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7章:陈秀兰的行动:电话与电报攻势
陈秀兰送走祁林后,没有回办公室。她直接走向村口的代销店——那里有全村唯一一部可以打长途的电话。太阳升得很高了,晒得土路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代销店门口坐着几个闲汉,看见她,眼神有些异样。陈秀兰没理会,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里很暗,混合着烟味、汗味和劣质糖果的味道。柜台后面,店主老张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秀兰?要打电话?”
“嗯。”陈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电话号码和单位名称。她的手指有些抖,但声音很稳:“张叔,我要打长途。很多个。”
老张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她:“这……这得不少钱啊。”
“我知道。”陈秀兰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叠钱,都是零票,最大面值十块。她数了数,抽出三张十块的放在柜台上:“先押三十块,不够我再补。”
老张接过钱,手指在票面上捻了捻,确认是真钞。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拿出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电话机很旧,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木头。电话线是黑色的橡胶线,从墙上一个破洞里穿出去,连到外面的电线杆上。
“打哪儿?”老张问。
陈秀兰指着纸上第一个号码:“西安,药材公司采购科。”
老张拿起听筒,开始摇动电话侧面的手柄。手柄转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摇了几圈后,他对着话筒喊:“喂!总机!给我接西安长途!”
听筒里传来模糊的电流声和接线员的声音。老张重复了一遍号码,然后挂上听筒,对陈秀兰说:“等着,接通了我喊你。”
陈秀兰点点头,走到窗边。窗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透过模糊的玻璃,她看见外面那几个闲汉还在朝店里张望,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她能猜到他们在议论什么——祁林刚走,她就来打长途,肯定是厂里出事了。
她不在乎。
等了大约十分钟,电话铃响了。老张接起来,听了几句,朝陈秀兰招手:“通了!”
陈秀兰快步走过去,从老张手里接过听筒。听筒很沉,握在手里冰凉。她把听筒贴到耳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已经调整到最专业的状态:
“喂,您好,是西安药材公司采购科吗?我是甘肃秦村陇原实业的陈秀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啥事?”
“我们公司主要经营黄芪、党参等中药材,品质优良,想问问贵公司有没有采购意向……”
“黄芪?”男人打断她,“我们有自己的供货渠道,不要了。”
“我们的黄芪是黄土高原原产,药效成分比普通产区高出百分之十五以上,我可以提供检测报告……”
“说了不要就不要!”男人的声音不耐烦了,“我们跟山西那边合作十几年了,稳定得很,不换!”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陈秀兰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愣了两秒。然后,她轻轻放下听筒,在纸上第一个号码旁边画了个叉。
“没成?”老张问。
“嗯。”陈秀兰声音平静,“下一个,兰州制药厂。”
老张又开始摇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兰州制药厂原料科。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声音很温和,但态度同样坚决:“同志,我们厂有固定的药材基地,都是签了长期合同的,暂时不考虑新供应商。”
“我们可以先提供样品,您看看品质……”
“样品我们也不收,厂里有规定,不收来历不明的样品。”女同志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小姑娘,你是哪个单位的?”
“秦村陇原实业。”
“秦村……没听说过。你们是乡镇企业吧?”
“是。”
“那就更不行了。”女同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我们这种国营大厂,采购都要走正规程序,得是国营药材公司或者大型药材基地。你们这种乡镇企业……连资质都没有吧?”
陈秀兰咬了咬嘴唇:“我们有营业执照,有卫生许可证……”
“那也不行。”女同志说,“不好意思,帮不了你。”
电话又挂了。
陈秀兰在纸上画了第二个叉。
第三个电话,打给成都一家药材贸易公司。这次接电话的人态度好一些,听她介绍完,问了几句产地、产量、价格。陈秀兰一一回答,声音里带着希望。
“听起来还不错。”对方说,“不过我们公司在四川,你们在甘肃,运输成本太高了。而且……秦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药材品质能保证吗?”
“绝对能保证!”陈秀兰急切地说,“我们可以先寄样品,您检验合格了再谈!”
“寄样品……”对方犹豫了一下,“行吧,你寄点过来看看。地址我报给你……”
陈秀兰赶紧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您说!”
对方报了个地址,陈秀兰飞快地记下。挂电话前,对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小姑娘,我得提醒你,就算样品合格,我们公司采购量也不大,而且价格肯定要比市场价低一点,毕竟你们是新供应商,我们要承担风险。”
“我明白!”陈秀兰说,“谢谢您!”
挂断电话,她在第三个号码旁边画了个圈,写上“可寄样品”四个字。
这是第一个突破口。
老张看着她:“成了?”
“算是有点希望。”陈秀兰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张叔,继续打。”
从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陈秀兰在代销店里打了十三个长途电话。十三个电话里,有八个直接拒绝,三个让她寄样品看看,两个说“考虑考虑”。她手里的纸已经写满了标记,叉多圈少,像一张惨烈的战报。
中午十二点半,代销店里的挂钟敲响。老张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秀兰,歇会儿吧?吃点东西?”
陈秀兰这才感觉到饿。她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喉咙干得发疼,胃里空荡荡的。
“好。”她说,“我回去拿点东西,下午再来。”
走出代销店,外面的阳光更烈了,照得人睁不开眼。那几个闲汉已经散了,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陈秀兰眯着眼睛,沿着土路往加工厂走。脚步有些发软,踩在滚烫的土上,能感觉到热气从鞋底往上窜。
回到加工厂办公室,王铁柱正蹲在门口啃馍。看见她,他站起来:“秀兰姐,咋样?”
陈秀兰摇摇头,走进办公室,从暖瓶里倒了一碗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她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碗。
“打了十三个电话,三个让寄样品,两个说考虑。”她声音沙哑,“其他都拒了。”
王铁柱皱起眉头:“这么难?”
“难。”陈秀兰放下碗,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着一沓名片和纸条,都是之前祁林外出跑业务时收集的。她把这些名片一张张摊在桌上,像在整理一副扑克牌。
“这些是之前联系过、但没谈成的。”陈秀兰说,“下午我继续打。铁柱,你帮我个忙。”
“你说。”
“去邮电局,帮我发电报。”陈秀兰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这些单位没有电话,或者电话打不通,只能发电报。电报按字算钱,你看着写,尽量精简,但要把意思说清楚——秦村陇原实业供应优质黄芪党参,可寄样品,价格优惠。”
王铁柱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这么多?”
“二十七个。”陈秀兰说,“钱我这儿有,你先垫上,回来我给你。”
“钱不是问题。”王铁柱说,“问题是……这能有用吗?”
陈秀兰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不知道。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王铁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陈秀兰叫住他:“铁柱。”
“嗯?”
“小心点。”陈秀兰说,“别让人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王铁柱咧嘴一笑:“放心,我机灵着呢。”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秀兰重新坐下来,看着桌上摊开的名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印刷粗糙的纸片上,能看见上面模糊的字迹和油墨的痕迹。她拿起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武汉中药材批发市场 刘经理”。她记得这张名片,是去年祁林去武汉参加一个展销会时拿回来的,当时对方说“有机会合作”,但后来再联系,就石沉大海了。
她拿起电话——办公室这部电话只能打乡内,打不了长途。但她还是拨通了乡总机。
“喂,总机吗?帮我接乡邮电局。”
电话接通后,她问:“请问发电报到武汉,多少钱一个字?”
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报了个价。陈秀兰在心里算了算,发一封简短的电报,大概要一块多钱。二十多封,就是三十多块。再加上长途电话费,今天一天的花销,已经超过五十块了。
五十块,够一个普通农户全家两个月的生活费。
她咬了咬牙,从抽屉里拿出账本。账本上记录着企业最近的开支和收入——收入栏已经空了半个月,支出栏却密密麻麻。药材地的肥料钱、工人的工资、加工厂的建设材料钱……每一笔都在提醒她,企业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
祁林走时留下的那点现金,最多还能撑十天。
十天。
陈秀兰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张武汉的名片。她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小刘!”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跑过来:“陈姐,啥事?”
“你去趟代销店,跟张叔说,我下午还要打电话,让他把电话准备好。”
“好嘞!”
小刘跑走了。陈秀兰回到桌前,开始整理要寄的样品。她从柜子里取出几个小布袋,每个布袋里装一小把黄芪切片、一小把党参段。黄芪切片是淡黄色的,边缘整齐,能闻到淡淡的药香。党参段是灰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环纹,摸上去干燥而坚实。
她把这些小布袋一一封好,贴上标签,写上地址。动作很仔细,每一个结都打得结实,每一个标签都贴得端正。
下午两点,陈秀兰再次走进代销店。
老张看见她,叹了口气:“又来啦?”
“嗯。”陈秀兰把一张新的名单放在柜台上,“张叔,麻烦您了。”
老张摇摇头,没说什么,开始摇电话。
下午的电话比上午更难打。很多单位午休时间没人接,接通了的,要么负责人不在,要么一听是乡镇企业就直接挂断。陈秀兰的声音从最初的清亮,渐渐变得沙哑,但她依然保持着那种专业而诚恳的语气,一遍遍介绍产品,一遍遍争取机会。
打到第四个电话时,她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电话是打给郑州一家药厂的,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同志,听她介绍完,说:“你等等,我问问我们科长。”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陈秀兰重复了一遍自我介绍。
对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秦村?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个叫祁林的?”
陈秀兰心里一紧:“是,祁林是我们经理。”
“哦……”对方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祁经理最近怎么样?”
“他……挺好的。”陈秀兰谨慎地回答,“您认识他?”
“认识,当然认识。”对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去年在郑州的药材交易会上见过,小伙子挺能说,说要搞什么‘黄土高原特色药材基地’,还说要跟我们厂合作。我当时就说,你们那种小地方,能种出什么好药材?他不信,非要寄样品。结果呢?样品寄来了,检测结果一出来,药效成分连国家标准的一半都不到!”
陈秀兰愣住了。
“怎么,他没跟你说?”对方继续说,“也是,这种丢人的事,谁好意思说?小姑娘,我劝你一句,别跟着他瞎折腾了。你们那种地方,土质不行,气候不行,种出来的药材就是次品,卖不出去的!”
陈秀兰握着听筒,手指关节发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热的,是羞愤。
但她没有挂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平稳:“同志,您说的那是去年的事。今年我们改良了种植技术,引进了新品种,药材品质已经大幅提升。如果您愿意,我可以重新寄样品给您检验。”
“算了吧。”对方说,“我没那个闲工夫。再说了,就算品质上去了,你们那种小乡镇企业,能保证稳定供应吗?能保证按时交货吗?能保证运输途中不受潮不发霉吗?问题多着呢!”
“我们都能保证。”陈秀兰说,“我们可以签合同,如果违约,我们承担全部责任。”
“合同?”对方嗤笑一声,“你们那种乡镇企业,签了合同又怎样?真出了事,你们赔得起吗?行了行了,别浪费我时间了,我们厂很忙的。”
“嘟嘟嘟——”
电话又挂了。
陈秀兰放下听筒,手在微微发抖。她看着纸上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号码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叉的线条很深,几乎划破了纸。
老张看着她:“秀兰,歇会儿吧?你脸色不好。”
陈秀兰摇摇头:“继续。”
下午四点,王铁柱回来了。他满头大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拿着几张邮电局的回执单。
“秀兰姐,电报都发了。”他把回执单放在柜台上,“二十七封,花了三十四块八毛钱。”
陈秀兰接过回执单,一张张看过去。每一张上都写着收报地址、字数、费用。最远的一封发到广州,最近的一封发到银川。三十四块八毛钱,换来了二十七封可能石沉大海的电报。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王铁柱看着她疲惫的脸,犹豫了一下:“秀兰姐,要不……明天再打?你今天打太多了,嗓子都哑了。”
陈秀兰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阳光变成了橘红色,照在代销店对面的土墙上,墙上贴着的旧年画在光影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再打最后一个。”她说。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北京一家国营药材公司。这是名单上分量最重的单位,也是陈秀兰抱希望最大的一个。
电话接通后,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沉稳的老同志。陈秀兰介绍完,对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了很多细节问题:产地海拔、年平均气温、降雨量、土壤成分、种植年限、采收时间、加工方法……
陈秀兰一一回答。这些问题祁林之前都跟她详细讲过,她也跟着祁林下过地,看过药材从种植到采收的全过程。她的回答专业而详细,甚至能说出某块地的坡度是多少,某批黄芪是什么时候采挖的。
对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嗯”一声,表示在听。
全部问完后,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起来,你们确实下了功夫。”
陈秀兰心里一紧:“是的,我们很认真在做。”
“但是,”对方话锋一转,“北京离甘肃太远了。运输成本高,风险大。而且我们公司主要从河北、山西采购,那边有成熟的供应链,合作多年,很稳定。”
陈秀兰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对方又说,“你们这种小乡镇企业,能有这种专业程度,不容易。这样吧,你寄点样品过来,我让我们技术科的人看看。如果品质确实好,我可以考虑在明年的采购计划里,给你们留一个小份额。”
陈秀兰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对方说,“但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样品合格,份额也不会大,价格也不会高。而且,你们得保证供应稳定,不能断货。”
“我们保证!”陈秀兰急切地说,“绝对保证!”
“那行,地址我报给你……”
陈秀兰飞快地记下地址。挂电话前,对方又说了一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陈秀兰。”
“陈秀兰同志,”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你很专业,也很执着。好好干。”
“谢谢您!谢谢!”
挂断电话,陈秀兰握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在她听来,却像胜利的号角。
她在纸上最后一个号码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在旁边写上“北京,可寄样品,有望小份额”。
老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笑了:“这个成了?”
“成了。”陈秀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虽然只是样品,虽然份额小,但……成了。”
她放下听筒,开始收拾东西。那张写满标记的纸被她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今天一共打了二十一个长途电话,发了二十七封电报。二十一个电话里,有六个单位同意收样品,三个说“考虑考虑”。二十七封电报,暂时还没有回音。
成果微小,但确实存在。
走出代销店时,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橘红、绛紫、金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匹华丽的绸缎。晚风吹过来,带着黄土高原傍晚特有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陈秀兰站在店门口,看着那片晚霞,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加工厂走去。脚步很轻快,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样品寄出去,要等对方收到、检验、反馈。这个过程,短则十天,长则一个月。而企业,等不了那么久。
祁林去地区求援,结果未知。
王铁柱守着后方,压力巨大。
她这边撕开的这道口子,太细,太慢,远水解不了近渴。
但至少,有光了。
她走进加工厂院子时,看见王铁柱正蹲在药材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馍,就着咸菜啃。看见她,他站起来:“秀兰姐,回来啦?咋样?”
陈秀兰把那张纸递给他。
王铁柱接过去,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上面的标记。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六个让寄样品?”
“嗯。”
“还有北京的大单位?”
“嗯。”
王铁柱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秀兰姐,你真行!”
陈秀兰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还不够。明天继续。”
“明天我帮你!”王铁柱说,“我守着你,谁也别想打扰!”
陈秀兰点点头,走进办公室。她打开灯,昏黄的白炽灯光照亮了简陋的房间。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客户联系记录”。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空白页,开始记录今天的所有通话和电报信息。每一个单位的名称、联系人、通话时间、沟通内容、对方态度、下一步计划……她写得非常详细,字迹工整清晰。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是今天听了太多电话的余音。喉咙干得发疼,像有砂纸在摩擦。身体疲惫得几乎要散架,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想起祁林走时说的那句话:“这是我们遇到的最大坎。”
她想起自己回答的那句:“我不怕。”
是真的不怕吗?
怕的。
怕电话永远打不通,怕样品永远石沉大海,怕企业真的撑不下去,怕祁林回来时,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垮掉的摊子。
但怕没有用。
她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灯。灯光在玻璃灯罩里跳跃,投下晃动的影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罩,能感觉到玻璃传来的温热。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秦村的夜晚很黑,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远处,药材地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像一片沉默的巨兽。
更远的地方,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山峦,在星空下勾勒出起伏的剪影。
陈秀兰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她知道,祁林此刻正在某条路上,朝着地区赶。她知道,王铁柱此刻正守在仓库门口,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她知道,自己明天还要继续打电话,继续发电报,继续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问。
她还知道,远水难解近渴。
但至少,他们在行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