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4章:资产评估的暗战
祁林站在窗前,看着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的橘红褪去,转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盒未开封的香烟——那是去年县里开会时发的,他一直没抽。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点燃。烟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辛辣,提神。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缭绕,像思绪,飘散又聚拢。明天要打的这个电话,将决定企业能否渡过眼前的危机,也将决定股份制改造能否顺利启动。他掐灭烟,烟头在烟灰缸里冒着最后的青烟。窗外,秦村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黄土高原上的星星。
第二天清晨,祁林在晨雾还未散尽时就拨通了香港的长途。
电话接通后,陈志远的声音从遥远的听筒里传来,带着港式普通话特有的腔调:“祁先生,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陈先生,关于合作,我这边已经明确了股份制改造的路径。”祁林开门见山,“我们需要尽快见面,敲定具体条款。”
“好,我下周三可以飞省城,住友谊宾馆。”陈志远的声音很平稳,“三天时间够你准备吗?”
“够了。”
“那我们就定下周三上午九点,友谊宾馆三楼会议室。”陈志远顿了顿,“祁先生,丑话说在前头,我投资是为了赚钱,不是做慈善。设备估值、股份比例、控制权安排,这些都要谈清楚。”
“我明白。”祁林说,“我会准备好所有资料。”
挂断电话,祁林看着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露出黄土坡的轮廓。三天时间,他要完成资产评估的准备,还要拟定谈判策略。时间紧迫,但必须走好每一步。
接下来的两天,秦村加工厂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陈秀兰几乎没合眼,带着两个会计在财务室里整理票据。一张张发黄的收据、发票、合同被分类、编号、登记。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霉味和油墨味,算盘的噼啪声从早响到晚。王铁柱则带着工人们清点库存,一箱箱苹果干、一袋袋药材被搬出来,重新过秤、记录。车间里机器轰鸣,但工人们都知道,这次清点不一样——关系到企业的生死。
第三天上午,两辆吉普车卷着黄土驶进了秦村。
车停在加工厂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瘦高男人,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两男两女,都穿着深色中山装或列宁装,表情严肃。这就是县里派来的资产评估小组。
祁林迎上去,伸出手:“欢迎各位领导。”
瘦高男人握了握祁林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我是县资产评估所所长,姓周。这几位是我们所的业务骨干。”他说话时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加工厂的院子,目光像尺子在丈量。
“周所长辛苦了,里面请。”祁林侧身引路。
评估小组进了加工厂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墙上贴着几张生产流程图和奖状,长条桌上铺着蓝色桌布,已经摆好了茶水和搪瓷缸子。陈秀兰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厚厚一摞资料,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
周所长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和钢笔:“祁林同志,按照孙局长的指示,我们这次来是对你名下的资产进行全面评估。包括加工厂的厂房设备、承包的荒山及附着物、库存、应收账款等。评估结果将作为股份制改造的股权分配依据。”
“我明白。”祁林点头,“我们全力配合。”
“好,那我们就从加工厂开始。”周所长示意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同志,“小李,你负责厂房和设备。”
评估开始了。
小李拿着卷尺和记录本,在车间里穿梭。她量厂房的尺寸,检查机器的铭牌,记录生产年份和型号。王铁柱跟在她身后,一一回答她的问题:“这台切片机是八五年买的,花了八百六……这台烘干机是去年添的,县农机厂出的……”
车间的空气里弥漫着苹果干的甜香和机油味。机器还在运转,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偷偷打量这些“上面来的人”。祁林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小李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敲在祁林心上。
与此同时,县城一栋三层小楼的办公室里,赵广坤正靠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
核桃在他掌心转动,发出咔啦咔啦的摩擦声。他面前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额头冒汗。
“赵总,评估小组今天一早就去秦村了。”男人低声说,“周所长带队,一共五个人。”
“五个人……”赵广坤眯起眼睛,“里面有没有我们的人?”
“有,小王,王建国,去年他老婆的工作是您给安排的。他这次负责评估荒山和无形资产。”
赵广坤笑了,核桃转得更快:“好。你告诉他,荒山的绿化成果,按最低标准估。加工厂的品牌、渠道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压多低压多低。祁林想靠股份制翻身?做梦!”
“明白。”男人点头,“还有,祁富贵那边……”
“让他闹。”赵广坤把核桃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闹得越大越好。承包费低?那就让村里人知道,荒山增值了,钱该归集体,不该归祁林一个人。”
“是。”
男人退了出去。赵广坤重新拿起核桃,走到窗前。窗外是县城的街道,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他冷笑一声:“祁林啊祁林,你以为找到孙为民就能翻身?资产评估这一关,我让你过不去。”
秦村,荒山坡上。
评估小组的成员王建国正站在半山腰,手里拿着测量仪和记录本。他四十出头,脸圆圆的,总挂着笑,但眼神里藏着算计。祁林和陈秀兰陪在他身边,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祁林同志,你这荒山承包合同是八五年签的,承包期三十年,每年承包费五十块钱。”王建国翻着合同复印件,语气平淡,“按当时的政策,这个价格是合理的。”
“是。”祁林点头,“但这八年来,我在山上投入了不下三万块钱。修梯田、打水窖、种树苗、买肥料……这些都有票据。”
陈秀兰立刻递上一本厚厚的账本:“王同志,这是历年投入的明细,每一笔都有票据对应。”
王建国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没细看:“投入是投入,但评估要看现值。你这荒山,就算种了树,也还是荒山。树苗才长几年?能值多少钱?”
祁林皱眉:“王同志,你上山看看就知道了。八年前这里全是光秃秃的黄土,现在……”
“现在也还是黄土。”王建国打断他,指了指山坡,“你看这些树,胳膊粗都没有,离成材还早着呢。按评估标准,未成材的林木,价值很有限。”
“可是生态效益呢?”祁林压着火气,“水土保持、改善小气候,这些难道不算价值?”
王建国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祁林同志,我们是资产评估,不是评劳模。生态效益?那怎么量化?怎么算钱?”
陈秀兰忍不住开口:“王同志,我们加工厂的‘陇原’牌苹果干,在省里都打开了销路。品牌价值、销售渠道,这些无形资产也应该评估进去。”
“品牌?”王建国笑得更明显了,“一个乡镇小厂的牌子,能值几个钱?渠道?不就是认识几个采购员吗?这些都不在标准评估范围内。”
山坡上的风刮过来,带着黄土的腥味。祁林看着王建国那张圆脸,突然明白了——这个人,是来找茬的。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喧哗。
祁富贵带着七八个村民上来了。他走在最前面,穿着崭新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阴冷。
“哟,评估组的领导都在啊!”祁富贵大声打招呼,声音在山坡上回荡,“我来看看,我堂弟这荒山值多少钱。”
王建国看见祁富贵,眼神闪了闪,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是?”
“我是祁富贵的堂哥,也是秦村的村民代表。”祁富贵走到近前,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香烟,给王建国递了一支,“领导辛苦,抽支烟。”
王建国接过烟,祁富贵立刻划火柴给他点上。烟雾升起,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祁林冷眼看着这一幕。
“领导啊,有件事我得反映反映。”祁富贵吸了口烟,吐着烟圈说,“这荒山,当初承包的时候,价格定得太低了。一年五十块,三十年才一千五。可你看看现在,树也种了,路也修了,价值翻了多少倍?这增值的部分,是不是该归村集体所有?”
这话一出,跟着祁富贵上来的村民都骚动起来。
“对啊,当初是便宜……”
“现在值钱了,不能光他一个人赚……”
“集体的事,得集体说了算……”
议论声越来越大。王建国听着,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祁富贵同志反映的这个问题,确实值得考虑。承包合同是合法的,但集体资产的增值归属……这是个政策模糊地带。”
“什么模糊地带?”祁富贵提高声音,“就是该归集体!祁林,你不能一个人吃独食!”
祁林盯着祁富贵,一字一句地说:“堂哥,我投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是集体的事?我借钱买树苗、雇人修梯田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帮忙?现在看见有点成果了,就来摘桃子?”
“你这话说的!”祁富贵脸一沉,“我是为集体说话!大家说是不是?”
几个村民附和着点头。但更多的人沉默着,他们看着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树木,看着修得整齐的梯田,心里清楚——八年前,这里确实是狗都不拉屎的荒山。祁林投进去的钱,是实打实的。
陈秀兰气得手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开另一本账册:“王同志,这是‘陇原’牌苹果干近三年的销售数据。八六年销售额一万二,八七年两万八,今年上半年已经突破三万。品牌认知度在省城三个大型供销社都有市场调研报告证明。按照无形资产评估的收益法,品牌价值至少应该是年利润的三到五倍……”
“陈会计,”王建国打断她,语气不耐烦,“你说的这些,没有官方标准。我们评估所只认国家标准和行业惯例。你一个乡镇企业的牌子,说破天也值不了几个钱。”
“那渠道呢?”祁林接过话头,“我们跟省供销总社、地区外贸公司都有长期合同,这些稳定的销售渠道,难道不算资产?”
“合同是有期限的,今年签了,明年可能就没了。”王建国摇头,“不确定性太大,不能计入资产。”
争论从上午持续到下午。
评估小组的其他成员完成了厂房设备和库存的清点,陆续回到会议室。周所长听着各组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厂房设备,按折旧净值计算,评估价值八千六百元。”小李汇报。
“库存原材料和成品,按成本价和市场价孰低原则,评估价值一万二千元。”另一个男同志汇报。
“应收账款,核实可收回的共计四千三百元。”女会计汇报。
最后轮到王建国。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记录本:“承包荒山三百亩,按现行荒山承包价每亩每年三元计算,剩余二十二年承包权评估价值一万九千八百元。山上附着物——未成材林木,按树苗成本价加管护费计算,评估价值四千二百元。无形资产……”他顿了顿,“品牌、渠道等,因无法量化且缺乏评估依据,暂不计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陈秀兰飞快地在心里计算:厂房设备8600+库存+应收账款4300+荒山承包权+林木4200=元。
四万八千九百元。
而祁林这些年投入的钱,光荒山改造就不下三万,加上加工厂的建设、设备的购置、品牌的培育……实际价值远不止这个数。更重要的是,如果按这个估值进行股份制改造,祁林的股权将被严重稀释——陈志远投入五万设备,就能占大股。
祁林看着周所长:“周所长,这个评估结果,我不认可。”
周所长推了推眼镜:“祁林同志,评估是基于标准和数据的。你有什么依据不认可?”
“荒山改造的投入,我们有详细票据,总计三万一千四百元。评估只算了四千二的林木价值,那修梯田、打水窖、修路这些基础设施投入呢?这些难道不算资产?”
“基础设施附着在土地上,土地是集体的,所以这些投入……”王建国插话。
“土地是集体的,但我有承包权!”祁林提高声音,“我在承包期内投入形成的资产,就该归我!这是政策明确规定的!”
“政策是政策,评估是评估。”王建国寸步不让,“我们只评估现有资产的价值,不评估你的投入成本。”
“那品牌和渠道呢?”陈秀兰站起来,手里拿着市场调研报告,“省供销总社的采购科长亲口说过,他们认‘陇原’这个牌子。这难道不是价值?”
“口头认可,没有书面文件,不能作数。”王建国摇头。
会议陷入了僵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会议室里亮起了昏黄的灯泡。灯泡上沾着灰尘,光线有些暗。长条桌边,评估小组的五个人坐在一侧,祁林、陈秀兰坐在另一侧,像对峙的两军。
周所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评估结果我们会形成初步报告,报给县乡镇企业局。祁林同志如果对评估有异议,可以提交书面申诉材料,附上证据。”
“周所长,”祁林看着他,“这个评估结果,如果报上去,我的股份制改造就完了。”
“祁林同志,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周所长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公事公办,“你有意见,可以走申诉程序。”
评估小组开始收拾东西。王建国把记录本塞进公文包,动作很快,像怕人看见什么。祁富贵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祁林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评估小组的人一个个走出会议室,看着祁富贵跟着王建国出去,两人在院子里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祁富贵塞给王建国一个信封。信封很薄,但王建国接过去,迅速揣进了口袋。
灯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陈秀兰走到祁林身边,声音发颤:“林哥,他们这是故意的……那个王建国,明显被收买了……”
“我知道。”祁林说,声音很平静。
“那怎么办?四万八的估值……太低了……”
祁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加工厂院子里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圈里,飞蛾在扑腾。远处,秦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黄豆。
“秀兰,”他说,“把所有的票据、合同、市场报告,全部整理好,复印三份。”
“你要申诉?”
“不。”祁林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我要找能管这件事的人。”
“孙局长?”
“孙局长协调了评估,但评估所不归他直接管。”祁林摇头,“我要找更上面的人。”
“谁?”
祁林没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通讯录。通讯录的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电话号码。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名字下面,写着一个省城的电话号码。