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4章:赵莉莉的内心挣扎
祁林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窑洞顶的椽子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翻了个身,土炕的硬实感透过薄薄的褥子传来。刘老根那双清明的眼睛,王满仓那张敌视的脸,李老栓那声无奈的叹息,交替在他脑海里闪过。他伸手摸到枕边的笔记本,粗糙的封皮在指尖留下真实的触感。窗棂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短暂而明亮的光尾,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祁林握紧了笔记本,那里面记录着今天的收获,也承载着明天的希望。他知道,天快亮了。
同一片夜空下,县城东关的一栋二层小楼里,赵莉莉正站在窗前。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敞着,露出白皙的脖颈。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眉毛画得细细弯弯,嘴唇涂着淡红色的口红。可她的眼睛却有些空洞,盯着窗外黑漆漆的街道,手里捏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烟灰掉在地板上,她没察觉。
“莉莉,电话!”
楼下传来婶子的喊声,声音尖细,带着点不耐烦。
赵莉莉回过神,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烟蒂横七竖八地插着,像一片乱葬岗。她转身下楼,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客厅里,婶子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她下来,抬了抬下巴:“你叔打来的,让你接。”
电话搁在八仙桌上,黑色的塑料机身,听筒歪在一旁。
赵莉莉走过去,拿起听筒:“喂,叔。”
“莉莉啊。”电话那头传来赵广坤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背景音里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干嘛呢?”
“没干嘛,在家。”
“怎么没出去转转?年轻人嘛,多活动活动。”赵广坤的声音顿了顿,“对了,秦村那边怎么样?祁林那小子,现在该焦头烂额了吧?”
赵莉莉的手指捏紧了听筒。
她想起三天前,叔叔在饭桌上得意洋洋的样子。那天赵广坤刚从地区回来,带回来确切的消息——他通过关系,给几家原本有意向采购秦村黄芪的南方药厂打了招呼,暗示他们“陇原实业”的药材“可能有问题”。那些药厂采购科的负责人,都是些人精,一听就明白什么意思,纷纷表示“再考虑考虑”。
“渠道给他卡死了。”赵广坤当时喝了一口酒,咂咂嘴,“我看他那些黄芪往哪儿卖!晾在场上,风吹日晒,再过两个月,品相一降,就只能当柴火烧!”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赵莉莉也笑了,笑得恰到好处,嘴角弯起,眼睛里却没有温度。
“叔,”她对着电话说,“我这两天没去秦村。”
“没去?”赵广坤的声音沉了沉,“为什么不去?得盯着啊!看看他现在什么反应,是不是急得跳脚了。等他撑不住了,咱们再去找他谈合作,条件嘛……”他压低声音,“可以再‘调整调整’,让他把厂子、地,都交出来,咱们给他留点股份,算是对得起他了。”
赵莉莉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起上次去秦村,祁林站在晾晒场边,手里捏着一根黄芪,对着阳光仔细看。那天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转过头,看到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赵小姐,”他当时说,“如果你是来谈合作的,我们欢迎。如果你是来看笑话的,那请回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的耳朵里。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她笑了笑,说:“祁老板说笑了,我就是路过,来看看。”
然后她走了,走得很从容,高跟鞋踩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得有多快。
“莉莉?”电话那头,赵广坤提高了声音,“你在听吗?”
“在听。”赵莉莉回过神,“叔,我觉得……现在去,是不是太急了点?他刚被卡了渠道,肯定警惕性很高。咱们现在去谈,他反而会觉得咱们是趁火打劫,更不会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也有道理。”赵广坤的声音缓和了些,“那行,你先别去。不过,你得给我盯着,看看他下一步想干什么。我听说,他这两天在周边村子转悠,是不是想找别的路子?”
“我……我打听打听。”
“嗯。还有,马建国那边你也盯着点。那老小子,最近也不安分,听说也在找新的收购点。别让他抢了先。”
“知道了。”
挂断电话,赵莉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单调而急促。
婶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叔又让你去秦村?”
“嗯。”
“那你怎么不去?”婶子放下毛衣针,“那祁林,听说长得挺精神,又有本事。你去跟他多接触接触,说不定……”
“婶子!”赵莉莉打断她,声音有些尖。
婶子撇撇嘴,不说话了,重新拿起毛衣针,一针一针地织着。毛线是红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很鲜艳。
赵莉莉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乱。床上堆着几件衣服,桌上散落着化妆品、镜子、梳子,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杂志封面上是个穿着时髦的女郎,笑得灿烂。她走过去,拿起镜子。
镜子里的人,眉毛画得精致,眼睛涂着淡淡的眼影,嘴唇红润。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像两口井。
她想起祁林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精致,不修饰,甚至有些粗糙。可里面有一种光,一种很坚定的光。他看黄芪的时候,那种专注;他看土地的时候,那种热切;他看苏晓梅的时候……
赵莉莉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秦村小学门口,看到祁林和苏晓梅站在一起说话。苏晓梅穿着素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她仰着头看祁林,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祁林微微低头,听她说话,表情很温和。
风吹过来,吹起苏晓梅额前的碎发。
祁林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捋了一下。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轻。
赵莉莉当时站在远处,手里拎着包,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嫉妒?不全是。羡慕?也不准确。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混杂着不甘、疑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她赵莉莉,在县城里也算是个“人物”。长得漂亮,会打扮,叔叔有本事,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那些围着她转的男人,哪个不是甜言蜜语,哪个不是殷勤备至?
可祁林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没有那些东西。
没有惊艳,没有讨好,甚至没有男人看漂亮女人时那种本能的打量。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一开始,她觉得这是侮辱。
后来,她慢慢觉得,这或许才是……真实?
“真实”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放下镜子,走到窗前,重新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缭绕。她看着窗外,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昏黄的光晕里,几只飞蛾在扑腾。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秦村,是叔叔安排的。
“祁林这小子,有点门道。”赵广坤当时说,“你去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点‘甜头’。”
她明白“甜头”是什么意思。
她去了,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化了最精致的妆。她以为,一个农村出来的土包子,见到她这样的“城里小姐”,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祁林没有。
他请她喝茶,用的是粗瓷碗,茶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他跟她谈黄芪,谈土地,谈他想做的事。他的语气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些精心准备的“台词”,那些妩媚的“姿态”,都显得那么可笑。
后来,她偷看了他的计划书。
那是第二次去秦村,她借口“参观”,趁祁林去接电话的时候,快速翻看了他桌上那份手写的计划书。她记下了关键内容——出口标准、分级体系、联合种植。
她把情报带回来,交给了叔叔。
赵广坤很高兴,夸她能干。
她当时也觉得自己能干,觉得自己为叔叔做了件大事。
可后来呢?
祁林的渠道被卡了,可他没有“焦头烂额”。他还在继续做事,还在走访农户,还在完善他的计划。那份被她偷看的计划书,似乎并没有成为击垮他的致命武器。
反而……反而让她自己,陷入了某种困惑。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赵莉莉猛地甩手,烟蒂掉在地上。她看着地上那点火星,慢慢熄灭,变成一撮灰。
她走到床边,躺下。
床很软,席梦思垫子,比秦村的土炕舒服多了。可她躺上去,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香水味,是她常用的那种,甜腻腻的。
她突然想起秦村窑洞里的味道。
那是泥土味、药草味、柴火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香,甚至有点呛人。可那种味道,很真实,真实得让人心里踏实。
“我这是怎么了?”她喃喃自语。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精致,粉色的封皮,上面印着花纹。她翻开,里面记着一些东西——日期、人名、事件。
那是她的“任务记录”。
她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写着:
“9月15日,秦村。祁林态度冷淡,计划书内容已获取。渠道卡死计划进行中。”
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
写她今天没去秦村?
写她对着电话敷衍叔叔?
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空洞?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慢慢洇开。
她合上本子,扔回抽屉里。
夜深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飞蛾还在扑腾。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呜——,长长的汽笛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赵莉莉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叔叔得意的笑脸,一会儿是祁林平静的眼神,一会儿是苏晓梅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是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空洞的自己。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家在乡下,也是住窑洞。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种地。家里穷,但她很快乐。夏天在河里摸鱼,冬天在雪地里打滚。后来父亲病死了,母亲改嫁,她跟着叔叔来了县城。
叔叔对她不错,供她读书,给她买漂亮衣服,把她打扮得像城里小姐。
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穿高跟鞋,学会了用那种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腔调说话。
她以为这就是“好日子”。
可为什么,现在她躺在这张软床上,闻着甜腻的香水味,心里却空荡荡的?
而那个祁林,睡在硬邦邦的土炕上,闻着泥土和药草的味道,眼睛里却有光?
她想不明白。
窗外的天色,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叔叔肯定还会打电话来,催她去秦村,催她“跟进”。
马建国那边,可能也会有动作。
祁林呢?他今天会做什么?继续走访农户?还是想办法打通新的渠道?
赵莉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条黑色的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乱了,口红也掉了,露出原本的唇色——淡淡的粉,没什么血色。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
她突然很想哭。
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精致却陌生的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挣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继续听叔叔的话,去做那些“该做的事”?
还是……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镜子不会给她答案。
镜子里的那个人,只是看着她,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