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8章:赵广坤的毒计
天刚蒙蒙亮,秦村的土路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霜。
祁富贵从窑洞里出来,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清晨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远处,陇原实业的厂房已经亮起了灯——那是夜班工人在做最后的交接,机器声还没响起来,只有隐约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站在院子里,盯着那片厂房看了很久。
煤油灯下那张皱巴巴的纸,此刻正贴着他胸口最里层的衣兜,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头发热。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祁林的催命符。
“富贵,这么早去哪儿?”
隔壁窑洞的门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探出头,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漱口。
“去县里。”祁富贵头也不回,“有点事。”
“哦……”老汉含混地应了一声,把漱口水吐在墙根下,水花溅在霜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斑点,“这天冷的,路上慢点。”
祁富贵没再搭话,推着院子里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门。车链条已经锈了,骑起来“嘎吱嘎吱”响,在清晨寂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车把冰凉,握在手里像握着两块冰,但他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要赶最早一班去县里的车。
黄土高原的清晨,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褪色的旧布。远处的山梁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梯田一层层叠上去,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着。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干草的味道,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发抖。
祁富贵骑得很慢。
不是体力不支,是心里有事。
他在想,见了赵广坤该怎么开口。那张纸上写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赵广坤会怎么用这些信息。祁林会怎么死。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那笑容很冷,像这清晨的霜。
***
县城的街道比秦村宽多了。
虽然还是土路,但路两边已经有了不少店铺——供销社、国营饭店、理发店、裁缝铺,门脸都刷着白灰,有的还挂着褪了色的招牌。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赶早市的农民挑着担子,扁担“吱呀吱呀”地晃,担子里的白菜萝卜还带着露水。
祁富贵把自行车锁在县百货大楼门口的铁栏杆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栋三层楼——这是县城里最高的建筑了,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户是绿色的木框,有的玻璃碎了,用报纸糊着。楼顶上竖着“广坤商贸公司”六个红色大字,铁皮做的,已经生了锈,但在这小县城里,依然显得气派。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楼是仓库,堆着成箱的货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纸箱的霉味、塑料的化学味、还有不知道什么食品散发出的甜腻味。几个工人正推着平板车卸货,车轱辘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祁富贵没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咚咚”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都挂着牌子——财务科、业务科、经理室。走廊尽头那扇门最大,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办公室”。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门是实木的,刷着深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门把手擦得锃亮,黄铜的,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抬手,想敲门,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然后,他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祁富贵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
至少有他家的窑洞三个那么大。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处磨得起了毛。靠墙摆着一排深棕色的文件柜,玻璃门里塞满了文件夹,有的标签已经泛黄。窗户很大,挂着墨绿色的绒布窗帘,此刻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灰尘在跳舞。
赵广坤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桌子是实木的,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一张是赵广坤和某个领导的合影,一张是他站在一辆桑塔纳轿车前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某个风景区的明信片。桌面上摆着一个陶瓷烟灰缸,一个红色的电话机,一个笔筒,还有几份摊开的文件。
赵广坤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头油,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脸很方,下巴很宽,嘴唇很薄,此刻正抿着,嘴角往下耷拉。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很黑,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能扎进人心里去。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祁富贵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站在办公桌侧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什么。见祁富贵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神很淡,没什么表情,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坐。”赵广坤没抬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祁富贵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椅子是木头的,靠背很直,坐上去硬邦邦的,他不敢靠,只坐了半边屁股。
“说吧。”赵广坤放下钢笔,把文件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的根。
祁富贵咽了口唾沫。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那钟是圆形的,白底黑字,钟摆是黄铜的,每摆一下,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赵广坤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赵总,我……我弄到消息了。”祁富贵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过去。
纸在手里抖。
赵广坤接过去,展开,就着阳光看。
他的眼睛在纸上一行行扫过,看得很慢,很仔细。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纸张被手指捏住时发出的轻微“窸窣”声。阳光照在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发亮。
祁富贵盯着赵广坤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但赵广坤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连个涟漪都不起。
过了很久,赵广坤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祁富贵:“就这些?”
“就……就这些。”祁富贵心里一紧,“不过赵总,这些消息很关键。锅炉房夜班就一个人,还是个老酒鬼,后半夜巡检也松,安全阀和压力表都有问题,报修了没修……”
“我知道。”赵广坤打断他,“我问的是,就这些?”
祁富贵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广坤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顿了顿,然后叼在嘴里。旁边的那个男人立刻上前,划着火柴,“嗤”的一声,火苗窜起来,凑到烟头前。
赵广坤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形成两股灰白的柱子。
“祁富贵。”他吐着烟圈,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打听这些吗?”
“知……知道。”祁富贵赶紧说,“是为了对付祁林那小子。”
“不对。”赵广坤摇摇头,“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祁富贵,看着窗外县城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声、叫卖声、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祁林的陇原实业,现在订单多得接不过来。”赵广坤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我打听过了,光是省外贸局那边,就签了二十万斤苹果干的合同。还有地区供销社,要五万瓶果汁。县里的几个厂子,年底福利也从他那儿订。”
他转过身,看着祁富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祁富贵摇摇头。
“意味着他现在是生产最高峰。”赵广坤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三班倒,锅炉房烧得最旺的时候。这时候,如果出点‘意外’……”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祁富贵。
祁富贵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什么意外?”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赵广坤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旁边那个男人:“小陈,你说。”
那个被叫做小陈的男人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他的脸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井水。
“锅炉房。”小陈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夜班一个人,老酒鬼,巡检松懈,安全设备有隐患。这种条件,出点‘意外’太容易了。”
“比如?”赵广坤问。
“比如压力表失灵,安全阀卡死,操作工喝多了没注意,锅炉超压。”小陈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用真炸,只要出险情——压力表指针打到头,安全阀喷汽,锅炉房蒸汽弥漫,造成停产。如果运气好,再伤个把人……”
祁富贵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听懂了。
“安全事故。”赵广坤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到时候,这顶帽子扣上去,舆论一炒,县里迫于压力,不停产整顿也得停产。他祁林不是有港资背景吗?正好,漠视工人安全的黑心资本家,这个名头,够他喝一壶的。”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赵广坤脸上,把他嘴角那抹冷笑照得清清楚楚。那笑容很残忍,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羔羊。
祁富贵的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前世——祁林被骗光家产,父母气病身亡,自己坠崖而死。那时候,他只觉得痛快,觉得那是祁林活该。但现在,听着赵广坤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着这么恶毒的计划,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赵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这会不会闹太大了?万一真炸了……”
“不会。”赵广坤摆摆手,“小陈懂这个。控制好度,只出险情,不出事故。要的就是那个‘险’字——让人看了害怕,让上面觉得必须严查,就够了。”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阳光里缭绕。
“祁富贵。”他看着祁富贵,眼神像两把锥子,“你恨祁林,对吧?”
祁富贵点点头。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想让他死。”祁富贵咬着牙说。
“那就对了。”赵广坤笑了,那笑容很冷,“现在机会来了。你那个内线,叫刘二狗是吧?”
“是。”
“告诉他。”赵广坤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陶瓷缸底碾了碾,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找机会,在锅炉的关键安全部件上做点手脚。要看起来像自然故障,或者操作失误。别太明显,要让人查不出来是人为的。”
祁富贵的心跳得像擂鼓。
“事成之后。”赵广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扔在桌面上,“这是五百块。给他。告诉他,手脚干净点,别留痕迹。如果做得好,以后还有。”
五百块。
祁富贵的眼睛直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刘二狗那小子,为了五十块就能出卖祁林,为了五百块,怕是让他杀人他都敢。
“赵总放心。”祁富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一定办好。”
“去吧。”赵广坤挥挥手,“有消息随时汇报。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小陈知。如果泄露出去……”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祁富贵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信封,塞进怀里。信封很厚,贴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转身要走。
“等等。”赵广坤叫住他。
祁富贵回头。
“告诉刘二狗。”赵广坤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时间要选好。选在陇原实业生产最忙的时候,选在夜班,选在那个老酒鬼当班的时候。要一击必中,不能给他反应的机会。”
祁富贵用力点头。
“还有。”赵广坤补充道,“让他小心点。锅炉房那地方,真出了事,他自己也跑不了。所以手脚要干净,要快,做完就走,别在现场逗留。”
“明白。”
祁富贵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那厚度让他心跳加速。
五百块。
刘二狗那小子,这辈子值了。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光里有灰尘在跳舞。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楼仓库里,工人们还在卸货,平板车轱辘“咕噜咕噜”响。
他忽然想起赵广坤说的那句话。
“要的就是那个‘险’字。”
是啊,险。
祁林现在顺风顺水,订单接不完,钱赚不完,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羡慕。可如果锅炉房出了险情,如果伤了人,如果被扣上“安全事故”的帽子……
那画面,想想都痛快。
祁富贵笑了。
那笑容很扭曲,像一条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他走下楼梯,推开百货大楼的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这是一个普通的县城清晨。
但祁富贵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铁栏杆前,解开自行车锁,推着车往前走。车链条“嘎吱嘎吱”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计划开始了,毒计已经种下,只等开花结果。
他要回秦村。
他要去找刘二狗。
他要亲手,把祁林推进深渊。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片冰凉。那冰凉里,又燃着一团火——一团嫉妒的、仇恨的、残忍的火。
火烧得他浑身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