局。”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阳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铁柱,回去告诉工人们,水来了之后,抓紧时间清洗药材,打扫卫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明白!”
两人朝加工厂走去。身后的村委会院子里,秦有财还坐在枣树下,端着那个已经凉透的茶缸,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算计着什么。
而此刻,在村子的另一头,祁富贵已经走到了北沟蓄水池边。
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把崭新的铜锁。锁芯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抓住绞盘的手柄,用力转动。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铁闸门缓缓升起,一道缝隙,两道缝隙,最后完全打开。
清澈的池水从闸门涌出,哗啦啦地流入干涸的土渠。水流很急,冲起渠底的尘土,混成浑浊的泥浆,但很快,水流就变得清澈,顺着渠道朝下游奔涌而去。
祁富贵站在闸门边,看着奔流的水,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脸。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狠厉的光。
“祁林……”他低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