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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祁林赴地区:再见孙为民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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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9.3万字

第208章 祁林赴地区:再见孙为民

书名: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字数:8.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27:19

# 第208章:祁林赴地区:再见孙为民

班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地区汽车站。

祁林从车上下来时,腿脚有些发麻。他在硬座上坐了整整一夜,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鸡鸭粪便的气味,车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油腻的水汽。下车后,冷冽的晨风迎面吹来,让他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许多。

车站广场上灯光昏黄,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起炉灶,煤球炉里冒出呛人的白烟。祁林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那份手写的发展方案、几份关键协议复印件,还有陈秀兰昨晚塞给他的两个冷馍。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凌晨五点二十分。

孙为民的办公室在地区行署大院,现在去太早。祁林在广场边找了个石墩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冷馍,就着车站公厕水龙头接来的凉水,慢慢地啃着。馍又干又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天需要体力,更需要清醒的头脑。

天渐渐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的山峦后透出来,将车站广场上那些低矮的建筑轮廓勾勒出来。祁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朝着行署大院的方向走去。

地区行署大院位于老城区的中心,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围成的院落,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祁林走到门口时,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的门卫从传达室探出头来。

“干啥的?”

“同志,我找乡镇企业局的孙为民副局长。”祁林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那是他离开秦村前,让村会计临时给开的,盖着秦村村委会的红章。

门卫接过介绍信,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抬头打量祁林:“预约了吗?”

“没有。”祁林实话实说,“我是从秦村来的,有急事。”

“孙局长很忙。”门卫把介绍信递还给他,“没预约不能进。”

祁林没有接:“同志,麻烦您通融一下。我真的有很紧急的事情,关系到我们一个企业的生死。”

门卫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老李,谁啊?”

祁林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院子里走出来,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杯。门卫转过身:“王秘书,这人要找孙局长,没预约。”

王秘书走到门口,目光在祁林身上扫了一遍:“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秦村陇原实业的负责人,祁林。”祁林再次递上介绍信,“有紧急情况要向孙局长汇报。”

“陇原实业……”王秘书接过介绍信,沉吟片刻,“我好像听孙局长提起过。你等等。”

他转身走进传达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祁林站在门外,能听见电话接通后王秘书压低的声音:“孙局长,门口有个叫祁林的,说是秦村陇原实业的,说有急事找您……对,现在就在门口……好,好。”

挂断电话,王秘书走出来:“孙局长让你进去。跟我来。”

祁林心里一松,跟着王秘书走进大院。

院子里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两侧是整齐的平房,每间房门上都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计划委员会、农业局、财政局……王秘书带着祁林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一排平房前,在一扇挂着“乡镇企业局副局长”牌子的门前停下。

“孙局长在里面。”王秘书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孙为民的声音。

王秘书推开门,侧身让祁林进去,自己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祁林走进办公室。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六平米,靠墙摆着两个文件柜,一张深褐色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报纸。孙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听见脚步声,孙为民抬起头。

祁林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微微一震——孙为民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前世他认识孙为民时,已经是九十年代中期,那时的孙为民刚刚调任地区专员,意气风发。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孙为民,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鬓角也夹杂着几缕白发。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孙局长。”祁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夜没怎么说话,加上紧张。

孙为民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祁林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

“喝水吗?”孙为民问。

“不用了,谢谢孙局长。”

孙为民点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说说吧,什么急事?”

祁林深吸一口气。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份发展方案,还有几份协议的复印件,双手放在桌上:“孙局长,我们企业遇到大麻烦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祁林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言,讲述了赵广坤如何通过不正当手段,联合县医药公司、供销社等单位,单方面撕毁协议,全面封堵陇原实业的销售渠道。他出示了那份被单方面终止的药材收购协议复印件,上面有县医药公司的公章和负责人的签字;他讲述了赵广坤通过关系施压,让原本有意向的几家外地采购单位突然变卦;他提到了企业目前的资金状况——账上只剩下不到三千块钱,而马上要支付工人工资、要购买秋季施肥的化肥、要准备药材的加工和储存……

“最关键的是,”祁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赵广坤的目的不是商业竞争,是要彻底掐死我们。他通过县里的关系,给所有可能与我们合作的单位都打了招呼。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的药材品质再好、价格再优惠,也没有人敢收。”

孙为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祁林注意到,孙为民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关节有些发白。

等祁林说完,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旋转、上升、下落。办公室里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远处院子里传来的隐约人声。

孙为民拿起那份被终止的协议复印件,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放下复印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赵广坤……”孙为民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这个人我听说过。县里一个‘能人’,关系网铺得很开。”

祁林没有说话,等着孙为民的下文。

孙为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祁林:“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除了这份协议。”

“有。”祁林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是我记录的几次通话。八月十号,市药材公司的王科长在电话里明确说,上面有人打招呼,不能收我们的货。八月十二号,邻县供销社的李主任本来已经谈好价格,突然变卦,说‘有人不让’。还有……”

“够了。”孙为民抬起手,打断了他。

孙为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祁林。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很直。祁林看见他肩膀的线条绷紧了,那是压抑着怒气的表现。

果然,几秒钟后,孙为民转过身,脸色铁青。

“下作!”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堂堂正正的商业竞争搞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是要干什么?要把刚刚有点起色的乡镇企业都掐死在摇篮里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

祁林能感觉到孙为民的愤怒——那不是表演,是真实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怒火。这种怒火,祁林在前世见过。那是九十年代中期,孙为民在整顿地区乡镇企业环境时,面对那些利用权力寻租、打压民营企业的“官商”时,所表现出来的同样的愤怒。

“孙局长,”祁林轻声说,“我们现在的情况很危险。资金链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内打不开销路,企业就得停产,工人得解散,前期投入的几万块钱全得打水漂。这还不算,赵广坤下一步肯定会趁机低价收购我们的药材地和加工厂……”

“我知道。”孙为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用力按着桌面,指节泛白,“但问题是,正规渠道被他们用这种恶意协议卡死了。短时间内,很难通过行政手段强行解除。”

他抬起头,看着祁林:“除非你能证明这份协议违法,或者赵广坤的行为构成了不正当竞争。但取证需要时间,走程序更需要时间。你们等得起吗?”

祁林沉默。

等不起。

半个月,已经是极限。

“所以,”孙为民继续说,“走正规渠道解套,来不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祁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那方光斑已经从地面爬上了墙壁,照在文件柜的玻璃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难道重生一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和经验,还是斗不过赵广坤这种地头蛇?

难道陈秀兰在秦村拼命打电话、发电报,王铁柱日夜守着药材地,所有的努力都要白费?

不。

祁林抬起头,目光坚定:“孙局长,一定还有别的路。”

孙为民看着祁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光。

“祁林,”孙为民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看好你吗?”

祁林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苹果种得好,也不是因为你的药材试验田有前景。”孙为民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走回来放在祁林面前,“是因为这个。”

祁林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地区乡镇企业局内部的工作简报,日期是今年五月份。简报的第二版,有一篇题为《秦村陇原实业发展模式初探》的文章,作者署名是孙为民。

祁林快速浏览了一遍文章内容。

文章里详细分析了陇原实业从苹果种植到药材试验,再到尝试深加工和合作社模式的发展路径。孙为民在文章里写道:“这种以本地资源为基础,以市场为导向,逐步延伸产业链的模式,代表了乡镇企业发展的一种新思路……更重要的是,企业负责人祁林展现出的,不是小农经济下的保守思维,而是具有前瞻性的商业眼光和敢闯敢试的开拓精神……”

祁林抬起头,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孙为民竟然这么早就关注到了他,还专门写了文章。

“这篇文章我写了,但没公开发。”孙为民说,“因为我知道,树大招风。你发展得太快,肯定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但我没想到,赵广坤的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狠。”

他重新坐下,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不过,”孙为民话锋一转,“既然他们用这种下作手段,那我们也不用按常理出牌。”

祁林精神一振:“孙局长的意思是?”

孙为民思考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敲击声很有节奏,像在思考,又像在权衡。

“正规渠道被卡死,我们就找新渠道。”孙为民说,“行政手段来不及,我们就用市场手段破局。”

他看向祁林:“你刚才说,你们的黄芪品质很好?”

“是。”祁林点头,“我们选的是本地最好的品种,种植过程中严格控制,不用高毒农药,采收时间也严格按照药典要求。去年送检的样品,有效成分含量比国家标准高出百分之十五。”

“加工水平呢?”

“目前还是传统的晾晒和切片,但我们已经订购了一套简单的清洗和分选设备,下个月就能安装。”

孙为民点点头,又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祁林一愣:“现在?”

“就现在。”孙为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小王,备车。对,现在就走。”

挂断电话,孙为民走到衣架前,取下挂在上面的一件灰色外套穿上。他一边扣扣子,一边对祁林说:“第一个,是地区外贸局刚成立的一个科室负责人,姓李。外贸局今年刚把中药材出口业务从土畜产公司分出来,单独成立了一个科室,专门负责中药材的出口资质审核和渠道对接。”

祁林的眼睛亮了。

外贸!

出口!

这完全跳出了赵广坤在省内设置的封锁线!

“第二个,”孙为民继续说,“是地区医药公司的老经理,姓周,退休返聘的。他在医药系统干了一辈子,人脉很广,对药材质量要求极高,但为人正直。如果他能认可你们的药材品质,或许能通过他的关系,绕过县医药公司,直接对接省里甚至外省的一些单位。”

祁林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跟着孙为民走出办公室时,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院子里停着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孙为民拉开后车门,示意祁林上车,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座。

“去外贸局。”孙为民对司机说。

吉普车驶出行署大院,拐上街道。

八月底的地区街道,两旁的法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祁林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兴奋。

孙为民坐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祁林,待会儿见到李科长,你要把你们药材的优势说清楚。特别是品质控制这一块,外贸出口对农残、重金属含量这些指标要求很严。”

“我明白。”祁林说。

“还有,”孙为民顿了顿,“不要提赵广坤的事。就说你们想开拓出口市场,想了解相关政策和资质要求。李科长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业务能力很强,但不喜欢牵扯进地方上的纷争。”

“好。”

吉普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右转,驶入一条更宽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建筑明显新一些,大多是三四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外贸局的牌子挂在一栋五层楼房的门口,楼体是灰色的水泥墙面,窗户是绿色的木框玻璃窗。

车在楼前停下。

孙为民和祁林下车,走进大楼。

一楼大厅很空旷,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正对着大门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下面摆着几盆绿植。左侧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各个科室的楼层分布。

“中药材出口科在四楼。”孙为民看了一眼木牌,走向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刷着绿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嗡嗡作响。祁林跟在孙为民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孙为民不抽烟,这应该是办公室里其他人抽烟留下的。

四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都挂着牌子:综合科、业务一科、业务二科……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门上挂着“中药材出口科”的牌子。

门虚掩着。

孙为民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孙为民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窗摆着两张对放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资料。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孙为民,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孙局长?您怎么来了?”

“李科长,打扰了。”孙为民笑着走过去,和对方握了握手,“带个朋友来,咨询点业务。”

李科长看向祁林,目光里带着审视。

祁林上前一步,伸出手:“李科长您好,我是秦村陇原实业的祁林。”

“陇原实业?”李科长和祁林握了握手,手很有力,“我好像听说过。坐,坐。”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李科长从隔壁办公室借了一把。三人坐下后,李科长给孙为民和祁林各倒了一杯水。水是白开水,装在印着“外贸局”字样的白色搪瓷杯里,杯口有一圈褐色的茶渍。

“李科长,”孙为民开门见山,“小祁他们企业主要做中药材,黄芪、党参这些。品质很不错,想了解一下出口方面的政策和要求。”

李科长推了推眼镜,看向祁林:“你们以前做过出口吗?”

“没有。”祁林如实回答,“我们主要是供应省内和周边省份。但听说中药材出口市场前景很好,所以想尝试一下。”

李科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祁林:“这是今年刚修订的中药材出口管理暂行办法,你们可以先看看。”

祁林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文件是打印的,油墨味很重。内容主要是关于中药材出口的资质要求、检验标准、报关流程等。祁林注意到,对黄芪这类大宗药材,出口要求确实很严格:重金属含量不能超过百万分之零点五,农残必须符合进口国标准,水分、灰分、有效成分含量都有明确指标……

“看完有什么感受?”李科长问。

祁林放下文件,抬起头:“要求很高,但我们的药材能达到。”

“哦?”李科长挑了挑眉,“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事实。”祁林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片切好的黄芪片。他把布袋推到李科长面前:“这是我们今年采收的样品,李科长可以看看。”

李科长接过布袋,从里面取出一片黄芪,凑到眼前仔细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街道上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李科长手中的黄芪片上。那黄芪片切得很均匀,厚度大约两毫米,断面呈淡黄色,有明显的菊花心纹理,质地坚实,闻起来有淡淡的豆腥味。

李科长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黄芪片,看向祁林:“切片工艺不错。是自己切的?”

“是。”祁林说,“我们请了有经验的老药工指导,切片厚度、干燥温度都严格控制。”

“有效成分含量测过吗?”

“测过。去年送省药检所检测,黄芪甲苷含量百分之零点一二,比药典标准高出百分之二十。”

李科长点点头,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把黄芪片放回布袋,推还给祁林:“品质确实不错。但出口和国内销售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走回来放在桌上:“这是香港和东南亚几个主要进口地区的中药材标准。你们看看,光是农残这一项,就有十七种禁用农药,三十八种限量农药。而且每个地区的标准还不一样。”

祁林翻开册子。

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全是英文和繁体中文。他快速浏览了几页,心里有了数。

“李科长,”祁林合上册子,“如果我们能确保药材完全符合这些标准,出口流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从申请资质到第一批货发出去,最快也要三个月。”李科长说,“这还不包括你们需要进行的基地认证、加工厂改造、建立质量追溯体系等等。而且,前期投入很大,检测费、认证费、样品邮寄费,加起来至少得几千块钱。”

他看向祁林,目光很直接:“你们企业规模多大?资金能跟上吗?”

祁林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资金确实紧张。但如果我们不做出口,可能连生存都成问题。”

李科长愣了一下。

孙为民适时开口:“李科长,小祁他们企业遇到点困难。县里有些人在搞不正当竞争,把他们的国内销售渠道全堵死了。所以,他们才想到走出口这条路。”

李科长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细节。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了李科长的办公桌上。桌面上有一盆文竹,翠绿的枝叶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嫩。文竹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很干净,没有烟蒂。

祁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能感觉到,李科长在思考,在权衡。

终于,李科长开口了:“孙局长,祁林同志,我这么说吧。从业务角度,你们药材的品质确实有出口的潜力。但问题是,出口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耐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就算一切顺利,三个月后第一批货能出去,也解不了你们眼前的燃眉之急。”

祁林的心沉了一下。

但李科长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指条路。”

祁林精神一振:“请李科长指点。”

李科长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是一份会议纪要:“下个月初,省外贸厅要组织一个‘中药材出口企业座谈会’,地点在兰州。参会的主要是省内已经有出口资质或者正在申请资质的企业,还有几个香港和新加坡的采购商代表。”

他把会议纪要推到祁林面前:“我可以帮你们争取一个参会名额。到时候,你们可以直接和采购商接触,如果对方对你们的样品感兴趣,可能会先下一些小批量的试订单。试订单虽然量不大,但价格比国内高,而且付款及时。更重要的是——”

李科长看着祁林,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能拿到海外采购商的订单,你们就有了和县里那些人谈判的筹码。毕竟,出口创汇是政治任务,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

祁林的眼睛亮了。

孙为民也笑了:“李科长,这个主意好!”

李科长摆摆手:“先别高兴太早。参会名额我可以帮忙争取,但你们得拿出像样的样品,还得准备一份详细的介绍材料。另外,参会费用得自理,住宿、交通、样品邮寄,加起来也得几百块钱。”

“钱不是问题。”祁林立刻说,“只要能参会,我们一定把最好的样品带过去。”

李科长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你们回去后,抓紧时间准备样品和材料,准备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你们具体的参会时间和地点。”

祁林双手接过便签纸,像接过一份珍贵的礼物。

“谢谢李科长!”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不用谢我。”李科长站起身,和祁林握了握手,“我也是做分内的工作。如果你们真能把中药材出口做起来,对地区的外贸工作也是贡献。”

孙为民也站起身:“李科长,那就不多打扰了。改天请你吃饭。”

“孙局长客气了。”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孙为民和祁林告辞离开。

走出外贸局大楼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阳光很烈,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祁林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气,还有远处工地传来的水泥和钢筋的气味。

但这些气味,此刻闻起来都那么鲜活,那么充满希望。

孙为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有思路了吗?”

祁林转过头,看着孙为民,用力点头:“有了!出口这条路,一定要走通!”

孙为民笑了:“走,去见第二个人。周经理那边,说不定还能给你带来更多惊喜。”

两人走下台阶,朝着吉普车走去。

祁林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艰难,依然充满未知。

但他更知道,他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光,已经从这道口子里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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