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7章:赵莉莉的观察与矛盾加剧
县农机公司家属院,三楼。
赵莉莉推开家门时,一股浓烈的烟味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客厅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却吹不散那股沉闷。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一碟花生米只剩残渣,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叔叔赵广坤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夹着半截香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听到开门声,赵广坤睁开眼,眼神浑浊而锐利。他盯着赵莉莉看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沙哑:“回来了?”
“嗯。”赵莉莉应了一声,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确良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兴的波浪卷,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着口红。这是她今天去县文化馆参加一个联谊会时的打扮,本想回来换掉,但此刻也没了心情。
“去哪儿了?”赵广坤又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文化馆,有个活动。”赵莉莉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水有些温,带着铁壶的锈味。
“活动?”赵广坤冷笑一声,“你倒是清闲。”
赵莉莉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没接话。她知道叔叔心情不好时是什么样子,这时候最好别顶嘴。
赵广坤把烟蒂狠狠摁进烟灰缸,火星四溅。他坐直身体,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抖了抖:“你看看这个。”
赵莉莉走过去,接过文件。是县乡镇企业局的一份工作简报,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她快速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其中一段:
“……秦村部分农户自发组织药材种植加工试点,与东江省惠民中成药厂达成初步购销意向,首批订单三千公斤黄芪,价格较本地市场高出百分之四十以上,为探索山区特色农产品外销渠道提供了有益尝试……”
简报的日期是三天前。
赵莉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向叔叔。
赵广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到了?祁林,那个秦村的泥腿子,竟然真让他搞成了。省外订单,还他妈是东江省的!价格高出四成!他凭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不解:“我让人去打听过,那个什么惠民中成药厂,在省里都排得上号!他祁林一个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的土包子,怎么搭上的线?啊?”
赵莉莉捏着简报,纸张边缘有些割手。她想起上次去秦村,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农村青年的祁林。想起他站在土窑前,平静地说“路是人走出来的”。想起他拒绝叔叔“合作”时,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也许……是他运气好?”赵莉莉低声说。
“运气?”赵广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狗屁运气!这世道,哪有什么运气?都是算计!都是关系!他背后肯定有人!那个孙为民?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停下脚步,盯着赵莉莉:“还有这个‘联合’!简报里说‘部分农户自发组织’,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村里拉拢人,搞什么小团体?想跟我对着干?”
赵莉莉抿了抿嘴唇。她想起前几天在县百货大楼遇到的一个秦村嫁出来的媳妇,闲聊时听对方说起,村里最近确实在传祁林的闲话,说他“瞎折腾”“想一口吃成胖子”,但好像也开了个会,有几户人跟着他干了。
“我……听说了一点。”赵莉莉斟酌着词句,“村里好像是有一些说法,说祁林不务正业,搞什么新花样。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赵广坤走到她面前,烟味和酒气更浓了,“你不是对那小子有点‘意思’吗?上次去,没看出点什么?”
赵莉莉的脸颊微微发热。她确实对祁林有些好奇,甚至有些好感。但那更多是一种对“异类”的观察,一种在县城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对另一种截然不同生活的模糊向往。她从未想过要真的和祁林有什么,更没想过要帮叔叔去“摸底”。
“叔叔,我上次去,就是看看情况。祁林那人……挺警惕的,话不多。”赵莉莉说。
“警惕?”赵广坤哼了一声,“那就是心里有鬼!我告诉你,这小子不简单。马建国那个蠢货,当面去压价,结果让人家拿省外订单打了脸,灰溜溜地回来了。现在全县都在传,说国营公司不如一个农民会做生意!马建国丢人丢到家了,连带着我也没面子!”
他越说越气,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空啤酒瓶,作势要摔,又硬生生忍住,重重放回去,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赵广坤重复着自己之前对祁林的评价,语气里满是嘲讽,不知是嘲讽祁林,还是嘲讽自己看走了眼,“三千公斤订单,价格高四成,光是这一笔,他就能赚多少?够他那个破家吃几年了!这还叫小打小闹?”
他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沙发,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阴鸷:“不行,不能让他这么顺当。他这才刚起步,要是真让他做成了,以后还得了?秦村那片地,还有附近几个村的药材、苹果,我早就看好了,不能让他搅和了。”
赵莉莉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份简报。她能感觉到叔叔的愤怒和焦虑,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松。
是的,轻松。
叔叔的计划受阻了。那个想要低价吞并秦村土地和资源,然后转手倒卖或者搞什么“开发”的计划,因为祁林的意外崛起,出现了变数。赵莉莉知道叔叔的手段,知道那些所谓的“合作”背后是什么。她虽然享受着叔叔带来的物质生活,但对那些事情,始终有种本能的不适和隐隐的恐惧。
现在,有人站出来,挡住了叔叔的路。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那个人看起来势单力薄。
而且,那个人是祁林。一个在那种环境下,还能找到出路,还能拿到省外订单的人。赵莉莉心里,除了那丝轻松,还泛起了一丝佩服,甚至是一丝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仅仅靠运气吗?还是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莉莉。”赵广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莉莉抬起头。
赵广坤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命令和不容置疑:“你再去一趟秦村。”
赵莉莉的心猛地一沉。
“我?”她下意识想拒绝,“叔叔,我上次去,已经引起他警惕了。再去,他肯定更防备……”
“防备才好。”赵广坤打断她,“防备,说明他心虚,说明他那个‘联合’有问题,说明他怕人知道底细。你不是对那小子有点‘意思’吗?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去接近他,摸摸底。”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知道,他那个‘联合’到底搞成了什么样?有多少户人跟着他?他们怎么分工?钱怎么算?还有,最关键的是——”
赵广坤的眼睛眯起来,像毒蛇盯住猎物:“港商的消息,他到底知道多少?从哪儿知道的?是不是孙为民那个老东西透给他的?”
赵莉莉愣住了:“港商?”
“对,港商。”赵广坤弹了弹烟灰,“我收到风声,地区外贸局最近在接触一个香港的药材商,有意向在咱们这边投资建厂,或者搞长期采购。这可是块大肥肉!祁林突然搞什么高标准药材,还打通了省外渠道,时间点这么巧,我怀疑他是不是也听到了风声,想提前布局,抢在所有人前面!”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脸色更加难看:“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小子就不仅仅是运气好了。他是有备而来,野心不小!必须搞清楚!”
赵莉莉听着,心里乱成一团。港商?投资建厂?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了,但听起来就代表着巨大的利益和更复杂的斗争。祁林……他真的在谋划这些吗?
“叔叔,我……我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去了也问不出什么。”赵莉莉试图推脱,“而且,我以什么理由去呢?平白无故的……”
“理由?”赵广坤冷笑,“你不是在文化馆工作吗?就说……就说去采风!收集农村改革开放的新人新事,准备写报道!对,就这么说!你不是喜欢写写画画吗?这个理由正合适!”
他站起来,走到赵莉莉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莉莉,叔叔平时对你怎么样?供你吃穿,给你安排工作,让你在县城过得体体面面。现在叔叔需要你帮个小忙,你不会推三阻四吧?”
他的语气带着亲昵,但眼神里却是不容拒绝的压力。
赵莉莉看着叔叔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角深刻的皱纹,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混合着贪婪、焦虑和掌控欲的光芒。她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漂亮的衣服,想起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想起文化馆那份清闲又体面的工作。这些都是叔叔给的。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拒绝的念头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塑料凉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尘。
“……好,我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就对了。”赵广坤满意地笑了,收回手,“明天就去。打扮得漂亮点,那小子虽然是个泥腿子,但也是男人。男人嘛,对漂亮姑娘总是容易放松警惕。”
他走回茶几边,拿起酒瓶,发现是空的,烦躁地扔到一边:“打听清楚了,尽快回来告诉我。记住,重点是港商的消息,还有他那个‘联合’的虚实。必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点‘暗示’,就说叔叔我,其实还是很欣赏他的,之前可能是有点误会。如果他识相,愿意合作,以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以后还有更大的好处。”
赵莉莉的心更沉了。她明白“暗示”是什么意思。叔叔这是想软硬兼施,既打探情报,又试图拉拢分化。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嗯,去吧,早点休息。”赵广坤挥挥手,重新坐回沙发,又点了一支烟,陷入沉思。
赵莉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烟味和压抑。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寂静。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夏末的微凉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和发梢。她看着楼下昏暗的路灯,看着远处县城的零星灯火。
秦村……祁林……
她想起上次去时,那条颠簸的黄土路,那些低矮的土窑,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和牲口气味。想起祁林家那个简陋却干净的院子,想起他母亲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
也想起祁林那双眼睛。沉静,坚定,深处似乎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明天,她又要去那里了。带着任务,带着欺骗,去接近那个或许正在为改变命运而奋力挣扎的年轻人。
心里那丝佩服和好奇,此刻被一种复杂的愧疚和不安所取代。她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纯,知道可能会给祁林带来麻烦,甚至危险。
但她能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依附于叔叔生存的侄女,一个在县城这个小小世界里,看似光鲜,实则身不由己的普通女人。
夜风吹动了窗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赵莉莉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凉,才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灯光下,她的眼睛有些迷茫,嘴唇上的口红显得格外鲜艳。
她拿起卸妆棉,慢慢擦去脸上的粉底和口红。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素净,也渐渐变得陌生。
明天,她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祁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